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逃避面對
溫文來到咖啡廳的時候,看到角落裏的張陽搓着手東張西望,賊眉鼠眼的,一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所以溫文走到張陽面前,第一句話就是:“有什麽事,說。不要磨叽,我怕夜長夢多。”
張陽才剛看到溫文的人影,還沒來得及來點心理過度,溫文劈頭蓋臉的這麽幾句,直接把一向牛氣沖天的張陽吓得快魂飛魄散。
“喝咖啡喝咖啡,急什麽!”張陽登時有點緊張,粗脖子紅臉的,把咖啡往溫文那邊一推。
粗手粗腳,不夠靈活,裏邊的咖啡都給潑出來了一些。
溫文連忙後挪了挪,才避免咖啡灑到自己身上。
“紙紙紙!”張陽一邊嚷一邊到處找紙,扯下幾張扔給了溫文。
“......我就知道你約我出來是有陰謀,只是沒想到你暴露得這麽迅速。”溫文一邊擦桌子一邊鄙視他。
“......”張陽居然悶聲沒說話,看了下自己跟前的咖啡,居然捧起來一口喝得一幹二淨。
“你看你這個喝酒的豪放姿勢,就不應該來這種文雅的地方。你不覺得你與周圍的環境之前相隔着濃濃的違和感嗎?”溫文吐槽,“不如去上次那個火鍋店。”
平時遇到溫文這種得寸進尺,張陽早就冒火了,可現在居然忍下了這口氣:“唔,下次再去吧。”
“......到底什麽事?”溫文快好奇死了。
“沒事!沒事沒事!”張陽把菜單塞進溫文手裏,“你快點吃的!”
溫文看了會兒菜單看了會兒張陽,平時傲氣得鼻子都要朝天的張陽,現在垂頭喪氣的,臉色灰撲撲像是遇到了什麽喪事似的。
點了甜品,直到兩人風卷殘雲把東西全部掃光了,張陽也還是一個字也沒提。
不過提不提确實沒有什麽關系了,因為溫文知道這個消息也是很快的事。
這天早上下了點雨,聽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雨聲,溫文把微弱的手機鬧鐘關了,輕手輕腳起了床,洗漱完畢後,拿了傘便出了門。
出門時瑞小妹還睡得正香。
南方冬天少雪,但下雨更寒冷,雨稍微大一點,傘根本沒法遮擋全身子。
特別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子。
雨把褲子澆濕,風再一刮,冬天的溫度就穿透了衣衫,刺骨冰寒。
當溫文渾身濕漉漉走進了音頻俱樂部,只看到裏邊張陽一愣:“你怎麽來了?”
“被我刻苦求學的精神感動了?”溫文甩了甩頭發。
“......”張陽沒吭聲,從旁邊扯出一條毛巾甩給了溫文。
溫文接過毛巾,把頭發擦了擦。今天溫度低,又是暴雨,俱樂部只有兩個人。
“這麽拼幹什麽。”張陽看着溫文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幹的地方,嘴裏嘀咕,“幾個月了,還沒見多少長進。”
“沒長進?”溫文仿佛受到了暴擊,“诶,你別這麽說,我已經拼盡了老命了你沒看見嗎......我也想和以前一樣每天在被窩裏滾到十二點。”
“看得出來。”張陽沒有給溫文面子,但卻沒有用上以往那趾高氣昂的語氣,“......我記得你以前稍微要起早一點都能叫半天。”
“沒辦法。”溫文極其抑郁深重地,仿佛對人生進行了深度思考,“這是為生活所迫。”
“......還得許學長弄點小花招才騙得起來。”張陽看着他,似乎抱有疑問。
“......”溫文把毛巾往旁邊座位一挂,“沒辦法啊。”
臉上沒什麽表情,眼裏也沒什麽波瀾,只是懶散道:“俗話說,不逼自己,怎麽知道自己一點潛力都沒有呢。”
......不是“不逼自己怎麽知道自己潛力有多大”嗎?
不過被溫文修改了之後,反而更适合溫文。張陽在心中肯定。
“如果......”張陽忽然又吞吞吐吐,引來了溫文側目,“我是說如果!你沒工作了,鋒娛不要你了......你會怎麽辦?”
溫文看着他:“怎麽辦?”
