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葉追被一股神力吸入牆裏時人是十分清醒的,潛意識裏并不想抗拒。這個地方對他沒有惡意,飄浮的氣息與流動的水流甚至帶了點不可察覺的溫柔,像是對待久未歸家的孩子般。此時的他身處無邊的黑暗裏,看不清四周。
召出幾簇火苗,葉追的瞳孔因為黑暗反而褪去了表面那層煙色,耀眼的金逐漸顯露出來。他身前五步遠的地方有一大塊光禿禿的石板以及碎石塊,石板很是破舊,前身應該是個石臺後被外力打碎。
葉追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逆鱗隐隐作痛才回過神,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把碎開散落的石板一個個掀開,摸了半天終于摸出一塊帶有熟悉氣味的褐色石板來。葉追剛一拿起,石板就碎成了幾塊,他手忙腳亂的環抱住,眼睛像是進了沙子,錐心的疼。
葉追坐到石堆旁邊,把懷裏的石塊擺放在袍子上拼到一起。石板兩面都有圖案,一面是三個手印,兩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另一面比較特殊,紋路相對淡一些,不過不難辨認,畢竟鑲嵌着一塊龍鱗與鳳羽的石板世間也就這一個了,二者之間還隔着小型龍尾的印記。
葉追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龍鱗他不稀罕,但這根鳳羽他好奇的很。手指觸碰到的瞬間,灼熱與刺痛感從指尖竄到腦髓,整個人像被扔入火裏烤水裏刷,冰火兩重天。血液在沸騰,心髒加速跳動,腦子裏有道聲音叫嚣着要沖破某種缺口。
昏昏沉沉間,腦海裏有許許多多的聲音緩緩炸開。
“給本君一個龍神頭銜就想得到個走狗為你們賣命?這買賣劃算的很吶。”
“聽聞閣下是難得一見的鳳凰,可願下嫁?”
“诶呀……拖家帶口就是容易被拿捏。”
“争氣點兒子,你要是鳳凰你爹我就輸了,山上那只傻白澤眼饞我埋在雪地裏的酒好幾百年。再說了,頭一回打賭怎麽也不能輸啊!”
“這蛋怎麽這麽安靜,難不成是個姑娘?”
“哎喲小白虎你要不要和我家娃娃結個親?我兒子缺個童養媳啊!”
“這戰避無可避,當戰則戰。”
“來不及了,把族裏孩子先送走。”
“這世間于本君而言不過是一方栖身之地,天上随你如何煽風點火,但山間與海裏還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龍族絕無退縮之意,無論前行有何種刀山火海雷池深淵都絕不會後退半步。當然了,死也要拖個墊背的,聽明白了嗎?”
上古龍族的記憶傳承長而繁複,血統純正的小龍會在成年那天歷經父輩的記憶“洗禮”,把一些鮮為他族知曉的“龍族歷史”刻在骨血裏,然後一代代傳下去。成年禮這天的小龍會在神殿深潭裏休眠,直到能把繼承過來的記憶與“能力”消化才會蘇醒。
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畫面在蔓延,葉追疼的匍匐在地,他的身體起了些變化。露在衣袍外的皮膚逐漸長出龍鱗,一點點、慢慢地重疊在一起。他又冷又熱渾身無力,咬着牙使勁睜開眼睛,眼前所見的,是清晰的水中浮游和龍骨上開出的花。
水面上蒼禾與于洋正着急呢,尋不到葉追就罷了葉森也不太妙。見葉森跟個石化的柱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動不動,腦袋耷拉着兩眼無神周身殺氣四溢,兩人頭都大了。于洋把葉森懷裏的小白澤抱到一邊,生怕這小東西被白虎的殺氣震懾出了什麽問題。
“這是怎麽了到底?”蒼禾十分心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擡頭紋又多了幾道。他嘴裏一股子血味喉嚨腥甜,眼瞅着葉森好似快要化形被殺伐之氣逼退了好幾步,扭頭問道,“老于,葉森這樣子像不像要化形?”
于洋抿着嘴看蒼禾,滿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這倆是妖神族遺孤,葉森還是四方神之一,雖然過了萬把年但這種題型對于他來說超綱了啊!上頭的事情他這個半吊子上哪兒知道去?爹沒提爺沒說,再說了他們海裏族群的記憶力本來就不咋好。
蒼禾也是相當無奈,“不是,你們家不是和龍族一樣有記憶傳承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
“……那也得有傳承啊,我們家族海陸空全能呢我不是才只會游泳。你還是個能和老大媲美的妖神族大妖呢,老怼我有意思嗎?”
