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封火Ⅱ
1996年8月20日,他被安魯調至都城塞爾勒執行密要任務,連帶副官卡倫,這次行動只捎五人。由北至南坐完火車又登郵輪,抵達都城,夏季氣溫高溫幹燥,人人出門圍着頭巾開着遮陽傘,卡倫受不住,連忙請他去了附近地下酒吧。确實涼快,美女糙漢。一隊人便衣出行,行李置在旅店,沒讓巡邏士兵瞧出端倪。
當時斯諾也在酒吧,他冒險偷拍黑市交易現場,慌不擇路時被逮了正着,被那些人摁在地上抽耳刮子破口大罵,周圍異常寂靜,都在看熱鬧。查夫斯基看着那位鼻青臉腫的男的嘗試伸手向吧臺方向呼救,說拉格列夫救救我。他的視線慢慢挪過去,只見坐在高凳上的窈窕女人轉過頭,視線清淡,半晌,擱下酒杯站起身,結果打了響嗝。
查夫斯基輕笑一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斯諾嘴角微抽,哭喊道:“我都快死了你還悠哉悠哉?”
“沒悠哉,真喝飽了。”然後她告訴對方,酒吧外面守着一支精銳部隊,你們和買主一個都逃不掉。
毒販頭目呸聲:“你們記者就是吃飽了沒事幹!”掏槍對準斯諾的腦袋,就要開槍射擊,沒想到被來自其他方位的子彈射中右手,頭目痛喊一聲,隐藏人群裏的突擊部隊迅速行動,将那夥人成功抓獲。
查夫斯基依舊望着他們,斯諾嘴頭抱怨她見死不救,還說不顧他人身安危竟然口頭危威脅毒枭。趙海生面露驚訝地回答:“抱歉,因為你趴在地上,太小,根本沒注意到。”
斯諾氣憤道:“你和哈拉克那小子簡直一模一樣的黑性子!”
起初查夫斯基只覺得哈拉克這個名字,同名的人其實很多,後來與她熟識,逐漸意識到她所認識的哈拉克,與他殺死的那位哈拉克軍官是同一個人。查夫斯基心生惡趣,他想要她,這個想法在某日某時無端冒出。
查夫斯基睜眼醒來,頭頂是明晃晃的白日,他站在城郊外雪原下,前方是位列一排手持長槍的士兵,死刑犯們的處決即将到來,男人舔舔唇角,眼神望向斜處高坡飛馳而下的三輛越野。
據說那場劫場交戰結束得很快,幾乎所有的犁西士兵被瞬間槍斃。查夫斯基成功逃離。這起事件似乎早被程易山預料到,可惜監獄部隊不聽建議,只簡單加固了一隊人手。
1999年2月14日。事實上,當初阿沙置采買的營養品只是補充維生素的果味沖劑,開胃的,可惜對她沒起到什麽作用,但留守在犁西城的後半段日子着實不錯,即使半途發生了幾件令人憤怒的交戰事故,對他們來講已經算家常便飯了。
部隊士兵下午去了墓地禱告戰友,三點歸城,趙海生已經吃完奶油泡芙,程易山清晨排隊等在蛋糕店門口買了兩份,因為她忽然喜甜。
和隔壁床的小姑娘吃完後,酣睡一下午,夢見自己站在高牆上,頭頂是白鳥翺翔滿空,而腳邊是盛開滿地的紅色花,她知道白鳥是甘羅鳥,象征着和平自由,也知道紅花叫山海,其生在山與海間的荒野懸崖,卻會在綻放的那一刻落進深海。
海聲在耳邊回響交織,趙海生意識到在做夢,手裏莫名出現一把手/槍,她攥着槍把,擡眼望向前方的人,是狼狽的查夫斯基,他掙脫了手铐,嘴邊蔓着鮮血,他左手做出手/槍對準自己腦門的動作,單說一個“嘣”字。
這是趙海生第一次夢見他,也會是最後一次,她對他沒什麽情分,硬要說的話,也只和當年初見時碰杯稱友,對,斯諾也在,那段時間他們三個總能走到一塊,她很忙,散漫到不想搭理任何社交關系,即使這樣,尼克都能聞着味兒找到她所在位置,當時他笑着說:“沒錯,我狗鼻子可靈了。”她任何意義上的朋友,基本都死在了這場無休止的戰火裏,人被人利用被人欺騙被人傷害被人背叛,在利益和地位最大化的新世界裏,生命最為可貴,愛最為清醒。
當趙海生得知查夫斯基被劫走時,沒有多少震驚,畢竟以他的人脈,逃獄異常簡單。
她想,如果再見,自己會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林毓暫時結束公職離開甘納,帶着鄭雲的骨灰回國安葬,家人和戰友都在等他。
趙海生出院後被安排在部隊宿舍休養,今日氣候溫暖,她出門散步,一隊士兵剛好結束鍛煉,正圍桌掰腕比賽,氣氛熱鬧喧嘩,戰友們光膀子大笑着,渾身熱汗的荷爾蒙,她不禁感概,這和城市裏安居散懶的圓肚子男人比強太多了。
“原來我一個你還不夠看的。”
她的視線挪都不帶挪,更別提心虛,趙海生正經回答:“我能正巧撞見,肯定是上帝賜的機緣。”
程易山沉默地翻翻白眼,任由她盯了兩分鐘,走到桌對面,戰友們再次熱鬧起來,麥哲倫也樂了:“不是說不玩的嗎?”
