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節
再答話,卻有一絲欲言又止,郝韻來專心逗小銅錢,沒發覺。
冬日的上午安靜和諧,陽光雖然沒有溫度,也撒下金燦燦一片,少年少女都各自藏着心事,為一點點小事喜怒哀樂,慵懶生活,這樣的日子若永不流逝該有多好。
最後一碗面
人終究要長大,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沒有誰能永遠陪伴在另一個人身邊。
當顧長林告訴郝韻來他要走了的時候,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離開縣衙,離開蔡縣。
顧長林的表哥在征兵的名單裏,但他是顧長林叔父的獨子,嬸嬸在終日的哭哭啼啼中心生毒計,想要顧長林替他去,來一出太子換貍貓的把戲。蔡縣畢竟偏遠,很多上面的決定千裏迢迢傳到這裏也就變了味,就像這次征兵,稍稍有些權勢的人家便能想辦法花銀子找人替下養尊處優的少爺,比如劉閑複。當然不花銀子也可,就像長林被幾乎不可見的恩情牽絆住,自願做冤大頭,征兵的人不管你是張三李四,只要人數夠了便成,還有油水撈,何樂不為?
“欺人太甚!他們對你哪裏有一點恩情,若是把你當親人你也不會在這裏了,有了事情倒是想起你來,我咽不下這口氣!總之你不許去!”
幾天前顧長林就去登記了,府裏的人都知道,瞞着郝韻來一個人沒說,怕她生氣也怕她傷心,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對顧長林和趙宵是當一家人看的,正如郝夫人所說:“這孩子自小重感情,小時候養的兔子差點把自己哭斷氣,照顧她的奶娘回鄉的時候她能追出二裏地,邊跑邊哭,這事兒還是先瞞着她吧。”
現在乍一聽這消息,拍案而起,想着先去教訓他那不成器的叔父一家再說,替長林讨回公道。
“阿韻,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別說,我不讓你走,我去和爹爹說,讓他重新找一個人”,只要不是長林就行。
他拉住郝韻來的胳膊,就知道這丫頭沖動,才沒敢早早告訴她,果然是這樣,但心裏還是不免感動,“你知道,我父母很早就死了,如果沒有叔父給我一口飯吃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江湖人最講義氣的,對不對?所以他們待我如何都說得過去,況且,如今國難當頭,身為大丈夫本就該征戰沙場,保家衛國,又怎能貪享安逸?阿韻,我是真心想去的,等過個十年八年,也許只要三五年,我們把北連人打出去,到時候這功勞有我一份,你也替我高興”。
郝韻來聽他這麽說,眼睛泛酸,半晌沒眨眼眼淚才不至于滾落下來,可是一開口聲音變調,眼淚自然閘不住:“長林……我不懂國家大義,我就是自私自利,別人是生是死,上戰場還是享福貴都和我沒關系,但我不想你有危險,天下有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你得去?”她只想讓她在乎的人都好好的,哪怕是茍且偷生,只要他們還在一起,每天都能見到就足夠了,她只是一個女子,君子大道輪不到她來操心。
顧長林看着心疼,兩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安慰:“總要有承擔責任的人,有國才有家,阿韻,我答應你我一定保護好自己,我也想……保護你,你想想,等我打了勝仗當了大将軍,你就是大将軍的上司,想去天機策我就向皇上舉薦你去天機策,想辦什麽案子就辦什麽案子,想行走江湖也行,我都陪着你,不哭了,我們阿韻”。
這話聽了心裏更難受,可她知道顧長林心意已決,任她說再多也無益,她把臉埋進長林懷裏:“我們說好了,你一定要回來,長林,其實我心裏一直把你和趙宵當成親哥哥,我真的以為我們一家人會永遠生活在一起的”。
沒長大的姑娘受不了離別,自小朝夕相處的人毫無征兆要離開,生活的一角猛然缺失,失落感一下子襲來,怎能承受?
聞言顧長林表情暗了幾分,猶豫一下才拍拍她的背,故作鎮定,望着院子裏一顆枯老的樹道:“我也,一直把你當親妹妹”。
經此一事,郝韻來沒了心思再管阿桂的案子,正好郝知縣說這個案子他另派人調查叫她好好平複一下心情,明日征兵的隊伍便要走了,事情已經無可轉圜,當日在街上看到撕心裂肺分別的母子父子,她只當是局外人,唏噓幾聲,現在親身體會才知有多難過,遠隔千山萬水,音信難再有,思念何處寄?
