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封火Ⅰ
夕陽薄霧覆蓋城鎮,寒風來了,只依稀可見附近幾座建築的輪廓,醫院二樓窗外的街道正經過一支巡邏軍隊,他們高興地唱歌,肩扛長槍正步離開。林毓結束工作,回到房間,程易山坐在藥櫃前面等了,她從盤上取出藥瓶,又在鐵櫃裏拿出注射針管,調整針頭,見程易山已卷起袖口,她找準血管後便紮了下去。下午林毓看見他抱着趙海生進醫院後,他從始至終面色平靜,但作為認識多年的老朋友,至少看出了對方心裏那麽些情緒翻湧。
“今天換藥,再吃五天看看情況。”她說。
程易山嗯聲,拉下衣袖:“她怎麽樣?”
“明天得做個全面檢查。早晚兩頓,各吃兩粒。”林毓将兩瓶藥挪到他手邊,“要是你們早兩天遇到還能溫存溫存。偏偏明天歸隊,要不然我給部隊說一聲,讓你遲點?”
“多謝,但沒關系。”程易山的眼眸含着靜靜的笑,“不過明天還得麻煩你照顧奈爾。”
“我沒問題,閑着也是閑着。”林毓挑眉笑瞧着男人那臉沉靜模樣,輕輕舒了一口氣,倒也突然忍不住多說兩句:“經過這件事,你應該清楚你們能熬到現在非常不容易,就沒考慮過帶她遠離這裏?畢竟這裏很不平穩,意外随時會發生。”
“考慮過。”
林毓頓了頓,見他慢慢笑起來,程易山繼續回答:“海生沒想過這些,說随它去,她一直很散漫,我看着那樣的她,也覺得随它去,我現在能看見她就夠了。至于其他危險因素,與其瞎想,不如想想明天該喂她吃什麽,我比較頭疼這件事,你得知道,她今天胃口不好。”
林毓說:“山海在荒野中生長,在寒流裏盛開。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段話,還是很久前奈爾說給我聽的,應該是我們中國哪位小說家寫的,我覺得挺符合你們現階段的心理建設。”
程易山說:“既然你非要搞一套文鄒鄒的句子結束話題,明天的全身檢查麻煩林主任多多費心。”
她說:“不錯嘛,現在和奈爾的說話方式如出一轍,搞得我現在面對的是兩個拉格列夫。”
“多謝誇獎。”
“你真覺得我在誇你?”
白天玩得爽快,她從下午睡到淩晨四點,轉醒時,程易山已經下床整衣,他得在五點前趕往城郊訓練基地報道。因為兩個人抱着睡了一晚上,病床有些咯吱吱地響,海生打哈欠,眼眶還打濕了,模糊無力道:“這麽早走?”
程易山轉過身,替她掩掩被角,見她眼皮子依舊打顫:“再多睡會兒,先喝點水吧。”
趙海生毫不客氣地撇開腦袋,完全沒了重逢後的那種甜膩勁:“我都被你鬧醒了。”
見她那臉氣鼓鼓的模樣,男人伸手抹掉她眼角邊的淚水:“海生,有沒有人告訴你,你這樣很讨人喜歡。”
趙海生沉默不語,頭腦冷靜下來後回答:“程哥,有沒有人告訴你,你這樣很像偷溜進醫院騷擾美少女的變态大叔?”
程易山笑起來:“也許你說對了。”
她的黑臉閃過一絲嫌棄:“……你快遲到了。”連手帶腳将他推離病床,又打哈欠,“我得再睡會兒。”擺擺手,翻身躲進被窩裏,動作灑脫豪爽,水到渠成,真沒那種甜膩勁。
他系緊鞋帶站起來:“那我走了喔。”結果被窩裏根本沒動靜,估計又睡死過去了,程易山無奈地呼出一口氣,走了。
上午林毓給她做全身檢查,折騰到中午,趙海生餓得很,林毓帶她離開醫院,去了附近飯館,她說盡管點單,阿沙請客。
剛跑到飯館站在原地氣喘籲籲的阿沙茫然地擡起頭。
趙海生吃光一盤米飯,蔬菜吃的多,炒肉倒沒碰幾筷子,阿沙還奇怪,問她:“以前你這麽愛吃肉的人,怎麽現在就吃幾塊?哪裏不舒服?”要知道被阿沙這麽關心的人占據少數,因為他現在都對那場合着化學藥劑的爆炸心有餘悸,生怕拉格列夫有什麽閃失,不知不覺,阿沙又陷入困境。
趙海生沉聲回答:“看來瞞不住你們了。”
兩人的視線望過來。
“因為我有了。”她摸着肚子,滿臉惆悵。
阿沙喝酒嗆了滿臉通紅,随後暗罵一句媽的。
林毓笑起來,要不是今天給做了全身檢查,怕是她都信了拉格列夫的假話。
下午接到蒂娜電話,說查夫斯基想見她。趙海生問了監獄地址,可惜沒按時抵達,遲到整整一小時,克裏斯蒂娜最讨厭等待,所以結果很顯然,人已經不在監獄了,不過蒂娜還是特別交代了士兵。
趙海生走進探望室,狹小的房間裏布置着簡單一桌兩椅,她坐下去,五分鐘後,查夫斯基被帶進來,這裏沒有特制囚服,他套着件黑皮大衣,铐着手铐腳鐐,體格魁梧,面容狼狽,嘴邊黑胡蓬松,灰眼卻透着異樣光芒,正炯炯有神盯着趙海生,似乎要将她盯出個所以然,就連查夫斯基都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假冒的。他看了看房間周圍,一桌兩椅,外加牆頂上的小方形鐵窗。“沒想到你還活着。”他自言自語地咕哝着,坐在海生對面。
“找我什麽事?”
