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是在那一年夏天死去的。
海上的狂風驟雨帶走了他,好幾個星期的搜尋也沒能找到他的屍體,很快,他的父母匆匆搬離了這個讓他們傷心的地方,周凱仍然能想起年幼的他站在空蕩蕩的樓門前的樣子,那天的太陽如同今天的一樣耀眼到讓人暈眩,地面滾燙,透着只有夏日才有的灼人的熱氣。
過往的記憶忽然被慢慢撿拾起來,如同一個兒童在海邊撿拾貝殼,慢慢拼湊成形狀。這些記憶并不是被忘記了,而是徹底的消失了,像被關在了舊箱子裏,直到最近才重新打開,所以一切場景都歷歷在目。
周凱慢慢掐滅了煙,青色的霧氣裏看到歐爾坐在電腦前看過去的記錄,轉身出了屋子。
他曾經濫用職權查過對方的蹤跡,但是那一年裏沒有任何關于他們搬出這座城市的記錄,原來并不是因為遺漏,而是因為他們并非在自己記憶裏的那一年離開了這座城市,而是早就搬走了,只有自己一個人不知道罷了。
究竟是誰,又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他們家搬到了一個內陸的城市裏,我找到了地址,我去過那裏,不算遠,動作快一點三天就可以來回,介不介意出個差,警察先生?”歐爾看上去很興奮,周凱慢慢的擡眼看他,想他并不是因為那個夢魔會繼續殺人才懊悔,而是單純的因為讓他逃跑了才這樣而已。
并沒有意識到周凱眼中的深意,歐爾低頭查着去那個城市的車票,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和急切。
周凱重新點起一支煙,沉默的點頭。
永生帶來的最大的副作用往往是記憶的衰退,不是遙遠的記憶難以想起,而是連最近的事情都很容易記錯,偶爾甚至想不起昨天發現的事究竟是昨天發生的還是幾千年前在同樣的時間和地點發生的事。
不過這樣的情況大部分時候只需要稍微回憶一下就能想起,當你的回憶變得困難,或是不管怎麽樣都想不起來的時候,通常預示着死亡的來臨。
和人類不同,他們的死亡來的很隐蔽,悄無聲息,那不是人類所理解的死亡,而是徹底的消失。
所以這天早上拉西格爾看着克裏菲斯特迷茫的盯着小龍看了好長時間,才輕輕把它抱過來走下床。
他赤着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畢竟到了深秋,雖然這些天天氣都很好,但溫度還是很低,克裏菲斯特坐到椅子上,讓雙腳離地,小龍攀着他的肩膀蹭蹭他,然後扇着翅膀歪歪扭扭的鑽到了拉西格爾那裏。
克裏菲斯目瞪口呆的看着它抱怨,“它這也太不記仇了,忘了當時你都快把它炖了嗎?”
“我沒有,它看上去不怎麽好吃。”拉西格爾上下打量了一下它,小龍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當成了食物,還在搖着尾巴賣萌。
克裏菲斯特笑了笑,把自己縮在寬大的沙發椅上,一副困倦至極的樣子。
他躺了一會,看向拉西格爾,“你今天沒有別的事嗎?”
“沒有,不想我呆在這?”拉西格爾挑眉。
“怎麽會。”克裏菲斯特笑着否認,換了一個方向重新縮起來。
“回床上睡。”
“不用了,我剛剛才起。”克裏菲斯特說着,閉上了眼睛,“我就稍微睡一下。”
他閉上眼睛,金色的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克裏菲斯特舒适的哼了兩聲,把自己埋進日光裏。
他感覺自己應該沒有睡太久,再次睜眼的時候陽光只是稍微暗下來一點,拉西格爾抱着小龍一起翻一本書,克裏菲斯特有些好奇的湊過去看一眼,居然是一本兒童繪本。
“……你從哪裏搞來的這個,它看得懂嗎?”克裏菲斯特表情很奇怪。
“路上看到的,就買了。”拉西格爾看到他醒了,直接把書扔給小龍走過來,“它好像還挺喜歡的。”
克裏菲斯特看着小龍熟練地用尾巴尖翻着書頁,有些無奈的笑,感覺大片的陰影覆蓋到自己身上,他轉頭看到拉西格爾,下意識的想撐起身體坐起來,卻被拉西格爾拖着腰抱起來。
變輕了……拉西格爾默默地想,抱着他走進屋子裏,順手拉上了陽臺的門。
“它還在外面……”克裏菲斯特掙紮了一下,被拉西格爾直接扔到了床上。
“不用管它,又不會走丢。”拉西格爾順手拉上了窗簾,無數光明随着他的手指褪去,克裏菲斯特微微仰起頭,看着透過昏暗的光裏他明暗交錯的身影。
