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中午,強烈的陽光炙烤着大地,空氣裏不見一絲微風,樹旁的花草樹木全被籠罩在悶熱的空氣當中。道路仿佛被陽光曬得蒸發,在透亮的光線當中扭曲模糊。
覃曉峰甫一自實驗室大樓裏出來,取了車,便熱得恨不得将披在身上的襯衫脫去,只穿裏頭的黑色工字背心。
炎熱的天氣沒有打亂覃曉峰的計劃,他騎着自行車去往地鐵站,利用午休的時間,搭乘地鐵來到最近的繁華商業區,在一間名牌首飾店裏挑選了一條珍珠項鏈。
挑選時,首飾店的店員給了覃曉峰很多意見,問他要送給什麽人,要表達怎樣的心意,對方又是怎樣的外貌和氣質。對蔣悅湖,覃曉峰想不到太多用以描述的形容詞,索性找出蔣悅湖的照片請店員看一看,在她的幫助下選了自己最滿意的一款。
覃曉峰曾想問一問馮子凝的意見——畢竟,馮子凝的審美比起他來,靠譜得多,但他想起此時馮子凝已在去往西部城的航班上,只好取消了圖片的發送。
猶記得去年此時,蔣悅湖說過自己從今往後過生日再也不舉辦生日會了,但真正到了這一天,她的好朋友們還是熱心地為她張羅。
早在兩天前,單田恬已經私下聯系過覃曉峰,問他打算怎麽給蔣悅湖過生日,覃曉峰征詢過她的意見,決定既然蔣悅湖不樂意再大張旗鼓地過生日,免得大家都知道她多少歲,那麽就幾個人簡單地聚餐,一起吃生日蛋糕好了。
越是簡單的聚會越需要反複考慮,這樣才能顯出簡單當中的用心。覃曉峰光是找餐廳便考慮了四五家,不忘了問一問蔣悅湖那幾個好朋友,他們想要吃些什麽、他們認為蔣悅湖想去哪裏吃。
最後他們在一家私人氣氛較濃的音樂餐廳訂了位置,畢竟最後還得蔣悅湖來決定邀請誰,故而覃曉峰把預算的人數訂得比較寬松。
“真不用了,這麽麻煩……”蔣悅湖驚喜之餘,又忙不疊地客氣謝絕。
覃曉峰才從外面回來,看見蔣悅湖在工位上與單田恬聊天,從她面露難色的樣子,覃曉峰猜到單田恬已經把朋友們的安排告訴她。
“咦?覃曉峰回來了。”單田恬朝覃曉峰招手,“曉峰!”
早上見到蔣悅湖時,覃曉峰已經和她說過一次生日快樂。他走到蔣悅湖的工位旁,從單田恬的口中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對蔣悅湖說:“很長時間沒有大家一起吃飯了,當是找機會聚一聚吧。”
“就是!那家店人均消費那麽高,要不是今兒遇到金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去吃呢!”單田恬說着沖覃曉峰擠了擠眼睛。
聽罷,蔣悅湖訝然,對覃曉峰尴尬地笑了笑,感激道:“真是麻煩你了。”
“這沒什麽。”覃曉峰想了想,補充說,“你開心最重要。”
“噫——”單田恬在一旁聽了,立即猛搓自己的胳膊,似要把雞皮疙瘩搓掉。
覃曉峰見蔣悅湖腼腆地笑了,自己也淡淡地笑了一笑,說:“你們看看還想找誰一起去,約了時間,下班我們一起過去。”
“嗯。曉峰——”蔣悅湖叫住轉身要走的覃曉峰,等他回頭,再一次說,“謝謝你。”
覃曉峰搖搖頭,笑道:“壽星最大。”
傍晚下班時分,風起了,微風漸漸地帶走夕陽中殘存的悶熱,聚會的人們也準時地打卡下班。
除了單田恬和覃曉峰以外,蔣悅湖還邀請了王召興、溫宗樂和他的妻子龔曉萌。餐廳的氛圍安靜溫馨,聚會的餐點精致美味,覃曉峰看得出來蔣悅湖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遂放心了許多,暗想這幾天的精心安排終于沒白花功夫。
