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葉森作為一個剛知曉自己不是半妖而是四方神之一白虎的半人類來說,眼前的一幕未免太震撼。彎彎流淌的小河綿延成山脈,底下是森森白骨,河水不深可以說是清淺,如沁人心扉的朝露般沖刷在白骨之上,使之開出了一朵朵骨花。
原本于洋帶着他們逆流而上時遇到了困難進退不得,水裏還有密密麻麻的小黑魚在襲擊于洋。葉追撕開手臂上的一塊龍鱗拍在于洋的魚鳍上,黑風似的小魚群們立刻就散開了,他撐着最後的力氣具現出一條小龍纏繞在于洋周身,這才得以突破沖出水流的盡頭。
他們沖出來的地方現在看來特別小,就是個淺灘,站遠了看像龍的尾巴。
蒼禾收起吊兒郎當的态度神情滿是肅穆,他看了看周圍的景象嘆道:“看來龍鄉以前是個山谷腹地啊……山水都毀了,龍游淺灘,可惜了。”
于洋看着小河裏的龍骨有些難過,他把葉追貼在自己魚鳍上的龍鱗放到小河裏洗幹淨握在手心,抿着嘴說不出話來。
葉追還沒到達龍鄉前就已經昏迷,這會兒葉森正抱着人呢,身體也不燙了。于洋走到他們身邊坐下,拉着葉追的手放入河中,輕聲道:“于洋不負重托,把少主帶回來了。”
葉森和蒼禾滿臉吃驚地望向于洋,蒼禾沒忍住問道:“什麽少主?”
于洋撓了撓頭,道:“其實我腦子一向不太好使,但總記着一件事,尋龍、養龍、帶他回家。我一個人的時候總認為這是錯覺,因為龍都沒了,直到遇到鳶姐和老大。葉追出現的時候我還有點兒害怕,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家在哪兒,怎麽帶龍回家?嘿嘿……”
于洋傻笑了幾聲又接着道,“到了妖界後就突然記起好多事兒,我家這一脈的鲲與龍有淵源,葉追是主人家最後的血脈,自然是我的少主。”
蒼禾眯起眼,“所以在伏龍陣裏時,你撞的頭破血流神志不清就是為了要去救葉追?”
于洋瞪大了眼,“那當然,他往雷池裏撞那怎麽得了?!”
葉森問道,“那你知道追的父母是誰嗎?”
于洋搖了搖頭,“并沒有這段記憶,也許是時間太久忘的比較徹底,你也知道,家族遺傳。”
蒼禾“啧”了一聲,滿臉嫌棄。
葉森猶豫半晌才指着小河裏的龍骨問道,“這個,是龍族傳統嗎?”
于洋的眼神有點悲傷,他撩起水把葉追手上的血污洗幹淨,慢吞吞地道:“不是傳統,只是給有可能還活着的龍族指引一條回家的路。”
以血為引以骨築橋。
大抵是時間流逝太快,久的讓許多妖族都忘了,龍族傲骨铮铮代代擁有戰神之名,即使是留給後人的,也只有這麽一個能滋養大地的身軀與堅硬的骨架。
蒼禾嘆了口氣,“戰神啊……”
“唔……”葉追被河水的冰涼刺激的清醒過來,煙金色的瞳孔渙散了一陣又聚焦,他收起手靠着葉森望向眼前的小小河流問道,“到了?”
于洋答道:“到了。”
葉追與葉森的位置正巧在淺灘的龍尾正中間,河水從他們身旁流過。從葉追的角度看過去,這條用龍骨做基底的河流在他眼裏折疊成一副似曾相識的畫,仿佛活了一樣漸漸游動起來,入眼入心。
蒼禾瞅了半天發現一處生活遺跡都沒有,同為接近神的上古妖族,他們天狐好歹還有個神殿,龍族住的地方不會這麽簡單吧?開辟個山谷深潭把小龍當泥鳅養?生活好困苦啊……以前的龍君也太不拘小節了。
葉森攙扶着葉追站起身來,緊張兮兮地看着他臉,“有想起什麽嗎?”
葉追愣了愣,有些困惑的搖頭,“沒有。”
蒼禾嘴欠,吐槽道:“來了假的龍鄉?說好的回家能解決一切呢?”
于洋本來斬釘截鐵的認定已經回了龍鄉,結果這麽一遭後他也不自信起來,“……肯定是啊,你看龍骨都在。”
蒼禾撇嘴,“你是不是傻?那時候墜機的龍海了去,死哪兒的都有,伏龍陣海裏還有當立柱的呢,人說不定只是指條路,地方離這還遠呢?留下副骨架算幸運的,燒沒了那才叫一個……慘。”
話不太好聽但卻是實話,蒼禾活了小半輩子說話就沒個忌諱,即使發現于洋心情跌入谷底也拖長了音調把話說完。他們來妖界的目的不僅僅是“回家”那麽簡單,一是尋回葉追的記憶,二是治療白澤,再就是解決那位入了魔的地仙。
當年神魔大戰就是在妖界終止,那位地仙到妖界的目的不明,如若有什麽機遇增強了對方的力量,一旦遇上他們己方團滅的可能性就大了,畢竟要顧忌的太多。
葉追自然是不在意蒼禾說的話,衆所周知的事兒沒什麽好反駁的,他們這些有點名頭的神獸族群基本都在大戰裏滅的差不多,天狐估摸也就剩下蒼禾這一只了。他想事情的時候不小心扯到揭開龍鱗的傷口,疼的“嘶”了一聲。這傷口在河水裏泡過後已經結痂,只是痛楚還在。
“哪兒疼?”