張陽一向高傲的眼睛看着地上,像是地上有什麽特別值得自己觀察的東西。
“能怎麽辦?”溫文好似無所謂,“和許漢白道個歉,繼續找工作生活。總能活下去的,又不會餓死。”
“為什麽要和許學長道歉?”張陽問。
溫文把包裏有些潮濕的教材拿出來翻開,念着教科書一般的聲音:“......因為許漢白為夢想百折不撓,是我們年輕人前進的榜樣。”
“......”聽到“年輕人”三個字,張陽沉默良久。
下午依舊要開會。
曾經在電臺下午看稿子的時間,基本都變成了在鋒娛開會。
會議內容自然都是關于節目和明星的一些小問題,說是開會,其實不過是和幾個經紀人的小讨論罷了。
今天開會時,幾個經紀人或工作人員看向溫文的眼神都有些怪異。
果然會議一結束,便有人找上了溫文。
“溫文主播,江主管叫你去辦公室哦!”踩着高跟鞋幹練又美麗的女人,在鋒娛到處都是。
忙碌地給剛開了會的溫文交代了一句,禮節性地一笑,便接着忙活自己的事了。
溫文點點頭表示了解都有些太遲了。女人早已轉過身,看不到溫文的回應。
江雲華的辦公室已經是輕車熟路。
匆匆忙忙趕到,溫文卻正好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進了門。
那姿勢鬼鬼祟祟,極其猥瑣,和本人平時的形象不符,像是做了什麽壞事似的。
收來了眼前人的身份證和表格,江雲華複印了一份,仔細核查着。
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看了眼前板着臉毫無喜悅的張陽,江雲華“啧”了一聲:“張陽同學,我聽陳老師說你好像不太願意?”
張陽擡眼看了江雲華一眼,忙道:“沒有沒有。”
江雲華透過眼鏡看着他,辦公室裏一時沉默。
“別覺得對不起誰,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你不是一直讨厭溫文這種人氣高沒什麽技術含量的人麽?”
張陽驚訝地擡頭瞄了一眼江雲華。
“幹什麽?”江雲華覺得好笑,“雖然陳老師大力舉薦你,所有領導對你出奇地滿意,甚至幾個月內就直接敲定你代替溫文。但是,就不能讓我查一查你的網絡社交賬號有沒有問題了?”
“不是不是。”張陽低頭。
江雲華看了張陽半天,“哎,聽說你脾氣可不是這樣的......還是大學生呢,能不能說話朝氣點?”
像是學校的心理老師一般操心,江雲華對自己的工作早就能夠随時上手:“你也別可憐溫文,社會是講究優勝劣汰的......他離開,沒有誰對不起他。我知道溫文還找你幫他補習知識......其實只要他也努力過,他自己也沒有對不起自己。只是,不适合就是不适合,硬是把他箍死在這個主播的位置上,也做不出什麽成績。沒準離職了,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
張陽聽了會兒,覺得有點道理,臉色也沒那麽難看了,看來心裏的沉重減輕了幾分。
“唔。”大個子終于點了點頭。
事辦妥了,張陽轉過身,深深呼了一口氣,走出辦公室。
......結果一開門,一個人就撲到了自己身上。
“......溫文?”張陽剛緩和的臉一下子塌了。
溫文站穩了,對江雲華尴尬道:“現在作為公司內部人員,終于也可以在你的門口假裝磨蹭開門,看你有沒有說我壞話了了。”
“......”江雲華倒是淡定,點了點頭,“張陽,你先走吧。”
張陽低着頭,擡起腳就要逃。
“哎。”溫文拉住他,“你這麽不高興幹什麽,一副背着我和陳老師偷情的第三者的樣子幹嘛?”
張陽扯了扯手臂,一股腦就想着快點離開。
......可是這次溫文怎麽抓得那麽緊?硬是走了幾步,可溫文整個人就像是挂在了自己胳膊上,拖着走都不放手。
“張陽。”溫文被拖着走了幾步,卻還是死死拽着張陽的胳膊,“你給我上第一節 課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位置應該是你的。你是不是太久沒有機會表現自己了,都忘了獲得機會一點也不可恥了......為了點亂七八糟的歪理辜負自己的能力才可恥!”
說完溫文又道:“......當然了,對我來說,我做什麽都是對的,我做什麽都不可恥。在電臺的時候就面臨着職業危機的我,依舊保持着不思進取的淡定,這是淡泊名利大隐隐于市,也不可恥......對了,你說要請我吃火鍋,什麽時候?”
張陽剛才頭低着,都快埋進了地裏,現在聽着聽着,背終于挺直了點。
手一使勁,終于把手臂解放了出來。
背對着溫文,嘴裏低低地嘟哝着“厚臉皮”,便疾步離開了這裏。
溫文看他的背影在轉角消失了,這才在周圍同情或嘲笑的目光裏走回江雲華的辦公室,關上門。
然後深深呼出一口氣。
“是不是第一次覺得,關上我辦公室的門不怎麽壓抑,反而有些安心?”江雲華精準地猜測。
“......沒有,是一如既往地反胃和惡心。”溫文道。
“你嘴還挺硬的嘛。”江雲華輕松地笑道。
“沒親過我的人,沒資格說我嘴硬。”溫文無賴起來是毫無廉恥的。
“哦,其實是許漢白說的,你嘴硬。”江雲華臉皮也薄不到哪裏去。
“......”溫文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啥也沒說。
“你沉默了。”江雲華覺得有點意思。
“沉默又怎麽樣?”
