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節
“我知道你肯定不缺藥,但怎麽說你也是在我這裏磕碰的,姑且拿着吧,每天塗一次,你要是想丢掉,我也不攔着,總之我不欠你就是了,別想着要我賠錢啊,還有這個月的五十文已經和這頓飯相抵了,你親口說的”。
郝韻來接過,曾經她好像也給過他一瓶藥,在大牢裏,當時裝藥的瓶子好像是江南官窯燒制的,是她喜歡的樣式。
“我說的話都記得,不用你提醒”,郝韻來知道別說五十文,想從他這裏取走半文錢都難比登天,上個月因為五十文鬧得那麽大,還把自己的胳膊搭了進去,一點也不劃算,她在心裏盤算,倒不如以後都想個法子相抵,既不會有損她的威嚴,也省去不少麻煩,不過,那日在廢林聽他說要回去,倒不知還能不能趕得上下個月交保護費前回來,要是不回來了……瞬間又否定這個想法,他還欠着李先生一把刀,怎能一去不回?
她接過小陶瓶,“這個可不能丢,是證據,碰到你準沒好事”。
推開吱呀響的柴門,郝韻來迎面遇上袁纓,她依舊滿面春風,絲毫看不出是一個不久前對男人當街示愛,又被當衆拒絕的女子,也真當奇女子是也!她臂間挎着籃子,身子斜斜站定,沒有理郝韻來的打算,郝韻來自然也不會先開口同她說話,二人擦肩而過,郝韻來步子邁的小,走的慢,身後的言語都傳進耳朵。
“袁姑娘,你怎麽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無事便不能來嗎,那位少俠可走了?”
“恩”。
“秦大哥,天氣涼了,我給你做了件袍子,你快試試看合不合身,前幾日就做好了,但還是想着今日你生辰再送來,沒想到上午……你不會介意吧?晚上我來多做幾個菜,生辰得好好過”。
“我不怎麽過生辰的,不過随口提了一句,沒想到讓你費心了……”
原來八月二十,是生辰。
後來又說了什麽,便聽不真切了,郝韻來想,這袍子大概是收了吧。
倚南奪佳人
過後一天,秦三把果然關了鋪子,回土匪窩去了,郝韻來在水豐街巡視一周,一切如常,所有的人都低下頭避開她,心裏盤算昨日剛收了保護費,怎麽今日又來,卻也不敢問出口,紛紛噤聲,偶有秋葉掃過街道,才發出一兩聲脆響,不至于安靜的詭異,按道理,這是郝韻來想要的場景,在一個月前她估計會很滿意,但現在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失落延續了一整天,夜裏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着,幹脆披衣起身,打開窗戶,胳膊撐在窗框上,手托着臉,長發散了滿肩,樹影婆娑,月光暈開一圈,雲的輪廓可見,寒氣鑽進袖子,愈發清醒。
想起白日裏有人來報,翠玉軒李老板的玉茶杯找到了,像田老爺的傳家寶一樣,悄悄的走,悄悄的來,真是奇了怪,若不是當真看見東西不在了,還以為田李二人合起夥來把衙門當猴耍。
郝韻來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她看向床邊小幾上的錦袋,李玉臨走前交給她的,早就打開看過,一開始還以為空空如也,李玉同她打啞迷,再一細看,才發現,裏面裝着的是一搓動物的毛發,黃色細軟,賊人百密一疏,來去匆匆之間留了破綻,至于這賊人是誰,李玉單憑一縷毛發可能辨不大清,郝韻來思量許久,心中大致有個結果,不過,卻沒對任何人說起,好在如今物歸原主,當事人也沒有再計較的意思,何不樂得揭過?
她摸出袋中的軟毛,随之松手,任它被吹到積水空明的庭中,不見了蹤影,這件積了多日不攻自破的懸案便算沉了大海,想撈也撈不起來了,她心中對李玉愧疚,辜負了他特意找來證據給她,也對自己不起,對案子失了公允,壞了捕快的原則,想必是離天機策又遠了一步。
時間匆匆,秋風卷了又卷,卷作刺骨朔風,葉子掉了又掉,掉成光禿枝桠,轉眼三月已過。
郝韻來攏了攏身上的毛領披風,擡眼看頭上的匾額--倚南樓,不愧是尋歡作樂的好地方,招牌上的字都寫得香酥,卻不低俗,橫撇豎捺裏都透着勾人,據說是老板親筆提的,這老板也是個妙人,年齡不詳,出生不詳,姓名也不祥,對外衆人稱南夫人。
今晚到這地方還是頭一回,便是南夫人派人到衙門報案,說是兩位客人鬧了起來,陣仗大的要将倚南樓房頂掀了。近來蔡縣治安良好,雞狗歸位,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愛與和平,郝韻來整日窩在府裏,身上就快要長出與小銅錢一樣的毛了。
按道理千呼萬喚案件來,她又怎能不出山?
