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白鳥Ⅷ
兩日慶祝,城內仍殘餘着歡響人聲,她站在阿布林宮極目遠望,即使正午的太陽刺眼奪目,白色屋頂與灰藍街面相對拼接,黑色人流順着弧線緩慢游蕩,旁邊是被風吹得呼呼搖晃的棕榈樹,溫度回升的緣故,于林地栖息的白鳥飛翔在城間,最終停留在孩子們歡聲笑語的投喂裏。趙海生走了會兒,即使蒂娜依然有些擔憂,她拍拍輪椅把子:“坐上來,我推你過去。”
“蒂娜,你不還有急事嗎。”因為許久沒有鍛煉的緣故,趙海生正挺直腰板活絡筋骨,如今正午溫度飙至八度,熱了點,她解開外衣扣,伸伸懶腰,“果然身體恢複了聞什麽都是香的。”
蒂娜笑着說:“是啊,聞屎都是香的。”
趙海生目光抱怨道:“你肯定還有很多急事沒處理完。”她依舊馬不停蹄催促對方趕緊回到工作崗位。
“是的,你說得沒錯。”蒂娜收好派不上用場的輪椅,準備原路送回醫院,又将趙海生的錢包抛給原主,“你的身份證件銀行卡都在裏面,我後幾天忙,沒空照顧你了。”
“是嗎,那你忙你的。”趙海生翻開錢包檢了檢,接着朝蒂娜伸出手。
“怎麽了?”
“我少了二十塊錢。”
“……”既然清楚自己少了多少錢,腦子确實沒什麽大問題了,蒂娜朝她翻翻白眼,臨走前告訴她守衛軍的那群受傷人士目前還在住院,今天才被放出來溜街,蒂娜說,“我期待你們來一場浪漫感人的重逢。”右手置于額前比了比手勢,上車走了。
這句話讓趙海生的思想逐漸沸騰,考慮到很長時間沒見,一想到程易山那張臉,又同時臆想着會是怎樣感動的再會情景,她的心髒便怦怦跳得很快。當然一個多月的時間足以讓男人喜新厭舊,畢竟風姿卓越的女人各式各樣,但這種可能性打在程易山身上的機率太低了,因為初見他耿直的說話性子就讓她讨厭。
趙海生順着下坡路來到廣場附近,掏出一張鈔票買吃的,又去酒館的露天場地坐着,要了大杯啤酒,老板娘見她穿着病號服就在這裏亂晃,皺眉笑着說:“又一個跑出醫院偷酒喝的,你這樣可永遠好不了。”
她無力說道:“醫生說你家的酒最好喝,所以我想在去世前嘗嘗。”
周圍人投來可惜的目光,老板娘心生憐憫,擺擺手說:“別死太早,今天算我請你。”
趙海生沒想開玩笑,但她很高興能占到便——很高興認識到這麽大方的老板娘。随後為了照顧酒館生意,改坐在酒館裏面,吧臺前面有架複古鋼琴,白鍵泛黃,依然能彈出準音,前幾首音調輕快歡鬧,單單第三首,她有點累了,換調《白鳥》17號,緩慢平靜,逐漸酒館裏的鬧聲都沒了,除了綿延的鋼琴曲。
結束後是真累了,伴随着掌聲,趙海生喝完啤酒,老板娘他們依舊在稱贊鋼琴演奏,她覺得今天确實是沒精力見程易山了,因為剛被放出院,一個人玩都玩不過來。
海生站起來,目光無意間瞥見坐在左前方的那幾個人,熟悉的側影直直沖進了眼眶印在裏面,導致她剛靜下去的心髒再度回溯。他原本低垂的視線擡起望過來時,趙海生本能反應地轉身下蹲雙膝跪地,當時老板娘就站在旁邊,她一臉震驚地說:“都說今天請客了,真不用你跪我啊。”
趙海生只能說:“我說我在撿戒指你信不信?”
說着,一批宗教信徒朝麥哲倫他們簇擁而去,女人們皮膚黝黑,面色溫順地摟着自己的孩子,老頭子身體消瘦眼神卻極有力道,他們目光懇切着訴說前段時間被獨軍欺淩的遭遇,又同時感恩着守衛軍為此所做的犧牲。“偉大的主必然在照耀我們,他們是這麽說的。”阿亞朵笑着給戰友們翻譯,卻見裏蘭依然沉默,他把玩着一支打火機,嘴角咬了根煙,眼神無光,阿沙還在邊上說:“奈爾也會剛才那首鋼琴曲,她當志願教師那年經常彈,叫什麽白鳥,裏蘭,你是不是也聽過的?”
