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法芙娜在黑夜的掩護下降落在城市的郊外,沒有任何人發現。
它的眼眸在黑夜裏泛着透明的月光,注視着拉西格爾,巨大的羽翼伸展開掀起一大片風,刮過城市中央。
“還不是時候……”拉西格爾靠在它漆黑的身軀上,輕聲說,他注視着這座城市和遠處的海,不知道在想什麽,許久,他對法芙娜說,“我想……你先把他帶走吧。”
法芙娜有些不解的看着它,巨大的身軀淹沒在重重疊疊的身影裏,人類看不見它,但拉西格爾明白,人類知道它來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是帶他走是最優先的事。”拉西格爾安撫它,眼睛仍盯着黑暗,“你應該還記得艾莉絲吧,它也在這座城市裏。”
克裏菲斯特是被巨大的龍吟聲吵醒的,他拉開窗簾的時候被噴湧的魔力震到呼吸困難,小龍似乎也感受到了陌生的魔力,迅速鑽進了他的懷裏。
他猶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但直覺覺得應該和拉西格爾有關。
小龍看上去比他緊張得多,拼命地想往它衣服裏鑽,克裏菲斯特哭笑不得的揪着它的尾巴把它扯了出來抱在懷裏,外面的黑雲層層疊疊的壓下來,巨大的狂風開始呼嘯。
這座城市陷入了漩渦中。
克裏菲斯特站在陽臺盡量讓視線延伸開,在這樣充滿魔力的風暴裏想要控制住自己的魔力并沒有那麽容易,他的視野穿過昏暗的小巷、空蕩的街道和層層疊疊的雲層一直到了城市邊緣,細碎的樹葉在風中不停地抖動,沙沙的風聲透過視野仿佛充斥耳膜,他的視野穿過森林,忽然被一陣魔力猛然扯斷。
幾乎連呼吸都戛然而止,克裏菲斯特用了半晌才讓混亂的視野和魔力慢慢的收攏回來。
克裏菲斯特抱着小龍,躺回床上嘆了口氣。
外面的空氣裏到處都是拉西格爾的魔力,只有這裏沒有。
如果是以前的話……這樣的情況也許沒這麽複雜。克裏菲斯特抱着小龍,捏他的翅膀,“現在你都比我有用,養你這麽久,記得保護我啊。”
關上了窗之後小龍安靜了不少,乖乖的趴在他身上,藍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看。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克裏菲斯特摸摸它的腦袋。
他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阻止了他,但那絕對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應付的力量,這裏有拉西格爾的結界,如果有什麽動靜至少拉西格爾會知道,出去對他來說太危險了。
“等這件事過去了,我把你送回去吧。”克裏菲斯特對小龍說,“你還是應該生活在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小龍看着他,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只是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風卷着黑色的陰雲停在窗口,外面詭異的安靜,看不見的氣場在屋內膨脹着炸開,空氣變成透明的海藍色。
克裏菲斯特安撫不安的在他懷裏亂竄的小龍,它對這些氣息很陌生,看上去有些慌張。
空氣被水汽充斥,越來越濃,克裏菲斯特感覺它們在自己周圍聚集,飄忽不定。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固定的風在你的四周游走。
魔力很容易失去控制,但他的意識仍然敏銳,他釋放出細碎的魔力增強自己的感知力,閉上眼睛。
感覺到了——
不是圍繞着自己,而是太快了,那種速度就像……
就像在海洋中遇到人魚一樣。
克裏菲斯特猛然睜開眼睛,在感覺到對方靠近自己的時候他立刻就察覺了,但是——
“太慢了。”
他聽到有這樣的聲音,視線忽然混亂起來,屋頂和房間中的擺設劇烈的晃動,他用了幾秒鐘才意識到是自己的身體飛出了窗外。
他重重的撞到拉西格爾身上,大半的沖擊力被圍繞在惡魔周圍的魔力吸收了。
“你也變慢了,拉西格爾。”
他聽到聲音在面前慢慢聚集,流暢的線條從空氣裏慢慢顯露出輪廓,如同飛躍過海洋的海豚劃出的痕跡。
那是屬于人魚的身體。
克裏菲斯特察覺到這件事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拉西格爾。
惡魔站在他右前方,身體繃得很緊,就像狹路相逢的野獸一樣,和那只人魚劍拔弩張的對視。
“懷念嗎?”那個聲音繼續說,“在那裏我們一瞬間就能破開萬頃波濤,你不會想念這樣的感覺嗎?”
