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克裏菲斯特并沒有真正見過人間的夜晚,城市很多角落燈火暧昧斑斓,無數惡魔和人類在城市沒有光的地帶奔走,這裏呈現着光與暗中間那最難以描述的暧昧的終點。
一切都模糊不清,連月色都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克裏菲斯特看了眼落在這個城市的光,不是邪惡,而是單純的讓人不适。
街道有不知從何處蔓延來的水汽,似乎有水妖在附近試探着克裏菲斯特,但攝于拉西格爾的壓力,并不敢靠近,只能徘徊在四周窺探。
拉西格爾嘆了口氣,倒不是真的沒辦法趕走水妖,不過這樣還是太小題大做,即使它們像蒼蠅一樣惹人煩。
怎麽這麽招人喜歡啊。拉西格爾順手揉了揉他的金發,惹得小龍從兜帽探出頭對他抗議。
克裏菲斯特倒是已經很習慣了對方對自己的頭發莫名的偏愛,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他們來的時候似乎并沒有走很久,現在忽然覺得回去的路漫長的仿佛沒有盡頭。
黑夜光怪陸離,但腳下卻莫名的安詳,克裏菲斯特忽然想起那一次冥界的旅程,那并不是一個值得稱道的愉快的旅行,但就是莫名讓他安心。
他甚至想這樣一直走下去,路永遠沒有盡頭,而黎明永遠不會出現。
“你知道嗎?人類有時候也會覺得被黑暗包裹會更安心。”拉西格爾忽然在他身後說,那一刻克裏菲斯特真的以為拉西格爾能夠看透他的想法,但當他回頭時,明白只是因為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罷了。
這種感覺很神奇,你以為這個世界大部分人都是孤獨的,但卻偏偏有人在同樣的時間跟你想着同樣的事。
可我并不覺得單純的黑暗會讓我安心。克裏菲斯特收回視線,看着眼前的路,默默地想,只是因為你也在這裏而已。
晚星閃爍而前路曲折,但我不會恐懼并不是因為自己強大到無所畏懼,還因為身後有你。
我知道對天使來說,惡魔不管怎麽樣都是一個威脅,可我并不會害怕什麽,大概是因為死在你身邊對我來說,也是救贖。
克裏菲斯特深吸一口氣,這城市腐敗潮濕的氣息仿佛不複存在,全被拉西格爾獨特的氣息掩蓋,那并不是什麽真實存在的味道,而是天使可以從萬千人群裏感受到的如同星辰一般明亮的東西。
克裏菲斯特把手插進風衣的口袋,在冷風中微微低着頭,他不敢回頭看拉西格爾,這樣的黑夜,足夠他暴露出太多不該流露的情緒。
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若是你現在對我要求什麽,即使付出生命我也再所不惜。
生命?
你對生命的概念究竟是什麽,我的意思是,你從未真正死亡過,如何去确認生命的存在?
“你又明白我在想什麽了?”克裏菲斯特喝着咖啡,淡淡的掃了穆裏一眼。
“我只是在提出疑問。”穆裏笑着否認,“大部分惡魔是絕對無法理解死亡和生存的意義的,因為對他們而言,死亡太過遙遠和陌生,連帶着連生命的存在都變得難以理解,我想知道,對天使來說,生命這件事意味着什麽。”
“我不知道,也許死亡就像永遠的離別,有人去了遙遠的地方,再也無法回來。”
“這不公平,克裏菲斯特。”穆裏搖頭,“你的死亡聽上去太輕松了,仿佛所有的悲傷都是別人的,生命對于你而言就只是這麽簡單的事嗎?”
克裏菲斯特有些詫異的看他,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
“死亡是一件痛苦的事,對于活着的或死去的人來說都是,那是一片永恒的黑暗,靈魂永遠無法得到救贖,所有的絕望、痛苦、悲傷都在那片黑暗的海裏,別以為死亡就是結束,那是一切的開始,對于永遠不會醒過來的人來說,那就是永恒。”
“這是你在上一次的沉睡中發現的事嗎?”克裏菲斯特問,穆裏卻一反常态的沉默了。
克裏菲斯特明白那次的經歷對穆裏來說是極其艱難的經歷,但他想了想,依舊為拉西格爾辯護着,“我想他對死亡的理解和我相似,他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麽。”
穆裏偏頭看着他,慘白的燈光從斜上方打過來,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極其冷漠,過了半晌,他慢慢的說,“那又怎麽樣呢?”
