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節
眼睛盯着地面,說話也不順暢,但又想起一事:“李先生來取刀了嗎?”
“沒有”,言簡意赅,沒再多說什麽,郝韻來心裏有些莫名失落。
趙宵聽他倆對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頭兒什麽時候轉性了,對着這個三八變得好脾氣,走遠了之後忍不住詢問:“頭兒,你是不是被下降頭了,要是你就眨眨眼,你趕緊找人救你,耽擱不得呀!”
“說什麽混話呢?”
“秦三八,那小子,咱沒收他錢,你怎麽無動于衷,一會笑一會愁的,不是失了智又是什麽?”趙宵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郝韻來聞言摸自己的臉:“我笑了嗎?”
“笑了”,他如實答。
“可能是今天天氣好吧,你看天上有小鳥在飛,好藍的天,我們趕緊回府吧,小銅錢該餓了”,說完就加快了步伐,好像真的擔心小銅錢會在這片刻之間餓死投胎去。
趙宵對這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徹底繞暈,他向來沒什麽過多的想法,再看看天,真的信了郝韻來的鬼話:“天氣确實很好,趕緊回去再打三套拳,離盈珠越來越近,嘿嘿”。
他們的秘密
天氣真的很好,小銅錢被喂的走不動道,把自己團起來像個狐皮坐墊一般伏在院子裏,它脖子上挂着的銅錢被郝韻來時常擦拭,已經沒有了斑斑鏽跡,甚至能反光。
收保護費的這一天是郝韻來每個月最忙的一天,她喂完小銅錢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沒人知道她在忙什麽。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郝韻來坐在桌前,把收來的保護費都攤在桌上,數二十枚,或三十枚,或五十枚銅錢不等,便将它們穿成一串,分類放好。又從梳妝臺的後面的夾縫中摸出一個袋子,除了放着上個月收來的一部分保護費,早已經被分好穿成串之外,還有一些碎銀。
随之從床底上撈出一個賬本,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裏思索:“賣包子的李嬸,好像這個月剛添了孫子,那就一百文吧,然後是趙木匠,最近好像沒什麽難處,五十五文,算了,六十文,湊個整……”等她把整個水豐街的人家都盤算了一遍之後,夕陽西沉,她站起來抻抻腰,推開門,金色的餘晖鋪滿這個院子,也落在她臉上,身上,“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深夜,雞犬都安靜,小銅錢在自己的窩裏熟睡得像王八,一動不動,一個黑衣人從它窩前蹑手蹑腳,佝偻着背迅速飄過,飄到後門,兩眼睛左右一張望,飄出郝府到了水豐街。黑衣人在每一戶人家外面停留片刻,從懷裏不知道掏出了什麽丢在柴門外,或者扔進籬笆,豬圈裏。
終于到了最後一戶,秦三把家。
他們家過于貧窮,賣餅張老頭還沒從親戚家回來,據說是不回來了,遠方侄子給他養老送終,秦三把離去三月有餘,這屋子猶如垂死掙紮的老者,有人住的時候就好比窗前有孝子,還能茍延殘喘,沒人住的時候便孤苦伶仃,擎等着死了,所以現在這間房子的籬笆不知哪一日被風卷跑了,柴門也被卸了一半,雖然袁纓時不時來掃掃院子,不至于讓它淹沒在塵土之中,但修門補窗這些事她一個女人家實在做不來。
黑衣人嘆一口氣,心道:“也不知道修繕一下,漏風的屋子怎麽住呀,天氣這麽冷”,然後找了一個角落,把懷裏剩下的東西全堆在了那裏。
剛想着大功告成,猛不然肩上被人從後面搭上一只手,黑衣人暗道不好,身子一矮想要溜之大吉,卻被身後的人識破,一把抓了回來,是秦三把,他沒說話直接把人拖進了屋子裏。
點上一根蠟燭,燒一個火盆,漆黑的屋子瞬間有了一點光和溫度。
黑衣人在外面凍的僵硬的身子漸漸暖和過來,臉上也泛起紅暈。
秦三把走進,扯下面罩,正是郝韻來。
郝韻來轉過身,心想:“怎麽每次夜出都遇到他,蒼天大地,百鬼夜行擋我運勢,夜裏還是在家睡大覺吧”。
秦三把倒沒有一絲驚訝,仿佛早就看破她了。
“過來,熱水”,他不知道從哪裏端來的一壺熱水,給郝韻來倒了一杯。
她躊躇着走過去,兩手捧着,遮住半張臉小口小口地呡。
“想給別人錢就正大光明的給,搞得跟做賊似的,要是被別人發現了,黑燈瞎火的打你一頓怎麽辦?”秦三把道。
“你怎麽知道……”郝韻來愣住了。