一整日都和顧長林趙宵窩在府裏,逗一逗小銅錢,或者拿小時候的舊事說一說,說着說着又都沉默,最憋屈的還是趙宵,早就知道卻不能表露出來。
他站起來高聲道:“幹嘛呀這都是?長林這是要去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光宗耀祖,到時候咱這個窮兄弟上門打秋霜,你可別裝不認識我,讓家丁拿掃把把我給掃出來,哈哈哈哈”。
“給你們看看我最近練的一套拳,可威風了,到時候保準讓盈珠姑娘一顆心都栓我身上”,這不要臉的話逗笑了郝韻來,一顆橘子砸他身上:“臉皮這麽厚,把盈珠姑娘吓得一顆心吊在嗓子眼才是真的”。
“阿韻,你這麽說可就不厚道了”,趙宵對她佯裝不滿的時候就叫她阿韻,先在氣勢上壓她一頭,“等我和盈珠姑娘成親的時候,希望仗也打完了,長林也回來了,我們還在這裏,我再給你們打更新的拳法”。
他頓了一下,長出一口氣,翻眼看天,然後站好演示他的拳法,時光轉瞬即逝,暮色又染了天空。
當晚,郝韻來沒有吃晚飯,一來沒心情,二來和衆人還是有些鬧別扭,這樣大的事就她一個人蒙在鼓裏。衆人知她難過也沒強求,可到了夜裏肚子裏唱起了空城計,饑苦交迫,好不可憐。
正想着去廚房找點吃的墊一墊,“咚咚咚”,敲門聲響起,随後門被推開,香氣順着飄到她鼻子裏。
“長林!我就知道你對我好!”,顧長林端着一碗面進來,郝韻來馬上跑過去在桌前坐好。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雙手迅速摸上耳朵:“小心燙,知道你晚上沒吃飯肯定餓了,特意煮了兩個雞蛋,快吃吧”。
郝韻來一撈果然有兩個雞蛋,她挑起面吃得津津有味,吃着吃着就又哭了:“萬一你不在的時候我想吃怎麽辦?”邊哭邊把面大口塞進嘴裏。
“怎麽又哭了,當心嗆到,以前怎麽不知道阿韻是個愛哭鬼,想吃就讓府裏的廚子做”,他揉揉郝韻來的發頂,盡量柔聲安慰她,而自己心裏又何嘗不難過,想給她做一輩子的面吃,直到她吃膩吃倦。
她抹一把眼淚:“他們做的都沒你好吃”,擡眼看他,想做最後的掙紮,“真的,得走嗎?”
顧長林避開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點頭。
郝韻來沒再說話,摸摸吃完一整碗面,一滴湯汁都不剩,打了個飽嗝,眼睛笑得彎彎,睫毛還有濕潤:“好吃”。
“好,那你早點睡吧”。
“恩”。
顧長林在出門前回身,單手抱住郝韻來:“等我回來”。
第二日一早全家人把顧長林送去城門口,大部分人已經都到了,在和家人做最後的話別,他們和顧長林該告的別也都告了,該叮囑的也全叮囑了,郝夫人和郝韻來酸了眼眶,衆人對他勉勵幾句,不多時征集的新兵便到齊了,顧長林随着隊伍消失在城門外,只餘下一些冰冷的塵土在空中飄蕩。
而自始至終,顧長林叔父一家從未露面。
日子照樣繼續,連平在那日之後銷聲匿跡,阿桂的案子不了了之,倚南樓過了這一陣子風頭重新開張,大家似乎從之前的陰霾中走了出來,加之臨近年關,又是一派喜氣洋洋之景。
今年最後一次收保護費,郝韻來顯得有心無力,只有趙宵跟在她身後,接過顧長林的活計,拿着賬本寫寫畫畫,墨汁沾的到處都是,整個本子連同他的手全都一塌糊塗,這時候便顯出長林的重要。
許是最近大家心情變好,荷包也随着鼓起來,每個攤子都收得很順利,就連袁纓都沒再嗆她,估計是秦三把回來的巨大喜悅掩蓋過一切紅塵俗世。
秦三把照舊在鐵鋪打鐵,那晚之後第一次見他,郝韻來想到那個手串,有點尴尬,一時躊躇不前。秦三把注意到她先開口:“先說好,這個月還是沒有錢,世道不易賺錢難,郝捕快體諒體諒”。
郝韻來不好因為五十文錢在街上同他大鬧,再說畢竟人家才救了她的命,再提錢沒面子:“誰跟你要錢了,我是那種人嗎?你,好好打鐵吧,我,我走了”,她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