克裏菲斯特擡眼看他,手指輕輕撫摸着咖啡杯的溫潤的杯身,半晌之後才說,“不管怎麽樣,我不會讓你再經歷一次的。”
穆裏笑了笑,随後忽然反應過來,“你還真喜歡他……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他吧,畢竟對于你來說,死亡這種事,對于身邊的人來說才是最痛苦的。”
“我不是早就說過,你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有什麽理由為了你這麽做。”克裏菲斯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說。
穆裏愣了一下,然後無奈的笑,“雖然我想你會為了我做什麽有些過于自作多情,可是你這麽說真是讓人傷心。”
克裏菲斯特聳聳肩,表示你要這樣的我也沒辦法。
穆裏放下手中的杯子,身體微微傾向他,盯着他的眼睛,直到天使疑惑的問他怎麽了。
“我總覺得你之前不是這樣的,克裏菲斯特。”
“說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樣。”天使滿不在乎的微笑,卻低下頭用喝咖啡的動作掩飾被夢魔點出來這件事帶來的不安。
他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只是他太着急了,沒有時間去糾正這些。
或者還有另一種隐蔽的想法在作祟,那個聲音一直告訴他,就這樣吧,別去改變什麽了,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了。
克裏菲斯特做過唯一的承諾就是對維利說,他不會離開天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天地還是一片混沌,而克裏菲斯特在這片純白的世界徘徊了太長時間,他已經無法想象自己要怎麽離開這裏,可是他只是對人間的驚鴻一瞥,就明白原來他活着的這個世界,還有另外的風景。
那是克裏菲斯特最不知所措的時期,也是維利最為緊張的時期,而這緊張就這樣持續了千萬年,在兩個人都不去點破的狀态下岌岌可危,搖搖欲墜,一切懸在系着利刃的細線上,克裏菲斯特努力的假裝看不到它。
那時候克裏菲斯特才明白承諾這種東西有多麽無趣和幼稚,尤其在他們什麽都承擔不起的時候做出的。
可是這一切原本是應該這樣繼續的。
繼續假裝看不見,繼續活在習慣了千萬年的天堂,他很自然地習慣着第四天的天使長所有的工作,所有應該表現出來的他的樣子。
是的,沒錯,我以前不會這樣的,可是我以前也不會愛上惡魔。克裏菲斯特洗了一把臉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覺得穆裏會這樣想也是理所應當的。
這是克裏菲斯特的選擇,自然不會和第四天的天使長有什麽相似的地方,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确定,這是不是他想要的,他會不會後悔。
他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臉寫滿困惑和猶豫,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确實是這麽做了。
他剛剛意識到自己并沒有那麽堅定,這個認知讓他不得不停下來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他忽然那麽清醒的明白這些都是曾經的自己不會去做的事。
他聽到有人推開門的聲音瞬間調整好表情回頭,拉西格爾站在門外,視線在他耳邊一縷濕漉漉的金發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對他說,“我找到他了。”
那一瞬間克裏菲斯特仿佛覺得世界停止了一秒鐘,這一秒裏眼前的景象忽然破碎了,周圍空曠的可怕,只剩下孤零零的長風。
很快他調整好表情,卻還沒來得及整理語言,只能默默地看着拉西格爾。
惡魔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幾秒,就轉身出去了,似乎只是想跟他說一下這件事而已,那一瞬間克裏菲斯特覺得視野忽然搖晃了一下。
真的值得嗎?那個側臉看上去變得格外陌生。
穆裏說,你早晚會覺得不值得的。
早晚?真的值得嗎?
視線被刺眼的光籠罩他閉上眼睛,困倦、懷疑、和……該死的蠱惑人心的夢魔。
克裏菲斯特覺得耳邊一片轟鳴,如同無數海浪波濤洶湧。
秋日的天空亮的讓周凱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手機裏的地圖似乎變成沒有任何意義的圖形,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車站的方向。
他的朋友早就死了,他其實已經隐約意識到了這件事,但從熟悉的人口中說出來時周凱還是覺得無法接受,他用了很大力氣讓自己沒有在朋友的母親面前過于失态,但一出門就甩開了歐爾獨自回去。
他再也不想管這些事了。
那位熟悉的婦人……竟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當歐爾提到她的兒子時,她眼裏閃過的情緒讓周凱瞬間只想拉着歐爾離開這裏。
他完全聽不見婦人說了什麽,只覺得外面的陽光透過屋頂照到了他身上,明明已經是深秋,他卻感覺到仿佛盛夏的酷熱,熱辣的風刮過他的臉燙的發痛,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坐上了回到自己城市的火車。