不過老天爺慣愛與她玩笑,這件事情讓她頗有些丢人,在街裏鄰坊徹底擡不起頭了,只因鬧事的兩人中就有她那不成器的未婚夫,在青樓沖冠一怒為紅顏,與旁人半步不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還得未婚妻來處理爛攤子,傳出去,人都不要做了,偏偏整個蔡縣只她一個捕快,要是再不理會,真是要亂套,是該找個時間和老爹談談,多設幾個崗位也無礙,大不了俸祿從小銅錢的夥食裏扣。
一個小丫鬟來引他們進去,十三四歲,模樣俊俏,梳着雙丫髻,看起來靈動活潑:“有失遠迎,官爺這邊請,夫人有早睡的習慣,現已歇下了,還望官爺不計較”。
小丫頭說話全無稚氣,反倒沉穩世故,青樓似染缸,顏色最豐富的一種,哪裏容得了潔色?
郝韻來:“多慮”,心裏想,這南夫人到底是在意這件事還是不在意,急急通知了官府來擺平,自己倒是心寬,早睡的規矩雷打不動,派個丫鬟出面,還大大方方告訴你,也沒尋個身子不便的爛借口。
“二位客人鬧了又打,打了又鬧,別的客人敗了興致,生意沒法做,實在沒法子只好叨擾衙門”。
今晚的倚南樓确實不像往常人滿為患,但也絕對不少,廳堂裏的人多數是一邊摟着美人,一邊緊跟事态的發展,至于廂房裏的人作何想法那便不知。
郝韻來快步上樓,早早了解此事也能少丢一分臉面。
小丫鬟領着上了三樓最裏側,撥開走廊的珠簾,便見一方開闊平地,置假山流水,隔絕樓下的嘈雜之音,只餘清淨自在。這倒不稀奇,譚曲姑娘是倚南樓的招牌,一應用度自然最好。
此間名為“天上曲”,住的是人間仙子。
現下卻染了塵俗,在外面便聽到裏面的争執,看樣子,動靜不小。
繞過假山,推開房門,撩起層層帷幔才進到房間,花瓶,桌子,香爐碎了一地,美酒佳肴通通浪費,袅袅香氣更重,熏的郝韻來頭暈。
撫琴的姑娘退到一側,瑟瑟縮縮不敢吱聲,劉閑複橫眉怒目,金冠歪,衣衫亂,張牙舞爪的模樣風度盡失,全憑着幾個人全力攔着他才不至于更加出格,譚曲在一旁梨花帶雨,不知如何是好,三尺遠處一男子悠然站立,兩人對比,氣勢高下立見。
方才小丫鬟将經過大致敘述。
外來的客人點了譚曲姑娘的牌子,劉公子惱火,那位爺也不退讓,便鬧僵了。
至于為何,說來話長,譚曲姑娘雖豔名遠播,但真正服侍過的客人唯劉公子一人耳,當年劉閑複一擲千金買了她的挂牌夜,盛況仍歷歷在目,後來風流成性的劉公子心裏只容得下她一人,幹脆将她包了下來,據說是有娶過門做夫人的打算,無奈劉員外給他定了親。
整個倚南樓都道譚曲命好,淪落風塵也有奇緣一段,貴人相助。可譚曲畢竟是頭牌,仰慕的人多了去了,總有那麽幾個想見識見識的,都被劉公子一一擋了回去,更放出話今生必娶譚曲,氣得劉員外差點翹了辮子。
衆人不知是不願惹他麻煩,還是被他的深情感動,久而久之達成了共識,譚曲姑娘是劉公子的人,旁人碰不得,頂多欣賞臺上譚曲的綽約舞姿,絕妙歌喉,贊一聲,嘆一聲罷了。
可偏偏今晚出了叉子,這位客人是頭一次來,姓連,自稱是商客,走南闖北做些小買賣,雖然沒有前呼後擁的仆人,但看架勢不似普通人,随便打賞小厮都是一錠金子,點名作陪的姑娘必是頭牌,南夫人可不管什麽約定俗成,譚曲一日非自由身,便一日是玩物,價高者得。
其實這也是早晚的事,如今戰火連天,生意不景氣,哪有放着搖錢樹當盆景擺設的道理?
劉閑複晚些時候來便發現被橫刀奪愛,男人的尊嚴無處擱放,本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誰曾想四五個家丁俱不是此人對手,仿若紙片人,不經捶打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