拍照似乎是姑娘們吃飯過程中的一道必要程序,她們在等餐前自拍,菜肴端上來後對着菜品拍,和菜品合照。覃曉峰他們除了參與合照以外,更多的則是給她們幾個姑娘拍照。
餐廳的地中海風格濃郁,裝潢特別,吃過飯,龔曉萌拉上兩個好姐妹和自己的丈夫,到各處她覺得不錯的取景點拍照。王召興和覃曉峰留在座位上看他們玩得怡然自得,又都不願意加入其中,只遠遠地看着。
忽然,餐廳內的燈光變暗,蛋糕師和幾個店員一同端着蔣悅湖的生日蛋糕出現。她驚喜得熱淚盈眶,不知單田恬湊在她的耳旁說了什麽,她的臉頰發紅,匆匆地看了覃曉峰一眼,羞澀地低下頭。
盡管蔣悅湖沒有在生日當天盛裝打扮,穿着她平時喜歡的JK制服,可是在衆人的祝福聲和溫馨的燭光裏,她依然被襯托得像是一位公主。
大家都給蔣悅湖送了自己準備的禮物,她一邊怪朋友們客氣,一邊高高興興地收了禮。
“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吶!”龔曉萌送了她一條漂亮的連衣裙,說這話時沖覃曉峰擠眉弄眼。
蔣悅湖困窘地笑了笑,說:“借你吉言啦!”
當她打開覃曉峰送的禮物,取出盒子裏造型精巧的音樂盒,頓時驚喜地喊道:“好可愛!”
“哇,真的很可愛呢。”單田恬湊近看,笑道,“這只兔子有點兒像小湖你耶。”
蔣悅湖佯怒白了她一眼,問:“哪裏像了?”
單田恬樂道:“不像嗎?白白的,臉頰有點兒紅紅的。穿個紅色的衣服,像新娘子!”
“今天是生日,又不是結婚。”蔣悅湖好氣又好笑,轉而對覃曉峰說,“謝謝,我很喜歡這個。”
覃曉峰的心裏松了一口氣,莞爾道:“喜歡就好,生日快樂。”
聚會結束以後,朋友們各自散了回家,單田恬本和覃曉峰他們順路,卻識趣地借口離開,和王召興一起走了。
蔣悅湖對音樂盒的喜愛不止是說說而已。留下覃曉峰和蔣悅湖二人一同回單位宿舍,蔣悅湖始終捧着音樂盒看了又看,時不時看覃曉峰一眼,似乎對這禮物有說不出的喜歡。
“裏面的歌兒買的時候可以挑選嗎?”在音樂盒的音樂聲中,蔣悅湖好奇地問。
覃曉峰點頭,說:“我想你可能會喜歡這首。”
“嗯,我很喜歡。”等音樂播放結束,她小心翼翼地将音樂盒放回禮物盒子裏,又将禮物放進包中,擡頭對他笑說,“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覃曉峰搖了搖頭。
聽罷,蔣悅湖微微一怔,笑容變得窘然了些,再就是腼腆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默默不語地走着,沒有多少交談。
夜裏的風既清涼又溫暖,離開大馬路,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一路上,覃曉峰始終考慮着應該如何開口,他偷偷地看了蔣悅湖好幾次,她在月光下恬靜的側臉令覃曉峰感到十分安心。
覃曉峰活了近三十歲,生活中幾乎沒有體會過任何驚心動魄的感情。剛認識蔣悅湖時,他從未想過今後會萌生與她在一起的想法,但漸漸地,随着彼此越來越熟悉,“在一起”在覃曉峰的心裏反而成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幸運地體會感天動地的愛情,覃曉峰自認不可能成為幸運兒之一,可如果是和蔣悅湖在一起,哪怕生活裏沒有太多的波瀾,這份安靜和平淡倒也十足珍貴。往好處想,安穩的生活說不定才是那些活得跌宕起伏的人夢想而不得的。
終于,在他們上樓以前,覃曉峰打定主意,開口道:“小湖。”
蔣悅湖停下腳步,見他鄭重其事,轉身道:“嗯?”