手機鈴聲似乎響了非常久,周凱注意到周圍的眼光才意識到這件事,趕緊伸手接了電話,歐爾那邊似乎很嘈雜,他大聲地問周凱去哪裏了。
火車轟隆隆的發出巨響,讓周凱聽不太清他說什麽,即使聽清了,憑他現在的狀态也并不能理解他到底再說什麽,他直接挂斷了電話,看着手機上28個未接來電,猶豫了一下按了關機鍵。
她忽然覺得這十幾年的人生就像夢一樣,過去的回憶和現在的回憶交錯着浮現在眼前,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算了,回家吧。周凱把手機塞回口袋,在列車的轟鳴聲中閉上眼睛。
克裏菲斯特在下雨之前懶洋洋的把陽臺上的躺椅搬回了屋內,他拉好門的時候已經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落下來,無數金色的葉片随着秋日的風雨簌簌而下,他抱着小龍看了一會,拉上了窗簾。
克裏菲斯特偶爾可以在屋子裏發現殘留的小惡魔的蹤跡,但大部分時候只能看到它們留下來的痕跡,比如陽臺上修剪過的花。
這麽說起來,其實自己什麽時候出去了,出去了多久,拉西格爾應該也都知道才對吧。
克裏菲斯特躺到床上,手指不自覺的捏着小龍翅膀下最柔嫩的地方,偶爾力氣稍大還會聽到它小聲叫着抗議,這時候克裏菲斯特就會把它抱起來揉腦袋。
果然很好哄。克裏菲斯特看着惬意的閉着眼睛蹭自己手心的小龍,沿着它的身體摸到它腹部一塊明顯更光滑的鱗片,只是稍微觸及一點小龍就刺溜一下從他手中溜走藏進被子裏對他龇牙。
摸到逆鱗了呀。克裏菲斯特笑了笑,沒有強行去把它抱回來,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半天,過了一會感覺的小龍重新蹭到自己的手底下求撫摸,伸手把它抱了過來。
還是你好,每天賣萌撒嬌,什麽都不用想。克裏菲斯特捏了捏他的鼻子,聽到外面雨聲越來越密集,稍微拉開一點窗簾看過去。
拉西格爾正好收起黑色的雨傘推開門,似乎感受到了克裏菲斯特的視線,擡頭看了他一眼,水滴順着黑色的傘面流下來,閃着無數秋日的光,拉西格爾都落了傘面上的雨珠,走進了屋內。
克裏菲斯特聽到他的腳步聲慢慢接近,那腳步似乎帶着秋季的冰涼的雨聲,一點一點透過木質的地板滲進來。
拉西格爾不喜歡雨天,準确的說他不喜歡秋天的雨,淅淅瀝瀝的下上半天也不會停,全世界都濕漉漉的,連空氣都能擰出一把水來。
若不是還是有些好奇穆裏想做什麽,拉西格爾絕對不會在這樣的天氣出門,不管發生什麽都讓人心情糟糕。
他進門的時候順手打開了除濕器,機器啓動的聲音吓了小龍一跳,它好奇的飛過去看時拉西格爾順手拎着它的尾巴把它扔出門外,關門的一瞬間克裏菲斯特只來得及聽到一句小龍委屈的哼唧聲。
“喂……”他下意識的抗議了一聲,但看到拉西格爾的眼神讪讪的把後面的話吞回去了。
“你知道他們是在哪裏找到穆裏的嗎?”拉西格爾看着他,“周凱家附近的咖啡廳,最後他們是在周凱家裏發現的他,你說他怎麽會去那裏?”
克裏菲斯特坐在床上看他,無辜的搖頭。
“我順手查了一下他之前的行蹤,用了一點手段,不過……”拉西格爾停了一下,看克裏菲斯特沒露出什麽特別的表情,才接着說,“他不是嘴巴很硬的人,而且找到他之後想查出他的去向就很容易了,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他居然在蒙西那裏待了很久,為什麽呢?”
“一般來說,應該不會選擇去蒙西那裏才對,畢竟穆裏應該能發現蒙西有你的血統。”克裏菲斯特說。
“是啊,可偏偏事實是如果他一直藏在那裏,也許真的沒有人能找到他。”拉西格爾脫掉沾了雨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後走到他面前,順勢把他按倒了床上。
“不知道,可能他有別的想法……”克裏菲斯特笑着說
“是嗎?”拉西格爾手伸進他的衣服裏慢慢的把他衣服卷上去,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
“嗯……我覺得穆裏他……”冰涼的手指滑過身體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出聲,緊接着他試圖說些什麽,卻被拉西格爾擡頭斜了一眼打斷。
“別說穆裏了……腿分開。”拉西格爾拉下對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褲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腿側。
大概是由于天氣的緣故,惡魔的體溫比平時更涼一些,所以進來的時候,克裏菲斯特發出比平時更敏感的聲音,但惡魔一反常态的沒有調戲或者安撫他,反而更用力的往深處頂。
這倒是一個不差的反應……克裏菲斯特在一陣陣襲來的快感裏勉強保持短暫的清醒,至少沒有他想的那麽生氣,雖然對方找到穆裏的時間還是比他預計的要快太多。
他這幾天看到拉西格爾一直在家裏放松了警惕,不知道周凱那邊出了什麽問題,因為他身上莫名其妙的魔力,一般來說不會有小惡魔去招惹他的。
嗯……算了……克裏菲斯特大口的喘息,已經分不出多餘的心思去考慮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潔白的牆面和柔軟的床,以及從拉西格爾眼底迸發出的灼熱火光,燒的他的靈魂震顫不止。
我……早就說過了吧,這不是什麽結束,而是一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