“沒事的,阿森你別緊張。”葉追擺擺手道。
葉追看着河裏的龍骨眼神中帶了點悲憫與懷念,他走入水裏頓了頓,掌心凝出赤色的火焰,輕輕一扔。火球遇水不滅反而讓龍骨燒了起來,火勢順着龍骨一路燃燒,猶如一條在山間游動的火龍,河裏僅存的那點水也被燒幹。
左邊的山忽然塌了一半,底下露出殘缺的臺階與石柱來,那動靜吓了他們一跳。
衆人心照不宣地朝塌方之處疾馳而去,下了臺階,周圍的空氣濕度逐漸加重,石壁上還長了一種開着豔麗花朵的植物,一團團的像是鳳凰的尾羽,熱烈如火。
蒼禾見于洋黑着臉在離自己最遠的地方走,笑着湊過去搭話,幾次嘗試無果也沒繼續自讨沒趣。開玩笑,他拉下臉去搭話已經是極限了還妄想一只狐貍哄一條魚?這種關系換以前是一口一條魚完全無道理可講!
蒼禾走了老半天實在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一時不察腳底一滑差點踩空摔下去,他反應迅速的返身用雙手按在山壁上站穩,被驚吓出的妖力讓周圍震蕩起來,頭頂上撲簌簌地落下細小的石塊和沙土。
“什麽鬼?!”
于洋同樣蟄伏在另一邊,聽見蒼禾的喊叫沒好氣回道,“我還想問你呢。”
蒼禾見于洋搭理自己了莫名有點小激動,“不是……這地方排斥外族啊?我就是被吓了一跳又不是故意的,這兒一點其他妖力都見不得?我的天這震的都快趕上雪崩了,別是陷阱把咱都埋了。”
“追?”葉森與葉追也貼在一處山壁上躲避落下來的石塊,他們下來的路已經被堵上了,本來那石階就破舊,一塌方跟炸房子似的,要出去起碼得變成原形轟開山道。
葉追攬着葉森揮開落石,沉吟道:“底下有東西。”
蒼禾在一旁補充道:“還很大。”
于洋趴着聽了半晌,“不、不止一個?”
“你這語氣不太确定啊老于。”見自己一說話于洋就扭臉沉默心情瞬間就沒了,蒼禾微微嘆了口氣繼續道,“底下這兩位感覺有點厲害,下去嗎葉追?”
葉森有些擔心,“追,要不先出去再考慮?”
于洋似乎想到了什麽,附和道:“少主,我們先出去吧?對方妖力有異,一旦對上了我們也讨不了好。”
蒼禾一想也是,妖界已經毀了,底下存在什麽也說不清,他們對龍鄉不熟悉,要是出了意外得不償失還是從長計議的好。難得與于洋意見一致的蒼禾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眼睜睜地看着葉追攬着葉森擡手用紅蓮之火轟開腳底下的山石。
沖天的妖氣挾裹着一道龍吟聲起,他們瞬間跌落下去,砸入水中。
這水與其他不同,是溫熱的,像溫泉。
葉森恢複意識後游了許久才上了岸,急着四處看,發現身處之地像一個巨大的水底神殿,頭頂上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面前的水中央立了一根神柱,上面燃着一團火焰。再仔細一看,那根柱子有點特別,從水裏延伸出來托着火球的地方特別像龍尾。
“追?!于洋!蒼禾?!”葉森凝了一股氣喊了幾嗓子,喘着氣沒得到回應。他很慌張,抹了臉上的水站起身來,摸索着想要找尋同伴。這裏的妖氣壓制太厲害,他渾身乏力竟感知不出對方究竟是什麽妖怪。
葉森摸着白森森的牆壁轉了一圈,在角落的間隙裏發現沉睡的小白澤,小家夥身上沒濕,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這裏。他把白澤抱到懷裏,警惕地環顧四周,坐在角落裏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繼續用妖力搜尋。
在葉森焦急的等待了一刻鐘之後,于洋和蒼禾雙雙浮出水面,這倆都是人的形态,一身狼狽。于洋甚至還受了傷,額頭上腫了個包。
“蒼禾!于洋!你倆怎麽樣?看到追了嗎?”葉森抱着小白澤慢慢朝他們走去。
蒼禾扶着牆壁瘋狂的咳了起來,吐了好幾口水,捂着嘴話都說不出來。
于洋比蒼禾好點,臉色蒼白的搖了搖頭,他握緊拳頭使勁兒捶了一把牆壁道,“這潭水太深了,少主的氣息被有意掩蓋尋都尋不到。底下還有屏障,撞不開。”
蒼禾大概是咬到了舌頭,疼的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他啐了口血沫抱怨道,“這地方是龍鄉沒跑了,在底下我和葉追相距不遠,他被吸進牆裏,換我就直接磕上去,欺負我不會水啊?要不是我機智就撞到臉了嘶……舌尖一點血百年修為好嗎?龍族真的是不講道理!”
失蹤是最壞的情況,然而葉森竟出奇的冷靜,他低頭看着水面,腦袋有些發暈。恍惚中發現,看不清的水底下似乎盤旋着一條蜿蜒的身影,熟悉又陌生。有聲音在耳邊炸起,字字戳心。
“如此歡喜龍的白虎本君是第一次見,會孵蛋嗎?”
“哎呀蛋裂啦!和我家小家夥做朋友嗎?結個親也行。”
“混小子們慣會搗蛋,欺負人別讓逮着把柄,你倆傻嗎?”
“嘿,吃素的虎崽……完了完了,親親,咱們孩子也學會吃草了!”
……
“孩子,叔叔求你件事,把弟弟帶走,一直跑不要回頭。”
“記住了,誰都不要信,到了蓬萊島才安全。”
……
“叔叔,弟弟為什麽又變成蛋了?”
“因為叔叔希望,你們能好好的活着……”
……
“嗚嗚……弟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