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日的晚照鋪撒在地面上,隔着玻璃窗,炎熱的氣息依舊滲透入內。被中央空調的冷風充斥的走廊裏灑滿陽光,金色的陽光,徒有幾分華麗的色澤,少了些許暖意。
覃曉峰拿着幹淨的布丁杯子從別間實驗室裏出來,遇上幾個認識的同事正打卡下班。與他們一一道別,覃曉峰回到辦公室裏,仍見到許多組內的同事留下來加班。他從抽屜裏找出一塊廢舊的板卡,用斜口鉗剪出一小塊投進布丁杯子裏,不大不小,恰好能夠蓋住他剛剛在杯子底部打的圓孔。
“曉峰。”蔣悅湖背着包走到他的工位旁,“下班嗎?——咦?這不是那個布丁的杯子嗎?”
覃曉峰笑了笑,赧然道:“嗯。在底部打了個孔,做花盆。”
她訝異地眨了眨眼,拿起空杯子輕輕地搖了搖裏面的板卡碎片,笑道:“真可愛,怎麽想到的?對了,買了新的肉?”
“不是,前些天下雨,那棵‘柳葉年華’從花架上摔下來,盆碎了。這兩天晾根,打算移到這個裏面。”覃曉峰說。
蔣悅湖遺憾道:“‘柳葉年華’嗎?那棵你種了很久,上周末我去看,長得好了許多。突然移盆又得等服盆,真可惜。”
那棵是蔣悅湖送他的最新一批多肉植物裏唯一存活下來的,因是初夏到的貨,快遞送來時曬傷非常嚴重。覃曉峰專門養護了一段時間才有好轉,但現在不得不換盆了。覃曉峰無奈地扁了扁嘴巴,見她仍有等自己的意思,便道:“你先回去吧,我約了朋友吃飯。”
“嗯?”她有些意外,随即微笑道別說,“我先回去了。對了,移了盆,拍張照呗?”
覃曉峰點頭。
蔣悅湖走後,覃曉峰打開內網聊天軟件給馮子凝發了一條信息,問他什麽時候下班。馮子凝很快回複還得再等一會兒,覃曉峰回了一個“好”,把布丁杯子與新的眼鏡盒擺在一處。
他從辦公網上下載了最新的住房評分結果公示,打開以前,猶豫了兩秒鐘。這是一個既定的結果,而非薛定谔的盒子,想到這裏,覃曉峰雙擊打開文件。看到自己的評分,自認為已有心理準備的覃曉峰還是免不了失望——這回研究院分配的五十七套住房中,ST實驗室獲得其中二十套名額,屬于整個研究院獲得套數最多的一個部門,然而覃曉峰的分數并不在前二十名之列。
覃曉峰看了看前二十名的名單,全是前輩和傑出科研人才,其中好幾位是享受特貼的專家。他搖搖頭,心道得找時間去鄰縣看房了。
不止覃曉峰一人看了剛剛公示的名單,很快,他聽見王召興誇張地唉聲嘆氣道:“唉,我這輩子都別想在這兒買房喽!”
溫宗樂聽罷打趣道:“你幹活積極點兒,像曉峰,再立一功準能拿到。”
覃曉峰回頭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一笑。
“那也得有本事才能立功嘛!我可沒那能耐。”王召興翹着二郎腿唏噓道。
包新傑撇嘴道:“哪兒那麽簡單,能把百來平米的房分給你?哎,這四環的房!”
霍一鳴咂咂嘴,不滿地說:“這回的房源太少了,還都是一百到兩百平米的。你說建那麽大幹嗎?能住兩家人了!”
“哎,一鳴,你家裝得怎麽樣了?”溫宗樂插話關心道。
他随口回答:“早呢,才刷了牆。”
王召興聞之瞪眼,氣道:“你一買好房的,擱這兒瞎逼逼啥呢?滾蛋!”
霍一鳴坐在轉椅上,被他推了半米遠,無辜道:“哎呀,我那兒就四十二平米,比單身宿舍才大那麽一點點兒!”
“咋買那麽小的?”王紹興奇道。
溫宗樂斜眼瞄他,鄙夷道:“要不怎麽說單身漢不懂事呢。人霍工買的是學區房,戶口落那兒了,小孩兒将來能上北幼和師大附小!”
衆人正聊得興起,突然,角落裏傳來咚的一聲,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蟬。
覃曉峰和大家一樣,随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見蔣守正鐵青着臉,背上電腦包,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大家看他如此,均不敢招惹,只能鴉雀無聲地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王召興才小心翼翼地打探:“他幹嗎?”