“那你來這裏幹什麽?”
“呵呵……當然是因為你在這裏。”人魚笑了,他的魚尾在空氣中擺動的姿态讓克裏菲斯特覺得非常怪異,僵硬的骨骼和肌肉如同機械一般一節一節的扭動着。
克裏菲斯特把視線上移,忽然發現不管是那張臉還是這雙眼睛,都和拉西格爾極其相似。
“你們是……”
“兄弟?應該這麽說吧。”人魚緩慢的落到地面上,濕漉漉的魚尾粘上泥土顯得相當難看和狼狽,讓克裏菲斯特微微皺起眉。
“你能夠離開海洋,不管族人的死活,但是我卻不可以。”他說着,“原本這些事輪不到我和你計較,但你似乎站在了我們的對立面,弟弟。”
克裏菲斯特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後退了半步站到了拉西格爾身後。
他覺得頭有些暈,眼前的景色不停地閃爍,深色的海洋鑽進他的腦海裏,拉西格爾的背影開始模糊起來,他意識到這是和人魚對視所産生的影響,但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
“帶小家夥回屋裏去。”拉西格爾放出魔力把周圍的空氣都震開了一圈,也讓克裏菲斯特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嗯。”克裏菲斯特應了一聲,微微側身讓魔力在腳下湧動瞬間便回到了房間裏。
遠處的山巒變成深黑色,他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魔力不再那麽混亂,它們開始有序的向中心彙集,而中心就在那只人魚身上。
那些魔力從海裏飄過來,像魚群一樣終于在風暴中找到了方向。
但克裏菲斯特隐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有些微妙的東西仿佛就在腦海裏,卻很難抓住。
人魚。
他的腦海重新被人魚占據,那種生物在海洋裏絕對是美麗的,但是在陸地上,他們就好像被折斷翅膀的鳥,看上去太狼狽了,不管怎麽強撐着,你都能感覺到它們的力不從心。
它們看上去疲憊、詭異、有一種燃燒到最後一刻的絕望的瘋狂感,足以讓任何人看出他們絕對沒有在之前和人類的戰争裏占到什麽優勢。
但是——
但是那種瘋狂讓他覺得非常不安。
外面的戰鬥并沒有停止,克裏菲斯特能夠感覺到拉西格爾占着上風,但懷裏的小家夥卻看上去很着急,撲騰着翅膀想去窗外,被克裏菲斯特扯住翅膀拉回來。
“別去搗亂。”
那只人魚拉西格爾能夠應付,如果沒辦法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克裏菲斯特自己縮在後面倒是相當心安理得,他從來不是一定要沖在最前面的那種性格,只是總是遇到不得不這樣做的情況而已。
那麽他的目的是什麽?
這才是他最擅長的——
克裏菲斯特想起很早以前和維利一起經歷過的那次戰鬥,那時神還沒有離開天堂,人間還是野獸狂奔的時代,惡魔從地底湧出,黑色的火焰在海洋深處不停地噴薄。
那是最後一次對人間的清理,在那之後神開始在那裏播下種子。
克裏菲斯特無數次的回憶起那一個時間點,意識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拉西格爾來到了魔界,人間和魔界由着兩種不同的方向開始步入正軌。
而目的是什麽呢?