“我們要談一談,克裏菲斯特。”
魔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但克裏菲斯特莫名感覺一陣涼意。
樹葉從窗邊飄下來,在窗簾後映出斑駁的陰影。
這個秋天确實很冷。
夕陽給大海抹上一層金紅色的餘晖,天與海交界處只有一線光芒區分,無數灰白的海鷗在天海之間起起伏伏,翅膀沾染淡紫色的光輝,不斷地灑落在白色浪花起伏的海面上。
克裏菲斯特轉頭看到不遠處的港口,有漁歌随着風隐隐約約的飄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腥鹹的海風裹挾着秋日的涼意包圍着他。
天使顫抖了一下,随後一個溫暖的氣息從身後籠罩他。
克裏菲斯特沒有回頭,對方難得溫和的魔力讓他舒适的嘆氣,拉西格爾偶爾也會有不那麽有侵略性的時候,像是收起了爪子的野獸一樣,散發出一種毛茸茸又暖洋洋的氣質。
克裏菲斯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轉過頭笑眯眯的看着拉西格爾。
惡魔顯然不知道自己在天使心裏已經變成了某種擁有柔軟毛發的動物,但是看到對方的笑覺得開心,也不去計較他在想什麽了。
“你需要多休息。”拉西格爾在他耳邊嘆氣,小龍從帽子裏奮力的擠出來,一本正經的點頭,好像聽懂了它說什麽一樣。
“我知道的,你不用擔心我。”
“至少做一點不會讓我擔心的事吧。”
克裏菲斯特身體驟然縮了一下,他轉頭看着拉西格爾,想确認對方是否別有所指。
“你最近很容易緊張,在瞞着我做什麽壞事?”拉西格爾盯着他的眼睛,半開玩笑的問。
“當然是很過分的事啊。”克裏菲斯特笑着說。
無數海鷗從海邊俯沖過來,灑落一大片紛飛的羽毛,每一片都被落日染出橙紅色,迷亂了惡魔的眼睛。
“不管怎麽樣,你要相信我。”克裏菲斯特伸手撲開繞在眼前的羽毛,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看來确實很嚴重。”拉西格爾說。
“我喜歡你,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聳着鼻子看他,一本正經的為自己申辯。
拉西格爾将他金色的頭發一點一點收攏在手心裏,看着他沒有說話。
夜裏的街道在隐蔽處閃着暧昧的燈火,拉西格爾對他笑的暧昧,暗綠色的眼睛裏全是閃動的星光。
“請你喝一杯吧。”惡魔笑着,壓低的聲音被夜色染得喑啞,克裏菲斯特看着他,視線不自覺的沿着他的脖子向下,惡魔的皮膚在夜色裏似乎閃着光澤,被黑色的外套依稀包裹着,克裏菲斯特舔了舔嘴唇,擡頭重新看他的眼睛。
這場景真像所有邪惡的故事的開頭,無辜的天使被邪惡的魔鬼誘惑,從此靈魂染上黑色,再也回不到天堂,迷失在永恒的地獄裏。
可是這對他而言不是故事的結局,而是一切生命的開始。
“你想請我喝什麽?”克裏菲斯特看着他,笑着問。
我可以把很多東西都交給你,雖然我擁有的也不算多,但我可以都給你,我的選擇、我的未來、我的命運,因為我從來對此一無所知。
“你有沒有喝醉過?我知道天使不太容易喝醉。”
“你怎麽知道的?”克裏菲斯特敏銳的質問,不過看到對方露出戲谑的表情先一步的結束了這個話題,“我不怎麽喝酒,也許喝多了還是會醉吧,畢竟我和天使不太一樣。”
“不常喝嗎?那應該很容易醉吧。”拉西格爾說着,給他挑了一杯酒,“嘗嘗這個。”
“想把我灌醉然後幹什麽壞事?”克裏菲斯特笑着接過來。
“我想幹壞事用得着把你灌醉嗎?”
“我可不知道你會怎麽想。”克裏菲斯特說着,低頭發現小龍從他帽子裏偷偷的鑽出腦袋試圖把舌頭伸進酒杯裏,被克裏菲斯特扯着尾巴抓了回去。
蘇打水的味道,和淡淡的檸檬,并沒有很刺激的酒精只有一點白蘭地,天使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拉西格爾。
“其實我見過你喝醉的樣子。”拉西格爾笑着幫它把小龍塞進帽子裏。
克裏菲斯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冷着臉轉過頭,“不許記得那件事了。”
拉西格爾對他笑着揚了揚手裏的酒杯。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