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四日(一)
入夜微涼,黑影走進廚房,将蠟燭擱在臺面上,小心翻動起用具,越是謹慎,手腳便越不自然,清脆撞擊聲零散響起。
“找什麽?”
詢問聲忽然在背後響起,黑影雙肩一擡,心跳驟疾,反手按住後腰忽地回頭看去,帶起一陣細風,将身側燭火吹得搖曳,忽明忽暗極不穩定,襯得站在黑暗中的女人愈加陰森虛幻。
“蔣柔!你怎麽出來也不帶個蠟燭!”
蔣柔神色不明雙臂環胸倚在牆邊,唇間吐氣:“睡不着下來走走,沒想到還能遇見人。”
“你這樣是會吓死人的!”
“陸伯伯,這麽晚了你還在廚房找什麽呢?”
“口渴。”陸宇沒好氣道。
“是嗎?水桶在牆角,燒水壺就擱在燃氣竈上,不難找吧?”
“你好像是在懷疑我?蔣柔,你最好客氣點,你的言行比我可疑多了。”
“陸伯伯未免太敏感了,換做任何一個人三更半夜發現你在廚房,應該都會心存疑惑吧,畢竟這裏有可以用來殺人的利器呀......”
“随你怎麽說,真是莫名其妙。”陸宇怒意漸濃,更不想同蔣柔大半夜發生争執,誰知道眼前這女人是不是殺人瘋子。
陸宇帶走了唯一的照明蠟燭,留蔣柔一個人徹底陷入黑暗,她靜站了一小會兒,回身走回大廳,夜色銀光穿越窗戶鏽鐵灑進來,倒也并非兩眼一抹黑。
回到房間,楊靜依然側身熟睡,呼吸輕重交替,姿勢與她出門時一般無二。蔣柔無聲冷笑,吹滅蠟燭翻身上床。
次日八點四十幾分,聶橫匆匆下樓,直到走近餐桌才放緩腳步。
洛新多少還是擔心他的安危,問了句:“昨天睡晚了?”
得了洛新關心,聶橫心情不錯,繞到他旁邊落座:“沒有,一口氣睡了快十一個小時,我也是服了自己。”
蔣柔插了句嘴:“年輕人心思淺,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可能是身體已經熟悉環境了吧。不過,陸伯伯不像是晚起的人,我們要不要直接上去喊一喊他?”
燕宗瞧了瞧洛新碗裏還有剩,知道他早餐吃不了太多也不勉強,問:“吃飽了?”
見洛新點了頭,才回複蔣柔:“非常時期,就由我上去......看來不用了。”燕宗站起複又坐下,人已自己下來了。
陸宇在樓梯上隐約聽到幾句,他今日臉色差的不行,疲态盡顯,皺眉問:“什麽非常時期?”
洛新見不用麻煩燕宗上去跑一趟,好心給他解釋:“大家是說擔心你這麽晚沒出來會不會有什麽意外,畢竟前兩次遲遲不下來的人都出......”
“你咒我死嗎?”陸宇勃然大怒,脖頸經絡根根凸起,罵道:“說話知不知道分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爸在耍什麽小手段洛新!等出去了大家走着瞧!”
放下狠話陸宇氣得連早飯也不願再吃,怒沖沖進廚房倒了杯水返身又上了樓。
洛新也同樣被氣得不輕,且事情發生的太突然,連反駁幾句的時間都沒留給他。“他發什麽神經?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就算不高興也不用沖我發這麽大火吧!”
他這話雖是對着燕宗說,但其餘人倒也一人一句紛紛抱不平,尤其是蔣柔。“算了,昨晚我下樓來找水喝,湊巧碰到他在廚房,也受了他好大一頓脾氣。畢竟是五十多的人了,心态不比我們好,再說我看陸伯伯在吃的藥,似乎和心髒有關,看來他身體也确實不大好呢。”
這一打岔反比單純勸慰有用許多,只是引起楊靜的強烈不滿:“我怎麽不知道你出去了?不會是我睡着之後吧......”
一想到是這種可能頓時情緒激動:“有沒有搞錯?這裏房間的門只能在裏頭上鎖,你一聲不吭就開門出去,要是有人進來我怎麽辦?”
“不用這麽緊張,”蔣柔神态紋絲不變,“前後也不過四五分鐘,這麽短的時間能出什麽事?”
楊靜豁然起身:“你這人太可怕了,和你同住根本沒有安全保障!今天晚上我絕不會和再和你一個屋。”
轉眼又一人憤而離席,洛新完全掌握不了情勢,驚得合不攏嘴,與聶橫對視間覺出雙方都有些尴尬,幹脆閉口不再多言,以免又惹出事來。
不過此間還有一人任泰山崩于前也不會改色,關注點總是尤為奇特:“陸宇随身攜帶的藥瓶,上邊應該是德文,怎麽你對這也有研究嗎?”
蔣柔沒想到燕宗連這都知道,一時愣住,回過神來臉色便有些不自然:“連蒙帶猜而已,畢竟只有某些疾病才需要固定服藥,再說陸伯伯對食物并不忌口......這次還是我草率了。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連德文也能看懂。”
“讀書時修過而已。”燕宗将自己和洛新的餐具往前略推了推,蔣柔立刻起身道:“我來整吧。”
“別,每天做飯就夠麻煩你的了。”燕宗手腳麻利清幹淨桌子,洛新乖乖擰了個抹布來擦拭,兩人分工配合,只幾分鐘便收拾完畢。
洛新邊甩手上的水漬邊笑:“其實做飯洗碗也沒多麻煩嘛,我們以後要是住在一起,也不用請阿姨。”
“不許甩手。”燕宗抽過兩張紙給他擦幹,忍不住一樂:“不請阿姨,你每天給我洗衣服做飯?我找的小媳婦可真夠賢惠的。”
洛新遭他調笑,臉熱了一熱:“你不是比我會做飯嘛......”
“原來打這主意呢,那我工作要是忙起來,你豈不是要餓肚子。”見洛新還有反駁之意,低下頭湊到他耳邊,“就那麽想和我過二人世界?”
洛新連忙擡手揉了揉發紅的耳廓,呸了一聲,喜悅卻多過羞怒。
“想不想張姨做的菜?蛋黃雞翅,奶酸菜魚?”這兩樣在家常菜中做來已算麻煩,卻是洛新從前常點的,突然聽燕宗這樣問,許多過往場景齊齊湧上心頭,頓時眼紅幾乎落淚。
“張姨多年不做這幾樣菜了吧,說不定手藝早生疏了。”
“對于已經記在心裏的東西,不論時隔多久,一旦再拿起,依舊能鮮活如初,我是這麽認為的。”燕宗這話另有所指,洛新更是難得理智回籠聽出其意,會心一笑。
燕宗不是不知道洛新的擔憂,給他打下一針強心劑:“你走後,張姨不知道多難過,我媽一直盼你重回燕家,我就更不用說了。”
到這裏眼淚已極難壓抑,洛新控制着哭音,眼裏藏不住兇光:“只要,只要能解開當年的結,我們兩家重修舊好并非難事!我自己沒那麽大的本事,我哥能查到的東西也有限,燕哥哥,等我們出去了,你一定要在這事上下功夫,就當是我,拜托你幫忙!”
“這是什麽話,你盡管把心放肚子裏放,我肯定是要追查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