秦三把走到櫃子前,從最上面一層拿出兩個小錦袋,指着一個說:“這個,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在門外撿的”,又指着另一個:“這個,你第二次來,我在桌子下面撿的”。
他打開袋子,把裏面的碎銀倒出來,郝韻來無言以對。
“我,我……”郝韻來試圖想說些什麽來解釋,但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秦三把去外面把她剛剛放在角落裏的銀子拿回來,不多不少,正好二兩。郝韻來還在屋子端着茶杯發呆。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郝韻來的場景,她當時好不威風,被十來個衙差圍擁着,穿着捕快服,腰間別寶刀,和灰頭土臉的水豐街格格不入,但周旋一番覺得可惜,纨绔子弟,敗絮草包,只會仗着權勢魚肉百姓罷了。再後來,她的形象漸漸豐滿起來,受了傷不會大哭大鬧,沒有想象中那麽嬌氣,整日裏風風火火走街串巷,甚至忘了她是個姑娘家。查案的時候也挺敬業連性命都差點賠進去,還會給百姓偷偷塞錢,一次兩次,三次……
發現了她的小秘密,卻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把自己藏起來?”秦三把問道,“白天兇神惡煞去收錢,晚上又挨家挨戶偷偷摸摸把錢還回來,為什麽?學別人做大善人,這點錢也不像啊!”
藏了一年的事情,趙宵和顧長林一直跟着她都沒發現,水豐街的人莫名其妙見了一年的錢也沒發現不對勁,怎麽就叫他一個外來務工人員稀裏糊塗發現了,郝韻來的事情接二連三被他戳破,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清水之魚,郁悶的不行,賭氣似的坐下,把茶水一飲而盡,本想再如英雄豪傑一般摔杯怒吼,想想還是算了,這裏本來也沒幾件家當。
她閉眼緩了片刻,睜眼,下定決心似的:“好,既然讓你發現了,本捕快也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我就是把錢都還回去了,就算你一文錢也沒有交,我還倒貼你好幾兩,這不是想讓你們生活好一點,我容易嗎我,你還嫌少,這已經是我全部的家當了,衙門很窮的,我娘都多久沒做新衣服了,下人打發了一個又一個,現在還被你當場抓住,裏子面子都沒了”,她給自己又倒一杯水,一個火盆到底有些寒酸,整個屋子只是溫吞吞的,茶也涼了半截,一飲而盡:“至于我先去收錢,我……”
她支吾了半天沒說出來。
“……我不需要別人看得起我,我要你們都怕我!”突然這句話從秦三把腦子裏飄過,當時她這丫頭和袁纓起了争執,她好像是這麽說的,而他說了什麽,他說:“真是從沒見過你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打人的人……只是叫人從心裏更瞧不起你!”
似乎,錯怪她了。
秦三把接着道:“你想讓別人怕你?”
他又知道?郝韻來看他一眼算作默認。
“如果你一開始就對大家友善的話大家都會尊敬你,這樣不好嗎?”秦三把不知道她心裏是怎麽想的,幫人有一百種方法,她偏偏要走第一百零一種稀奇古怪的路。
郝韻來撇撇嘴:“才不好,他們一定會覺得我這樣做是應該的,久而久之,沒有會覺得你好,以前就是這樣,他們……算了,反正老爹說的對,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在所有人心裏我都不是個好人,所以也沒人敢欺負我了,這句至理名言白送給你了”。
“你……”
郝韻來擺擺手,“別說話,聽我說,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你能明白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被周圍人指着鼻子罵的感覺嗎,被人拳打腳踢渾身淤青有多疼嗎?”她支着頭想了一會:“哎呀,其實我也忘了,反正不好受”,最近怎麽了,之前遇到李意白,這些往事莫名其妙湧上來,現在又想講給秦三把聽,聽人說上了年紀的人會喜歡追憶峥嵘歲月,莫非她已經老了?
秦三把默默聽她講,她的童年經歷不算好,沒想到堂堂知縣千金最單純的一段日子是被惡意包圍着的,不過她的語氣很平靜,好像這一切都随着時間流逝不複存在,可又真真正正給她留下了傷痕。
“你問我為什麽不慷慨解囊,你們都不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