程易山微傾身軀,右手肘穩穩撐在桌面:“來。”
對面的奧凡德躍躍欲試,立馬握住他的手。
麥哲倫一聲開始。
衆人見局面僵持兩分鐘,程易山最後發力摁倒對方,奧凡德兩手一攤:“你贏了,有什麽要求盡管提,但別太過分。”
“都把衣服穿上。”
其他人都懵了,等麥哲倫看到站不遠處的拉格列夫,恍然大悟,雙手拍掌:“嫂子在,都注意點外在形象,裏蘭你也是,以後直接和我們說一聲就行,掰手腕就讓我也贏一把吧。”
程易山笑着說行,舉手扯下挂脖的毛巾,發間仍流着熱汗,額角也汗水涔涔,簡單擦拭,趙海生走到他面前,見其他人都穿上衣服:“你這贏了,要求确實光明正大。”見他額角被尖銳物劃了小道,尋思着從兜裏拿出創可貼,給他貼上了,“你們今晚上還得出城巡邏嗎?”
“不用,其他支隊在負責了。”
兩人并肩走在一段石子路上,周圍窸窸窣窣起了一陣風,野草晃動,就連遠方的夕陽都開始模糊不清,星星漸顯,程易山握住她的手:“你有心事。”
“差不多。”
“如果是查夫斯基,你不用擔心他找上門。”
“關于查夫斯基,我思考了五分鐘。”
“只有五分鐘?”
“難不成得半小時?杜波夫可不值得我浪費那麽長時間。”
他長長嗯聲,耐心道:“你有這個覺悟非常好。林主任之前說了,休養期間不宜耍刀弄槍,所以查夫斯基還是交給我吧。”
“多長的休養期?”
“五年。”
趙海生黑臉了:“休養期能這麽長?”
程易山原話奉還:“趕的真巧,肯定是上帝賜的機緣。”
她一個肘擊默默打在他腹部左側。
程易山裝疼:“其實傷還沒好。”
“你的傷在右側。”
他清咳兩聲:“……明天想做什麽?”
趙海生意味深長道:“你應該問問今晚我想對你做什麽?”
哪知程易山舉手擋住她整張臉,等他做完這個舉動,耳朵竟逐漸滾燙,他心平氣和道:“你近段時間不能劇烈運動。”
她翻翻白眼,雙臂相環站在原地宛如是一個要債的大佬,嘴裏蹦出句不太中聽的話:“哪個神經病規定的禁止運動,下三濫的混賬。”
程易山松手,聞言沒忍住,彎眼兒笑起來。
趙海生瞪他,涼涼回答:“這段時間你睡隔壁麥哲倫那屋吧,我需要靜養,不宜被人打攪。”
男人一聽,知道笑過頭了,立馬跟緊腳步開始哄她,今天的趙海生倒顯得任性起來,昂着腦袋愣是沒理他半句。他還真只能去隔壁上鋪待了一宿,麥哲倫看熱鬧不嫌事大,時不時地笑話他不會哄媳婦兒,程易山懶得不搭理,最後一招制敵:“用得着我和你老婆說你昨天在酒吧喝醉酒差點和一女人親上這種事嗎?”
麥哲倫沉默了,繼續用香皂埋頭搓衣服,這件短袖大白天被戰友意外沾了辣油,怎麽洗也洗不幹淨,老半天過去了,見程易山從隔壁返回,笑着問:“給嫂子送熱牛奶去了啊?”
他嗯聲,坐到書桌面前,翻開了記錄本。
麥哲倫心底裏幸災樂禍:“嫂子竟真把你轟出房了,我以為只是嘴巴說說,還真是難得一次任性啊。”
程易山正在記錄今日訓練強度,停了筆,回答他:“我倒是寧願她一直這麽任性下去。”
麥哲倫驚愕地瞪大雙眼:“你竟然想和我睡在同一間房?”
“我不想。”程易山瞥他眼。
“那你什麽意思?”
“她以前過得苦,現在和我在一起,我至少想讓她保持這點任性。”程易山合上記錄本,嘴角的笑意沒有絲毫停滞,“麥哲倫,你說戰火磨損着我們的意志。即使這樣,我們也得保護愛人,不是嗎。”
站在門外的趙海生聽完那席話,轉身回了房間,她躺到床上沉默半晌,從衣兜裏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嘟嘟兩聲後,她問:“睡了嗎,沒睡的話回我房間,我睡不着,外面剛才居然打雷了,真響,和你放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