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克裏菲斯特醒來的時候天色空蕩蕩的一片,像繃緊的幕布,把這座城市紮的嚴嚴實實,他第一次意識到生命其實是會喧鬧有色彩的東西,當它們消失的時候,世界才會真正安靜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嘗試着去阻止什麽,過了很久才有飛鳥從他頭頂滑過,讓他從漫長的沉寂中清醒過來。
“醒了?”拉西格爾靠過來,小龍也順着他的腿爬到了躺椅上,眨巴着眼睛看他,“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哪裏都不舒服,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看着他。
城市裏魔法的痕跡已經消失,不管是人魚還是巨龍還是人類的屏障都感覺不到,他知道要收拾這一切是很麻煩的工作,但還是忍不住和他抱怨。
“那就再休息一下。”拉西格爾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聲音溫柔卻沒有任何表情。
克裏菲斯特看了他幾眼,覺得他的情緒不太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我一直不太能跟得上你的腳步,拉西格爾,這讓我非常不舒服。”
他一直以為覺得辛苦就要實話實說,并不應該去隐瞞什麽。
就像他直言自己熱愛這人間的醜陋和繁華時,也不曾隐瞞自己的期許。他面對一切都無所顧忌,可是和拉西格爾在一起時,表達出什麽不滿實在艱難。
太辛苦了。
他有那麽多沒辦法告訴他的事,他太累了。
他想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是這樣的,不是單純的一分努力一分收獲,而是你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卻沒有走下去,于是山河崩塌,星辰凋落,于是前功盡棄。
你不能指望站在對面的人替你去走這一步,你永遠不知道他走到你面前又用多長時間。
但這一步走不下去,一切就都是無用功。
他和拉西格爾之間,就是這一步,他永遠也走不下去,他有所顧忌也有所保留,這時他才明白,這世界上最艱難的事不是看着靈魂的死去或是背叛自己,而是想做的事卻無能為力。
他多麽想去相信他,可是他怎麽做得到?
那些他不了解的過去,那些他們都極力在抹平和隐瞞的一切,它們全都是看不見的傷疤,全是他們過去時間裏無法忽略的跳動的脈搏,緊連着心跳,無法忽視也無法正視。
那不是任何一場突如其來的葬禮,死亡從來都是有所預兆的,所以任何事物的消逝都應該如此,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曾在這場消逝中去做過什麽。
有什麽東西曾經把他們兩個扯在一起,可是沒人告訴他們,這條路越走越艱難,扯住他們的繩子遲早會被拉斷的。
“我累了,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嘆了口氣。
有些事比他想的艱難,但真正做出來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他沒有聽到拉西格爾的回應,也并不着急,他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麽不管對方什麽反應,其實已經和他沒什麽關系。
這樣一想他忽然感覺到無比的輕松,他似乎很久沒有這麽輕松過了,即使拉西格爾會給他安慰,可是那些安慰沉澱下來是更深的滞重,壓的他喘不過氣。
如果一切的根源是這樣的話,那麽我也只能放棄了。
他說服自己的邏輯清晰深刻,無從反駁,出口的那一刻确實無比的輕松,仿佛卸下了重擔。
“你從來不會跟我抱怨什麽,所以我也一直不敢問你。”他聽到拉西格爾說,“我知道你一開口就不會給自己留什麽餘地,也不會給我留什麽餘地,所以我一直努力避免這樣的話題。”
拉西格爾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克裏菲斯特想象中的樣子。
“可是有些事是躲不掉的,既然你說了,那就這樣吧。”
于是天色變亮起來。
這天沒有太陽,天空藍的發灰,城市被天空投射下來的陰影蒙成慘淡的顏色,克裏菲斯特想起這人間最初的樣子,他熱愛過。
生命的喧鬧會讓他舒适,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很有意思,他厭惡寂靜無聲。
就像這座城市現在這樣,連飛過天空的鳥劃出的軌跡都帶着死亡的告別味道。
麥爾找過來的時候克裏菲斯特正躺在陽臺的躺椅上看天,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麥爾的時候,那時天空中無數的飛鳥正從人間湧上來,大片大片的白色席卷了他。
就因為那天,克裏菲斯特總覺得麥爾的四周充滿生命的氣息,似乎是因為他維持着人間大多數生物的平衡,總在和他們接觸,所以連帶着自己都變得生機勃勃。
原來是錯覺啊。克裏菲斯特看着他這麽想,原來在這樣的死亡萦繞着的地方,任何生命都太微不足道了。
“叫我一起回去?”克裏菲斯特站起來,這世界有很多他不能忍受的東西,但他已經習慣把忍耐變成遺忘。
“啊?”麥爾有些猝不及防的應了一聲,眼神瞟了瞟屋子裏的拉西格爾,惡魔抱着小龍躺在床上玩,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眼神,面無表情的看了這邊一眼。
“回去吧。”克裏菲斯特随意的掃過四周,這座城市的廢墟也許還需要麥爾來處理,總之不算是他職責範圍內的事——