蒼禾挑眉,“我也就活的年歲多了些,對于大戰還真不清楚,畢竟天狐族不愛八卦。”
于洋冷笑,“拉倒吧,你們族卷不知道比別族多幾座山頭,寫的全是別族的閑談轶事。”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
于洋懵了一下,磕巴道:“突然想起來的。”
鬥了幾句嘴,蒼禾的心思總算活絡起來,他對于洋偶爾語出驚人十分感興趣,正準備繼續套話呢旁邊平穩的水面忽然有了大動靜,咕嚕咕嚕往外冒水花,好似有東西要從裏頭出來一樣。
蒼禾顧不上其他,趕忙把葉森撈一把帶離岸邊,和于洋站到一起。兩人提了口氣到心頭,做好迎戰準備。于洋蹙着眉緊盯着如同水滾油鍋一樣的水面,片刻後臉上慢慢露出笑來,他伸手攔住要朝水裏攻擊的蒼禾,輕聲道:“是少主。”
“嗯?葉追?”蒼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在懷疑它的功能,“我怎麽感覺不太對,葉追不是這氣味啊……太兇了吧?”
于洋很篤定,“是少主。”
水中神柱上的那團火焰随着水面的動蕩開始不安分起來,滋滋的冒火星。
葉追破水而出的時候渾身都是水汽,身上的衣袍破爛不堪,長發遮面周身霧蒙蒙的,一副半人半妖的模樣,跟進化沒完全的小人魚似的,就是沒有尾巴。他攀着神柱向上爬,拖着長長水漬痕跡,皮膚上還有什麽東西往下掉,畫面極為驚悚,與人類的恐怖片有異曲同工之妙。
“卧槽……這什麽?老于你看葉追,這是蛇還是龍?化形而已有必要搞那麽恐怖?”
于洋急忙伸出一只手捂住蒼禾的嘴,“你別說話!”
葉追這幅摸樣他似乎在哪裏見過,于洋瞪大了眼睛想。還沒等他想好,就見葉追的腳底竄起一抹豔紅,赤紅色的火舌以狂風之勢舔舐着葉追的雙腿,卷上他的腰身,一瞬間點燃了整個人。可奇就奇在這火焰才燒起來沒多久就變成了白煙,把人籠住了。
蒼禾看傻了眼,實在搞不明白,他扒拉下于洋的手,湊過去問:“老于,葉追這是要蛻皮?”
“啊對!”于洋醍醐灌頂道,“我記起來了,少主擁有水火雙屬性,化形很困難的。”
蒼禾嫌棄道,“一看就知道了好嗎?葉追都起煙了,身體裏水火在幹架呢吧,行不行到底?”
“你才不行!”
“啧啧。”蒼禾咂嘴,想着妖怪化形沒啥好看的又不是沒見過,于是說道,“老于,我的意思是,葉追如果在這化形,這地方要塌了吧?咱是不是得先尋個出口逃命?到時候他哪兒顧得上還有友軍在場?看這龍鱗脫落程度,疼都疼死了。”
于洋環顧四周,難得認同蒼禾說的話,他擔憂地看向葉追的方向,抱緊白澤一扭臉,發現葉森不見了。
“葉森呢?”
“剛不還在呢?等等!”蒼禾臉色一下子變了,他護着于洋倒退幾步貼在山壁上,看向不遠處水潭邊的亂石堆,葉森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那裏,“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
“你沒聞到麽?那兩個很厲害的東西要來了。”
話音剛落,于洋感覺到腳底隐隐震顫起來,整個神殿搖搖晃晃的,明明只是個深潭,水花卻大的如海浪。熱烘烘灼燒氣息襲來,兩人同時擡頭看。只見神柱上邊的火團“活了”,它伸展出四肢和火花做的羽毛,化作一只火鳳在上空盤旋,待葉追力竭下墜時追了上去。兩種火焰與水霧相撞,只剩白茫茫一片,與久違了響徹天地的龍嘯。
龍吟過後,有陌生又熟悉的龍息破水而出,卷着神柱扶搖而上,威嚴的墨色龍鱗裹着修長的龍身,龍首壓在神柱頂上,一個用力過猛把柱子給卷碎了,整條龍摔回了水裏。這是一條不大的龍,看着就顯小,身量與過往龍族相比要小上許多。它慢慢探出腦袋,水面擺出來的纏金龍尾潑着水花,金瞳黯淡無光顯得十分疲憊。
化龍的感覺并不好受,骨頭血肉仿若被拉扯撕裂,熔漿澆灌冰刀削面,龍鱗從血肉裏長出來覆蓋在表皮上。經歷了漫長的“折磨”期後,葉追終于化成龍身奄奄一息地癱着,眼見的東西都變得渺小起來。
作為一個身體上或許已經成年許久的龍族,葉追打破自身封印化身為龍已經花光了全部的力氣,對腦子裏突然擁有的龐大記憶庫完全沒有辦法進行梳理。它能感受到火焰的溫柔,也能嗅到強大龍息的催促,那也許是他的雙親,也許只是大戰後留下的殘影……
“這是葉追吧?”
“是少主!”
葉追成功化龍本該是高興的事,可于洋與蒼禾卻笑不出來。他倆瞅了葉追半晌,确定這條龍是累了睡過去後才放下心朝葉森的方向走去,只一眼就覺得要完。于洋心底直打鼓還發慌,眼前這個端坐在地張開雙手收回守護之力的人,眉心白虎印記明顯,笑容表情卻不再是那個溫和的葉森。
作者有話要說:
想辭職,感覺要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