“別人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
作為聰明人,最爽的事情當然就是點破天機的時候,得到當事人佐證自己正确性的反應。江雲華一雙眼犀利地盯着溫文:“從你和許漢白不知什麽原因不再聯系開始,打了幾個月的雞血......為的是許漢白吧?”
“可惜。”江雲華倒是覺得遺憾,“太晚了。”
溫文盯着桌面上方才張陽留下的材料,忽然道了一句:“我遇到他就太晚了。”
“你承認了?”江雲華挑眉。
“為什麽每個人都要确認我承認不承認,我想承認就承認,我不想承認就不承認。許漢白都沒有再逼我。”
“你真的很奇怪。”江雲華若有所思,“請原諒我職業病的八卦,我真的想問你一句,你是覺得這輩子不會遇上許漢白這麽優秀的人,所以一直活得這麽......随意?”
“我活得一點也不随意。”溫文道,“只要是自己選擇的就不是随意,我選擇懶洋洋地活着,也是認真地去懶洋洋。”
江雲華笑了,再次道:“你真的很奇怪......我覺得你會永遠為自己的懶散下去,沒想到你會為了許漢白......當然,有可能是我誤解你了,沒準你是單純為了自己才開始當拼命三郎的。人只有為自己而選擇的時候,才能理直氣壯驕傲下去嘛!”
“不。我沒有單純為了自己。”溫文直言不諱,“我就是鬼迷心竅,是為了許漢白,才自己去選擇的。”
破罐子破摔了?這麽直白?
“可是現在多說也沒什麽用了。”溫文露出這種面對壓力時依舊平靜的神色,江雲華知道自己是看不到什麽更有趣的反應了,“來,剛才我和張陽說的你也聽到了一些。我們就直接說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
“其實你走了,我真的很開心。”江雲華愉悅了起來,“實話說,你的微博實在太羅嗦了,每天我要接八個電話回答審核你的微博內容......我特別後悔當初同意你的請求。”
“......哦,這樣啊。可是我怕我離開公司你會感到寂寞,不如讓我留下來打雜?”溫文道,一雙眼睛在依舊清秀的臉上垂着,沒有太多自怨自艾,因此一直以來神情簡單幹淨,自然看着舒服。
只是最近是有些疲憊了。
“你是在請求我嗎”江雲華扶了扶金邊眼鏡,“可惜決定權可不在我的手上。”
“我沒有求你。”溫文道,“我是在安撫你的寂寞。”
“......”江雲華特別想扔下筆就甩門出去,可和溫文的相處讓他學會了忍受。
......
但在把一些基本事情交代清楚後,溫文準備起身離開啃包子,江雲華又把溫文叫住。
“其實你還有一條路,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走。”江雲華故弄玄虛。
“不願意。”溫文道。
“......我還沒說。”
“你猥瑣的表情已經暗示了一切。”溫文又強調道,“不願意。”
“你對我表情的描述,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在猜,我讓你做許漢白的全職情人?”
溫文什麽也沒說,但所有表情都在極力掩飾着一個意思:難道不是?
“不是。”江雲華道。
“是的,我就知道不是。”溫文正經臉,“我們的靈魂,都還不至于這麽龌龊。”
“......”江雲華不太願意成為溫文的“我們”。
“其實,你可以帶點禮,求一下你們電臺劉總監。”江雲華建議道,“不同性質的地方,領導考慮的東西不同。我想他不會那麽堅持。一個有些名氣的主播,加一份禮物,沒準還能保住你一份工作。”
溫文的名氣确實因為鋒娛有意的節目微調,少了許多,但比起一般的主播,還是人氣不低。
“不用了。”溫文沒有猶豫。
“可以理解,人都有自尊心。”江雲華道。
“......這倒不是。自尊心又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游戲玩。我的自尊心只要在游戲勝局裏體驗體驗就可以了。”溫文談起自尊來十分不要臉,“你也說了,這個工作,不适合我。”
“可是我想不出适合你的工作。”
“......又不用你想。”溫文奇怪地看了江雲華一眼,“這麽多管閑事,是要折壽的。”
“......”溫文今天每句話,似乎都在和江雲華說“關你屁事”
“好吧。”江雲華只能搖頭道,“那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