第40章
加上這無眠的一夜,邵飛已連續兩天兩夜未合眼。說什麽睡一覺就沒事了,行軍安排卻根本沒有補眠的時間。夜裏5點,各支部隊接到指令,立即啓程,在黃昏之前抵達此次考核的最後一個據點——046坐标點。
最後一天了,再疲憊也得撐下去。剛剛經歷了挫折的年輕戰士在夜色與涼風中列隊,邵飛借着指揮部走廊上的燈光,在等高線地圖上規劃行軍路線,紅色的筆在亂麻一般的線團中穿行,如同他眼中錯亂的紅血絲。他嗓音有些啞,沖衆人揮了揮地圖:“兄弟們,走!”
這一路比第二天的跋涉更加艱辛,前方的榮譽刺激着每一顆加速跳動的心髒,邵飛始終在前方領路,蕭牧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半夜說的那番話。
“隊長,我最近有件事想不通,等我想通了,您能像今天這樣陪我坐着,聽我說嗎?”
20歲的半大小子,想不通的事兒多了去。蕭牧庭憶起自己如邵飛這般大的時候,想不通食堂的牛肉餅為什麽總是那麽鹹,想不通洛楓為什麽老跟自己過不去,想不通有些兵為什麽訓練起來就不要命——終歸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兒。
但邵飛的語氣又讓他覺得也不是小事,起碼不是牛肉餅為什麽鹹這種小事。
從蕭牧庭的角度看去,邵飛的背影高大挺拔,兩條腿很直,背上背着小山一樣的背囊。
已經是一名非常可靠的軍人了。
可是如果看臉,“可靠”兩字也許得換成“可愛”。一名非常可愛的軍人。
蕭牧庭笑得有些無奈,邵飛只是在他跟前顯得可愛,受了委屈會哭,痛了會喊,那種地方發炎了會害羞,眼巴巴地望着他,一聲“隊長”喊得他心頭一軟;而和其他戰士在一起時,邵飛果斷、強大,的确擔得起“可靠”二字。
臨近中午,隊員們已有十多個小時未進食,但這天全天無補給,尋找“野味”得花費不少時間。邵飛與其他幾名骨幹戰士一商量,決定繼續行軍,争取以最快速度抵達046坐标點。
沒人反對,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拼命用亢奮壓下疲勞。
蕭牧庭未做阻攔,當年他也與這幫心急的兵們一樣,為了任務而“不擇手段”。
下午4點,路途上最艱難的障礙出現了,一條水流異常湍急的小河切斷去路,戰士們必須泅渡至對岸,才能準時趕到目的地。
邵飛站在岸邊,臉色凝重。規劃路線時,他不是沒注意到這條河,但沒想到流速如此之急。照出發前的想法,行到此處,隊員們應統一下水,武裝泅渡。就算有人體力不支,隊友之間彼此照拂,游過去也沒有問題。
可現在這個情況,別說隊裏幾名體力接近透支的隊員,就連他、艾心等尚能支撐的戰士,都不一定能安全渡河。
必須架設安全繩!
可誰游過去綁安全繩?
邵飛磨着後槽牙,十指慢慢攥緊。自己的身體自然是自己最清楚,邵飛一直硬撐着,但也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如果硬游過去,說不定會出現意外。而如果讓其他人去綁安全繩,出意外的可能只會比他親自去更大。
打定主意,邵飛朝後面大吼一聲,讓隊友迅速把攜帶的麻繩連接起來。
艾心沖上前來:“你都這樣了還去?讓我來,我體力比你好!”
“你好個屁。”邵飛扯起嘴角,勉強地笑了笑:“20公裏武裝越野回回都輸給我。”
“那是陸地!”艾心說着就要搶繩子。
“水裏你也不是我對手啊。”邵飛一邊往腰上綁繩子一邊說:“武裝泅渡你贏過我幾次?”
“我……”
“行了,別跟我争。在岸邊幫我牢牢抓住繩子,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我給嗆暈了,你得負責以最快的速度把我拉回來。到時候就得靠你或者雪峰過去綁安全繩了。”邵飛拍了拍腰:“以前選拔訓練時比這更急的河我們都游過,那還是冰川融水呢,冷得我半天回不過神。放心吧,有繩子在,死不了。”
“死什麽死?”艾心吼道:“你他媽別烏鴉嘴!”
邵飛深吸一口氣,面上裝得大氣,心裏還是有些虛。狀态正好時,游這種河就跟玩兒似的,但現在他已是“紅血”狀态,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叫嚣:不行了,要休息。
但飛機隊長絕對不能縮!
蕭牧庭走上前來,邵飛沙着嗓音道:“隊長,我準備好了!”