克裏菲斯特相信一切故事的起點都有一個目的,就像種子向着光生長。
事情的發展難以預料,但誰播撒了種子,誰又灌溉了它,找到了這些就可以知道它未來會怎樣。
遠處,人魚的歌聲響起在城市的海岸線上,森林裏有奇怪的反應,克裏菲斯特想起之前艾蕾提到過的怪物,它們大概也潛伏在森林裏。
還有不知道潛藏在何處的人類,還有穆裏。
他們的敵人很多,但每一個目的都不那麽明确。
但至少——
沒錯,在這個時候,這只人魚突然出現,一定是因為這個時間點裏發生了什麽。
小龍不停地撲騰着翅膀讓他有些煩躁,他伸手想把他拉回去,忽然想起傍晚時分聽到的巨大的龍吟聲。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那種強烈的預感只是砸進了他的腦海裏,就已經變成現實落進他的眼中。
遠處的森林騰的燃燒起,火光一瞬間沖破天際,那些火焰蔓延的極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奔向城市中。
人魚的歌聲、怪物的咆哮和巨大的龍吟,在城市的郊外擁擠成深黑色,就這麽鋪天蓋地的沖向城市裏。
很多年以後周凱依舊能記得那天晚上的景色。
這座城市在十年前曾經歷過的浩劫和那天晚上比幾乎不算什麽,少年時的噩夢和成年後的殘酷比起來,前者往往更深入人心,而後者則更深刻和讓人絕望。
因為你知道這時候你什麽都沒有,連年少時充滿希望的未來都已經消失。
月光摻着血色,森林裏大片飛鳥滑過天空,叫聲凄厲。
那天邊的紅太過紮眼,讓他想象起在醫院外聽到懷孕的少女的陣痛的時候那一抹殷紅。
無數人的哭聲和喊聲把這座城市埋葬了,那是他從未想象過的景象,他曾經以為人類有能力保護自己,可在那一天一切都被擊碎了。
成年時以為無能為力的命運足夠壓垮任何驕傲的靈魂,可是到最後,年少時在街角裏遇到的壞孩子才會毀滅你,他們邪惡又強大,卻永遠無法逃開,充滿着命運的殘酷,卻不曾有它的悲憫。
奧尼金站在窗外看清了城市發生的一切,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拉上了窗簾。
周凱看到他的眼神,像是有什麽人給他添了微不足道的麻煩,讓他厭煩和不滿,卻并不足夠引發更多的情緒。
即使這樣的麻煩,是很多人的滅頂之災。
“惡魔都是這樣嗎?”他在黑暗裏問,吐字清晰又深刻。
奧尼金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生命都是這樣——如果你活的足夠久,你也會一樣,再也無法理解他人的痛苦和悲傷,對和自己無關的事不動聲色。”
“短促的生命是上帝給予人的優待,它讓你們痛苦的活下去你們才能明白快樂是什麽。”那一天奧尼金和平時的他并不那麽相似,他不再是态度和行事都随意至極的惡魔,而是真的嘗試着,将自己的知道的一些事告訴他。
周凱看到站在他旁邊的麥爾,忽然明白了奧尼金的意思。
天使的眼中有驚訝和憤怒,但沒有痛苦、悲傷和同情。
他們失去了這樣的能力,在他們獲得了漫長的生命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有多少人會死去?”麥爾問。
“應該會有人可以逃出去吧。”奧尼金想了想,回答他,“冥界會統計好這些,不過你應該也能明白,死亡對于人類的生命來說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那只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麥爾點點頭,并沒有反駁,只是他沒辦法去面對周凱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兩個怪物一樣。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克裏菲斯特曾經告訴他,為什麽我們不應該和人類接觸——
“他們和我們是不一樣的,麥爾,那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命,如果一定要和誰接觸,我想我們甚至更容易和惡魔相互理解。”
克裏菲斯特曾站在第四天的邊緣這麽對他說,“他們以為天使和惡魔不同,但我們的靈魂本質上才是相似的,在不同的維度上的溝通,遠比同一維度的善惡中的溝通要艱難得多。”
麥爾不得不承認,他能夠理解惡魔的觀點,即使他不認同,即使他憤怒這樣的行為,但人類無法理解他們,連他們的憤怒都無法理解。
“最重要的是,該消失的東西還是消失了。”奧尼金靠在窗邊,盯着燃燒的火焰,自言自語。
“這一次回去,我要帶走克裏菲斯特。”麥爾深吸一口氣,從回憶裏擺脫出來。
“如果你能帶走他,那對我們來說都是好事。”奧尼金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他的眼神撇過周凱,忽然覺得厭煩。
那是一種熟悉的厭煩感,人類的靈魂再有趣,最終還是會讓他厭煩,他們的眼神早晚會變的不那麽純粹,充滿讓他無法理解的淺薄的憤怒和不甘心,那種憤怒不是帶着光芒的,而是死氣沉沉的絕望,像是人間千篇一律的落日。
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多少有趣的東西。奧尼金不得不這樣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