查夫斯基說:“聽艾倫貝爾講,你還活着,我當時不信,因為你曾經在我面前被烈火吞噬。”
“可我就在這裏。”
查夫斯基仔細磨蹭着食指那枚鐵戒指,眼神沉默:“是,你在這裏。我一直把你當成小女人,導致我都快忘了,你撞見什麽都會奮力茍活的欲望,這也是我中意你的原因。你跳得很快,在我轉身的瞬間避開爆炸,我親愛的奈爾,你讓我第一次嘗到了恐懼。”
趙海生面不改色道:“你并不是在恐懼,你只是在失望,沒能親手殺我。”
“也許是這樣,又也許不是。”查夫斯基慢慢笑起來,這與面孔淤青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看起這段時間他沒少挨審,加上監獄長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他繼續說,“我明天死刑,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話,希望你能一直記着我。”
趙海生平靜回答:“我不會記得你,查夫斯基。”
查夫斯基笑出一聲,暗自咬了咬酸腫的牙槽:“那我就放心了,拉格列夫。”他猛然站起身,沒幾步走近,緊接着就要朝她伸出手,門外被人踹開,程易山大步往前,桌椅傾倒,他直接将查夫斯基摁倒在地,查夫斯基低吼兩聲:“又是你!”卻力所不及。
程易山咬牙回答:“安分點。”随後交給其餘兩個士兵,他們押着人離開探望室。
趙海生問:“什麽時候在的?”
程易山說:“一開始,剛好撞上你們見面。”
趙海生看見他手背皮膚新起的血痕,應該是與木材摩擦的緣故,她抓住他左手,腦袋湊下去後張嘴伸舌,舔了舔表皮凝固的血,舔完後擡頭,嘗嘗味道,仿佛意猶未盡。
程易山見她這樣:“你怎麽還給我舔,不怕吐嗎。”
趙海生就開始唬他:“我雖然胃口不好,但這個,确實挺香,要不然回去你放血給我嘗嘗?”
程易山瞧她俏皮的眼神就知道在唬人,伸手扯住她耳朵,也沒多大力,沒一會兒就松了,只能瞪她,然後推着她背脊往前一路離開監獄。
路邊亮起長明燈,天空深藍,與街角橘紅融為一體。趙海生知道他心裏在置氣,因為查夫斯基是個瘋子,誰會冒險去見一個瘋子,她這是在自讨苦吃,又一想,只要裝病,程易山肯定心軟。她說:“其實我最近瘦了不少,因為胃口不好。”
他卻說:“你見查夫斯基是為了确認什麽?”
趙海生回答:“就看看他過得慘不慘。你既然一開始就看見我了,怎麽不阻止我見他?”
他說:“有危險才會阻止,況且我看你,确實是一臉想看他慘狀的模樣。”
她說:“沒想到被你看出來了。”
他打斷她:“附近有一家,湯不錯。”
趙海生把想說的話默默憋回去,改口重複回答:“其實我最近瘦了不少,因為胃口不好。”
程易山轉頭看她:“我知道你胃口差的原因,但總歸要吃點,下午阿沙還給你買了幾袋營養品,我拆包拿了一袋,過會兒和水喝掉。”
因為沒完全康複,趙海生的腦袋沒能轉過來:“什麽營養品?真去喝湯?我現在只想睡覺。我胃口差的原因我都不知道,你知道什麽?”
程易山坦然回答:“孕婦專用的營養品。”
她聞言差點嗆住:“什麽?”
“你說你有了,阿沙信以為真,跑到當地超市專門給你買的幾瓶粉,還說這些專門針對前期胃口差的孕婦,特別有用。”他彎眼笑起來,最後一句話一頓一頓的,“讓我每天盯着你喝。”
趙海生看着他,汗顏半陣後回答:“你肯定在氣我私底下和他見面。”
他說:“沒有。”
她沒信:“沒有你捏着拳頭做什麽?只有剛出生的嬰兒才會這麽捏。額,君子動口不動手,你人高馬大的可不能對女人動手……這次是我錯了。”
程易山側眸看着她,映着前方微弱的燈光,眼眸深深地黑,被她由硬到軟的話整得再也發不出任何悶氣,他說:“那就君子動口不動手。”男人摟住她的腰,将她帶進懷裏後,低下頭,嘴唇輕吻住她,趙海生的反應倒是極快,心想現在憐什麽香惜什麽玉,她雙臂纏住他脖頸,嘴唇用力猛烈地和他糾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