組長做出的決定,帶隊隊長不能否決,蕭牧庭就算再擔心,也挑不出一名狀态更好的隊員去渡河綁安全繩。
“嗯。”蕭牧庭伸手握住邵飛腰上的麻繩,解開已經綁好的結,重新打了一個,用力一拽,邵飛險些被拉進懷裏。
這情形再正常不過,打好結之後都得拉拽着試一試,但邵飛心裏有鬼,猛然心跳加速,原本蒼白的臉也突然竄上血色。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低頭拉住麻繩道:“隊長,那我,我過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邵飛覺得蕭牧庭看向自己的眼神比往日更加深沉。
但他來不及細想,如水之後,乏力感像周遭的浪潮一般毫不留情地襲來,他緊咬着牙,竭盡全力帶着麻繩向對岸掙紮而去。
水花瘋狂地打在臉上,眼睛又澀又痛,就要睜不開,身子被沖撞着向下游奔去,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卷入水底。
岸邊傳來隊友們的吶喊,艾心吼得最大聲。邵飛沒有辦法回應,只能用盡殘存的力氣,一點一點,如蝸牛一般在激流中劈出一條道。
他嗆水了,好在沒有嗆暈。呼吸道、鼻子、眼睛,乃至胸腔都難受得要命,河水打進耳朵,隊友的喊聲聽不見了,整個聽覺都沖刺着沉悶的嗡嗡聲,也不知是嚴重耳鳴,還是腦子被水浪拍壞了。
邵飛用力晃了晃頭,憋着一口氣繼續向前游,即将到達時卻又嗆了一口水,難受得眼前發黑……
爬上岸時,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但是沒有時間休息,他托着兩條發麻的腿,吃力地挪到一棵粗壯的樹邊,将麻繩綁好後,就跪了下去,再怎麽用力,都爬不起來。
靠着這條安全繩,隊員們成功渡河。“功臣”邵飛卻不行了,兩眼通紅癱在地上,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去的路程,飛機隊長已經沒法走下去了。
艾心将行李扔在地上,抓住邵飛的手臂就往背上扛,蕭牧庭卻打斷道:“我來吧。”
被蕭牧庭背起來時,邵飛發出一聲輕微的“唔”。蕭牧庭知道他想說什麽,緩聲安慰道:“我們小隊長已經很厲害了,睡一會兒吧,剩下的交給大家。你的背囊、裝備都在艾心那兒,不會給你弄丢。”
邵飛環住蕭牧庭的脖子,臉輕輕貼了上去。他不是身材嬌小的小男孩,1米8的特種兵,要多沉有多沉。
擔心累着蕭牧庭,想下來自己走,又實在舍不得這可靠的肩背。
邵飛連呼吸都放得很輕,仿佛這樣可以減輕自己的重量,讓蕭牧庭輕松一些。
隊伍換了其他隊員開路,蕭牧庭背着邵飛走在最後。邵飛開始時說不了話,現在漸漸緩過氣,輕聲說:“隊長。”
“嗯?”蕭牧庭沒有回頭,也沒停下來,“怎麽了?”
“您累的話,就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其實還想賴在您背上。
“還有一會兒,快到目的地了再放你下來,那兒有紅旗,得組長去拔下來。”蕭牧庭說着将他往上擡了擡,聲音有些吃力:“真沉。”
“啊……那我還是自己走吧。”邵飛不好意思了:“我那麽沉……”
“你這年紀,沉點兒好。”蕭牧庭道:“說明身體素質好,胃口也好。”
邵飛撇下唇角:“隊長您取笑我。”
“你這孩子,誇獎非要理解成取笑。”
“我不是孩子了,我很快就要21了!”邵飛皺起眉,特別不想聽蕭牧庭說他是“孩子”。
蕭牧庭低聲笑:“行吧,不是孩子了,是飛機隊長。”
邵飛心尖被捏了一些,酥酥麻麻的,悄悄将臉埋在蕭牧庭肩上,小心翼翼地聞了聞,以為做得特別隐蔽,不料蕭牧庭卻說:“別聞了,我身上和你一樣,只有汗味兒泥土味兒,還有河水的潮味兒。”
“我沒有聞!”邵飛連忙反駁,“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蕭牧庭沒與他争辯,這一路當真是累了,連說話都費勁。
又走了一會兒,邵飛忽然問:“隊長,您上次教我們搬運傷員時應該橫放在肩上,咱們這姿勢是不是不正确?”
“怎麽,還想我把你橫扛起來?”
“那倒不是。”邵飛搖頭,被背着當然比被扛着舒服,練習時被戚南緒橫扛着跑的滋味太難受了,回憶起來都覺得頭暈想吐。
“那是緊急情況下運送傷員,你又不是傷員。”蕭牧庭道:“不過你想感受的話,我也可以把你橫扛起來。”
邵飛想了想自己像麻袋一樣趴在蕭牧庭肩上的樣子,不由發出一陣笑聲。
046坐标點近了,山頭上的紅旗逆着夕陽的光。
隊員們已經開始歡呼,蕭牧庭拍了拍邵飛的腿:“能自己走了嗎?”
“能!”邵飛雙腳落地,蕭牧庭又扶了他一把,拍着他的肩道:“去吧小隊長。”
紅旗獵獵作響,邵飛一把拔起,對着空中盤旋的監控無人機擺出一個狙擊的姿勢。
那姿勢很帥,而轉向蕭牧庭時,那股硬朗的帥氣又變成單純的天真,直教人心弦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