包新傑雙手一攤,說:“又沒分到房呗,他排十年了。”
“好像女朋友也吹了吧。”霍一鳴悄悄地傳播八卦。
溫宗樂苦笑,自嘲地搖頭,說:“幹這行真是。”
那位叫做蔣守正的助理研究員在ST實驗室工作已有近十年,與其他大多數同事一樣,他是外地人,在本地博士畢業以後來到研究院工作。他早已有了本地戶口,奈何這不是一份能賺錢的工作,如果家裏沒辦法提供足夠的經濟支持,想在本地買房并不容易。
單位裏人才濟濟,同等學歷的人大有人在,哪怕有十年的工齡也比不上別人的一項重大成果,蔣守正在相貌上又有些缺陷——年近不惑的他和很多同齡的“聰明人”一樣,開始謝頂了。這麽一來,至今沒有房産的他個人問題更加難解決。
覃曉峰知道領導找蔣守正談過幾次心,工會也為他張羅過。他的上一任女友便是工會介紹認識的,但上個星期告吹了。覃曉峰若有所思地看着空門,輕微地皺了皺眉。
“哎。”包新傑拍拍王召興的肩,開玩笑道,“你可以像溫工一樣找個院裏的姑娘結婚嘛,雙職工在本地沒房的,評分能加不少分。”
溫宗樂一聽不樂意了,蠻不客氣地嚷嚷道:“說什麽呢!我跟我媳婦兒可是自由戀愛!”
“覃工。”一個已經下班的姑娘在門口朝覃曉峰揮手,“外頭有人找。”
覃曉峰意外地望出去,遠遠地看見馮子凝在玻璃門外朝他招手。他驚訝地看了一眼聊天軟件,這才發現馮子凝早不知是何時下線了。
UKey從工作站的U口拔除後,工作站自動退出系統,覃曉峰用等關機的時間收拾好東西,背起包,把眼鏡盒和布丁杯子拿上,打卡下班。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天邊零星地挂着幾顆星星,與沒有完全散去的餘晖在漸淡的晚霞裏交相輝映。
覃曉峰從車棚裏取了車,騎着車穿過通道來到大樓下,見馮子凝正往草叢裏看,不知搜尋着什麽,便停車問:“找什麽?”
“哦,好像看見我們所的呱呱了。”馮子凝答完,補充解釋道,“是之前在我們所流竄的野貓,很大一只,眼睛是綠色的。”
看他用手比劃貓的大小,覃曉峰依稀想起不久以前的某一天晚上,他似乎在實驗室大樓前見過那麽一只貓。那時蔣悅湖還因為逗貓,被貓抓傷了手。“你這麽說……”覃曉峰猶疑道,“我好像在這附近見過一只。”
聽罷,馮子凝心中驚悟,想起蔣悅湖被呱呱抓傷的那一次。“是嗎?”馮子凝故作懷疑,“它一直在我們那兒,只不過最近可能生小貓去了,沒見到影子。咱們院那麽多野貓,應該不會是同一只吧。”
覃曉峰聽得有幾分道理,他畢竟沒見過馮子凝所說的“呱呱”,便聳肩表示正确與否都無所謂。“咱吃什麽?”
馮子凝早有打算,說:“吃榴蓮披薩吧。明天我去了西部城,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榴蓮吃。”
覃曉峰聽罷面色大變,下意識地打算否決,但他的表情僵了片刻,最終作罷道:“好吧,但你吃完了得馬上吃口香糖。”
“你不吃嗎?”馮子凝驚訝道。
“當然不吃。”覃曉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點個別的口味吧。”
聽說覃曉峰不願意吃,馮子凝對榴蓮披薩的惦念頓時沒那麽強烈了。他既感到可惜,又覺得覃曉峰可憐,不能領略榴蓮的美味,說:“榴蓮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你不用告訴我。”覃曉峰立即接話說。
馮子凝瞧他這敷衍了事的樣子,怪他不懂得欣賞,嘆氣搖頭。
“對了,這個給你。”覃曉峰在他把車騎走以前,拉住他的包。
他放下一條腿支地,疑惑地接過覃曉峰遞來的眼鏡盒,驚訝道:“你真買了?”見覃曉峰滿不在乎地聳肩,他打開眼鏡盒一看,驚奇地咦了一聲。
覃曉峰問:“怎麽了?”
這是一副金絲框的古典款圓框眼鏡,頗有複古意味,鏡腿上甚至有細金鏈。馮子凝拿起來對着路燈的光看了半天,再看看覃曉峰,問:“你怎麽會挑這一款?”
“猜适合你吧,你的皮膚白。”覃曉峰拿過眼鏡,拎起金鏈往他的腦袋套,又打開鏡腿。
馮子凝戴上眼鏡,看向覃曉峰,只見他面露錯愕,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樣子,便皺眉道:“幹什麽?戴起來很好笑嗎?”
“不是不是。”覃曉峰忙阻止他把眼鏡摘掉,笑起來,滿意地點頭,“果然長得好看的人,怎麽都好看,一般人駕馭不了這種華麗。好在我買了小款的,要是買正常款,你的半張臉全是眼鏡片了。”
聽到誇獎的話,馮子凝滿是懷疑地打量他,末了推了推眼鏡,輕微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