“其實……”覃曉峰稍有遲疑,從包裏拿出準備已久的首飾盒,“我還準備了另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看見突然出現的禮物,蔣悅湖驚喜極了。她捂住嘴巴,半晌接過盒子,道:“謝謝!我可以打開嗎?”等覃曉峰點頭,她小心地打開盒子,見到裏面別致的珍珠項鏈,她再度激動地說:“好漂亮!謝謝你!”
她滿臉幸福的喜悅令覃曉峰放心許多,他不易察覺地做了一個深呼吸,道:“小湖,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說。”
蔣悅湖合上首飾盒,同樣鄭重地說:“你說。”
“你能不能……”覃曉峰抿了抿嘴唇,誠懇而認真地說,“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
聽罷,蔣悅湖錯愕。
覃曉峰見狀心頭一堵,頓時緊張得不知所措起來。
蔣悅湖低着頭,沉默不語。良久,她犯難地笑了一笑,含糊不清地說:“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
覃曉峰呆住,一時難以理解她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慌張而困惑,問:“你是覺得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太絕對了,要先交往一段時間看看?”
她皺眉,抱歉地搖頭,說:“不是。”
覃曉峰驚愕不已,問:“你不願意和我交往?”
聞言,蔣悅湖輕微地嘆氣,顯出溝通的吃力,說:“曉峰,我們現在的關系不是挺好嗎?”
覃曉峰也覺得吃力,全然無法理解蔣悅湖的态度,直截地問:“你喜歡我嗎?”
蔣悅湖的面上一紅,轉開臉,小聲道:“當然喜歡。”
“我也喜歡你。”說完,覃曉峰頓時感到這段對話的荒唐,不知為什麽表白要用在這樣的時機和氛圍裏,“既然如此,為什麽你不願意交往?我以為,這幾年我們之間的相互了解已經夠深了。”他察覺語氣中的咄咄逼人,稍微緩了緩,輕聲而懇切地問,“對不起,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面對他的提問,蔣悅湖緊抿着雙唇。過了一會兒,她充滿歉意地說:“抱歉,但我現在不想交男朋友。”
覃曉峰呆了一呆,腦子裏沒有辦法處理這條信息。這樣的結果與他的預期、與一直以來蔣悅湖的态度給他的印象截然不同,覃曉峰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麽那樣的經過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困惑當中,覃曉峰的心底漸漸地生出憤惱,一種形容不了的被欺騙感漫上他的心頭,他問:“那麽,這幾年,你把我當什麽?”
蔣悅湖坦然之中帶着憐憫,誠懇地回答:“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知己。對我來說,你是最關心和體貼我的師兄。”
聽罷,覃曉峰震驚得瞪大了雙眼。憤惱迅速地從他的心頭褪去,他只感到荒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和愚蠢。他自嘲地笑了笑,點頭道:“好,我知道了。是我多想了。”
“曉峰。”蔣悅湖蹙着眉頭,懇切地說,“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做好朋友。”
哪怕知道一直以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可面對結果,再聽蔣悅湖這麽說,覃曉峰仍然覺得荒謬。“你覺得可能嗎?”他以為自己足夠了解蔣悅湖了,此時才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的心思。
蔣悅湖被問得微微一怔,看他的眼神裏帶着歉意、同情和遺憾。
覃曉峰握緊拳頭,只覺得再與她說什麽全是多餘,不止是話語多餘,連自己也顯得多餘。他快步先往宿舍樓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