大概吧。
這世界上很多事就是這樣,在艱苦和輕松之間,說不上辛苦,也說不上自由,但暧昧又混沌,讓你無處發洩,只能勉強承受。
他為此渴望新的光芒,可光芒背後仍舊有陰影,那陰影砸在身上比混沌要讓他悲哀。
他需要解決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不是簡單的愛或者不愛就可以解決的,他曾經盲目的信任愛情,這讓他像一個失去了目的地的旅人,讓他手足無措。
雲端的邊緣有細碎的、筆直的光芒投射出一些縫隙,他展開翅膀重新回到天際,那些光芒穿過他的身體留下一道道陰影,如同飛鳥離開囚籠。
這不是故事的結局,而是新的開始。
他如今仍舊這麽認為。
第四天的運轉還算順利,畢竟他早就有把手上的工作交出去的打算,大部分的事多海和亞娜可以處理,多海可能承擔的會更多一些,拿不準的他也會去找維利。
不過維利也對克裏菲斯特這邊的情況一知半解,基本上能拖的就拖一拖,拖不了的就找人給克裏菲斯特送過去,好在急需要他處理的事并不算多。
就如同麥爾負責關照生命和靈魂,艾蕾負責時間和時空的秩序,克裏菲斯特維護平衡這個工作在這個還算平和的時代确實算輕松很多。
正因為如此維利看着克裏菲斯特慢慢的放權心裏多少有些不自在,畢竟在過去的那麽久的混亂中,克裏菲斯特擔負的原本是最重要的工作,現在這樣看起來像是自己用完了就扔一樣。
雖然克裏菲斯特看起來完全不介意。
他只是覺得疲憊,從身體到靈魂都是如此,疲憊到難以言述,就好像他在人間一樣,麥爾明明說過,魔力的衰退只要回到天堂就可以恢複的——
去找一趟麥爾吧。
他找麥爾的次數不比以前多,但以前去找他往往都是工作上的事,或者是多海對人間的植物感興趣卻不好意思去第二天問。但最近這幾次遇到麥爾似乎都是和自己的身體有關,甚至被他追到人間去問情況。
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他是這種操心命啊,克裏菲斯特嘆氣。
薩裏斯城外的河向着冥界奔去,很多年前拉西格爾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這條河就像這樣,不知疲倦,也永無止境的向着世界的盡頭奔去。
似乎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他第一次見到克裏菲斯特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拉西格爾想了一會,居然沒有想到合适的詞語去形容他。
那時候看上去真的太可愛了,就像一個忽然掉到陌生的草地上的小動物一樣,滿心欣喜又忐忑不安,戳一戳就會縮起來,卻又信任的看着你,不會逃跑也不會害怕。
後來,他以為的小動物一轉身就變成了野獸,雖然看上去挺乖,但猛地被咬一口也是挺疼的。
他有時候會想早點認識克裏菲斯特,在很多事沒來得及發生之前先遇到他,但又覺得他們太容易錯過,如果更早的話他們也許不會這樣交往。
他最後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是他犯了錯,以為不會弄丢就抓得不夠緊。
河裏有一群細小又密集的魚群圍在他腳下打着轉,讓他想起那一天圍着克裏菲斯特轉的小精靈,忽然來了一些興致,蹲下來用把手探進魚群中,那群小魚圍着他的手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什麽吃的就擺着尾巴游遠了。
像天邊飛轉開的游雲,大片大片的滑過他的頭頂,在他腳下留下斑駁明滅的陰影。
他有些恍惚自己剛剛做了什麽,站了起來甩了甩手指上的水,擡頭看到天外一點點繞着雲的閃亮着的邊透出的光筆直的砸下來。
那些雲的細絮像無數從七重天撒下來的羽毛。
遙遠的、過去的回憶裏,他對光明的印象少的可憐,現在細碎的拼接起來全都是他的身影。
愛上他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拉西格爾發自內心的這麽想,随後笑了出來。
大概就是因為,愛上他實在太容易了吧。
克裏菲斯特覺得麥爾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麥爾一向是說話不怎麽留情面的人,當然,也是因為這裏沒有什麽人真的會按住他揍他一頓。
拉西格爾有時候說的也挺有道理的,維利和麥爾确實有時候會看上去很欠揍。克裏菲斯特看着他欲說還休的眼神,忍不住這麽想。
“有什麽話就直說,別磨磨蹭蹭的。”
“你去了趟魔界之後脾氣越來越大了。”麥爾皺了皺眉,也沒再多跟他計較,那眼神似乎充滿同情和某種不太容易描述的情緒,讓克裏菲斯特忽然有些不安。
後來他意識到,那種情緒叫幸災樂禍。
“你懷孕了。”麥爾合上文件,這樣對他說。
克裏菲斯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好像完全沒有聽懂他說什麽,但眼神已經隐隐有了一些變化。
“不是玩笑,你最好……嗯,這件事還是應該找維利,畢竟生命樹是他負責的。”麥爾掩飾般的輕咳了好幾聲,一副這件事你別再來找我了的态度。
克裏菲斯特也不再為難他,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資料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直接轉身走了。
他看上去倒還算冷靜,雖然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但很快,想象到維利的反應他立刻就清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