阿亞朵見他微微睜大了眼,半點光芒透進眼瞳裏,整個人這才顯得有些生機,男人嗯聲,嗓音沙啞着回答:“是聽過。”阿亞朵忍不住附和進他們的話題裏:“其實我小時候夢想着當鋼琴家,小時候學過幾段,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但我可沒忘怎麽彈鋼琴哦,我可以讓你們聽聽。”
麥哲倫拍拍手:“沒想到你還會彈鋼琴,還真是全能呀,阿亞朵。”
阿亞朵便坐到小舞臺那裏,阿沙的視線随着她移動,經過人群時偶然捕捉到一身病號服,那背影實在太過熟悉導致他皺起眉頭,還唏了聲:“這大白天是不是活見鬼了。”
程易山正在點煙,門口閃出的白光促使他擡眼望去,卻只依稀看見身穿病號服的背影已經離開酒館,他慢慢吸了一口,最後掐滅煙蒂,站起來:“我先走了。”
街外喧鬧如潮,程易山撥開人流往前走,直到拐彎停在某處小型凹陷圓形廣場,這裏的孩子們追逐打鬧,或者投喂白鳥,又或者圍攏在某個流浪詩人的周圍傾聽樂曲,他正想離開,熟悉的小提琴音再次響起,導致程易山的頭皮震了震,接着不由自主、不可控制,靠近了那位流浪詩人,改變視線角度後,他能完全看見她立在中央,蔚藍蒼穹下,白鳥撲騰地竄過他睜大的眼,她那頭被風吹了淩亂的黑發,蒼白的臉點着些小曬斑,深邃光彩的大眼睛,紅紅的嘴,病號服顯得她身軀異常單薄,他渾身血液倒流,心髒跳得很快,他暗自捏緊拳頭,直到能掐疼掌心裏那道疤痕,才深知這不是夢了。
“真好聽,阿姨。”小孩子奶聲奶氣地誇贊。
“如果喊我一聲姐姐我可以考慮給你一根棒棒糖。”趙海生繼續說,“喊一聲給一根,限量。”她從兜裏掏出一大把棒棒糖,周圍的孩子們眼冒金光,紛紛姐姐姐姐地喊起來。
趙海生心滿意足。
直到孩子們散了,她将小提琴交還給原主人。
原主人是真正的流浪詩人,他雙手合十為她禱告一段後,拎起行囊繼續朝東前行,趙海生看這那個人的背影,直到身後有人喊她:“趙海生。”那是一種強行克制某種情緒的平靜嗓音,她轉身望去,剛好一竄煙火升天,朦胧背景裏尋找到他的眼睛,只見他的目光短暫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在無聲呢喃着什麽。
趙海生朝他伸出雙臂,程易山跨步接近,直到終于将她完整地擁進懷裏。沒過幾分鐘,趙海生抱怨道:“一個人玩不過來,要不然早和你見面了,別介意。”
程易山吻了吻她額頭,松開,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黑眸翻覆,任何的要緊問話就要呼之欲出,他笑着問她:“所以你知道我在哪裏,卻選擇玩到現在?”
趙海生額聲,遲疑回答:“……是的,蒂娜把我關醫院靜養,今天才被放出來,我不得玩盡興嗎,然後我發現我錢包少了二十塊錢。”
“所以你選擇玩到現在?”
趙海生直接裝昏,她揉腦袋:“我頭疼,又開始頭疼了,醫生說這毛病最讨厭別人念叨。”
程易山面露緊張,連忙抱住她詢問:“哪裏頭疼?我送你去醫院。”
“……你送我去醫院我更頭疼。”
趙海生坐到餐桌對面,麥哲倫和阿沙是張圓嘴巴瞪大雙眼的同款表情,阿沙默默吐出半句:“這大白天的真撞鬼了。”
老板娘笑着遞來兩杯啤酒和兩碟下酒菜,和她說:“等你病情穩定了歡迎再來酒館彈鋼琴,費用照樣全免。”
程易山投來沉默的目光。
趙海生強笑着點頭,趕緊把老板娘送走,随後和阿沙這樣說:“你不也去了回天堂又回來了嗎。”
阿沙清咳兩聲,對其他兩人說:“沒失憶沒重創,大概是從醫院偷溜出來的,我們得把她送回去。”
過了一會兒,程易山的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十指纏繞,趙海生依偎在他的懷裏,大概是渾身精力散盡,沒幾秒沉沉睡去,他平靜地注視着她,那種她終于回來了的喜悅再次湧在心頭,麥哲倫說出疑問:“你為什麽一直信她還活着,畢竟那麽大的爆炸,當時誰都覺得人肯定沒救了。”
程易山說:“不是信不信。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因為她很堅強。其實這句話适用于我們任何人,麥哲倫,你也會為了傑西卡活下去。”
麥哲倫笑着撇撇嘴:“你說得沒錯。我可愛的傑西卡,我有多久沒見她了。對了,你們今天見面都說了什麽?”
阿沙問:“你有沒有誇她漂亮可愛?你得知道她最喜歡聽這些贊美了,尤其是在久別重逢這個時間點。”
程易山對此不得不鑽起牛角尖:“她知道我們在這裏,卻選擇玩到天黑。”
麥哲倫捧腹大笑。
阿沙說:“是本人,就算你拿炮彈架她腦袋上她都不會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