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日(一)
聶橫将他瞬息變幻的神情看得透徹,心裏一酸,也有些疲憊,苦笑道:“你以為是他?”
見洛新不說話,又自說自話:“他跟蔣柔一起進廚房了。”
這下洛新是真的差點哭出來,立刻又要往回走。
聶橫不自覺提高聲音:“你就這麽不能忍?我早說了,在他心裏利益高于一切!這次只不過是個蔣柔,他就能這樣對你,以後換做別人,燕宗更加不會幫你!你好歹也是洛家小公子,能不能自持身份?”
“身份是什麽東西?”洛新不屑,“他已經離我很遠了,我要是再不主動,就什麽機會都沒了!我們昨晚好不容易才......”
“昨晚怎麽了?”聶橫急地能噴火。
“好不容易,關系才緩和些......他也說了沒有忘記從前的情誼,可以考慮等從這裏離開後想辦法緩和我們兩家的關系。”洛新嘴角流露出笑意。
“這樣敷衍的話也就你能信,燕宗每天在商場上和各路大将對招,應付你就跟砍個兵蛋子一樣容易。”
“他不會這麽對我的,”洛新咬唇,“我知道你又要說我盲目,這麽說好了,就算燕宗真的是在騙我,也是我心甘情願跳進去的,與人無幹。”
他說出這種賴皮的話,聶橫反而無從勸導,恐怕打他罵他也沒用。
洛新見好友臉上掩飾不住的失望失落,腦筋一轉,居然借用燕宗對他說過的話來應對聶橫:“其實現在最重要的,是保障自己的安危,怎麽能毫發無損的從這裏離開,才是當前大家應該思考的事情,至于別的,等活着出去再說吧。”
聶橫笑裏帶着嘲意,微微搖頭道:“你竟然學會用這樣的話來轉移重點,當我看不出是暫時敷衍人的方法嗎?”
洛新臉突然一白,那燕宗當時對他說這番話難道也是同樣的心思嗎?就像他剛才既害怕對方太過失望導致失控,又有些于心不忍,才會出此下策,一時間心裏惴惴不安。
聶橫并不知情,只當自己話語太過直白,傷到洛新,打了一棒後正想再給顆蜜糖,卻見他眼眸閃動,面露驚喜,來不及轉身,就見燕宗越過他走了上來,手裏拿着把刀具。
洛新微微撇過臉,又冒出兩聲鼻音,一雙圓眼卻偷瞧個不停。
燕宗也不在意兩人交談了什麽,轉了轉手中的尖刀,笑着看向洛新,仿佛他剛才出言不遜掉頭跑走的事情不曾發生,只是問:“不是說要抓魚嗎?還去不去?”
“去!”洛新破涕為笑,伸手去拿他手裏的刀,杏眼彎成兩道月牙,變臉堪比翻書:“我今天中午就要吃,你會做嗎?”
“你都這樣說了,我能讓你失望嗎?”燕宗避開他拿刀的手,“小孩子家家別碰這些,一不留神就傷到自己。”
洛新轉而攀住他胳膊,側頭對剩下一人說:“你先回去吧,順便告訴蔣柔中午有魚吃咯。”
聶橫原本還想厚着臉皮跟去,洛新這麽一說,他反而不好再開口,何況他想跟着也是存了搗亂的心思,但現在看來怕是非但不能如願,反喝一肚子醋,于是極其冷淡地點了下頭,轉身去了。
燕宗眼睑下垂,掩住其中精光,旋即又和洛新說笑起來。
沒有專業工具,海魚豈是那麽好釣的,好在洛新并不計較這些,海灘石縫裏海參龍蝦個比個大,他撿得不亦樂乎,兩手都抓不過,不高興地撇嘴抱怨:“拿不過了怎麽辦?”
燕宗替他攥着兩只大龍蝦,打趣道:“這麽多你吃的了?不擔心小肚子了?”
“這都是蛋白質,吃了只會長高不會長胖!”這話洛新自己都信不下去,最後嘟囔道:“我又不是只給自己捉的,別人也要吃啊。”
燕宗想了個辦法:“用我的襯衣來裝,過來幫我解扣子。”
洛新臉一紅,用腳踢出一道水花:“流氓!”抿嘴笑過後又說:“別弄髒你衣服,我們用樹枝串起來就行了,自己吃又不講究賣相。”
水漫上細沙,從腳趾縫間褪去,洛新心思一轉,将燕宗帶來的其中一根細樹枝折斷,問他:“燕哥哥,前段時間我賣的畫,是你買走的吧?”
這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燕宗點頭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不缺錢,怎麽好好的要賣自己的作品呢?其實開個展覽更合适些。”
洛新聽得高興,但也知道自己斤兩,笑着搖頭:“我哪有這個資歷和名氣辦畫展,就算辦起來大家也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來捧場,何必呢。”
有一句話洛新沒說,他父兄洛天培和洛聞雖然也寵他,但做人做事管的很嚴格,一早就跟他交過底,本事不夠就辦畫展這樣嘩衆取寵的事情是不會出力幫他做的。
“話不是這麽說,為什麽辦畫展就一定要借助別人的勢力呢?”燕宗用石塊搭了個“牢籠”,把洛新的收獲全都放進去困住,“哪天有空,我們可以跑去一個小城市,把你的畫擺在人來人往的廣場,遇到你看的順眼的客人呢,也不是不可以三五十塊賣給人家。行情好的話,晚上就由你請客吃頓好的,要是突然下起雨,我們就狼狽地收拾起畫躲進油膩膩的路邊小店吃碗面。”
聽到後面,洛新眼睛裏不受控制滾出大滴水珠來,流着流着又笑起來,小臉黏糊糊的都是海水混着淚。
燕宗看得分明,卻繼續說:“等你日後功成名就,買畫的人回家翻出你的作品,就會想起當年那個不好意思講價的羞澀青年,竟然是如今的國畫大師......到時候,我會出高價把畫作一一買回,好讓他們明白,那或許是他們此生最獨具慧眼的一刻。”
洛新死死抱住燕宗,竟讓燕宗覺出一些疼來,洛新踮起腳想親對方,燕宗一手攬着他的背,一手順勢托住屁股,縱容他達成所願。
兩人于幕天席地間接吻,耳邊盡是嘩嘩浪潮,或許陽光太烈,洛新腰腿軟得要命,怎麽都站不住,幸好有燕宗這個支柱。
燕宗嘗了一嘴的鹹味,當真哭笑不得,松開洛新軟軟肉肉的唇瓣,問:“你這眼淚是不是憋了十年,現在要全部流給我看?”
“剛分開的時候我也哭......後來就不喜歡這樣了。”
“十五六歲還動不動哭鼻子的話,真要被笑話死了。”
洛新卻搖頭,認真道:“如果哭有用的話,被人笑話一下又算的了什麽?只可惜我太笨了,過了很久才意識到即使哭鬧得再厲害你也不會出現,只能換種方式争取,如果能更早些明白,我一滴眼淚都不會浪費。”
燕宗有些動容,嘴上卻說:“或許在別人看來,我這樣縱容你才是錯的。”
“這些年告訴我要獨當一面的人還少嗎?人各有各的活法,他們幫不了我,憑什麽擺出姿态教訓我。就算是我家人,當初忙于事業就把我丢給別人照顧,出了事又不準我和你往來,我心裏難過,他們了解多少?”
“洛新。”燕宗沉下臉。
“我知道,只是這樣說說而已......”洛新也明白剛才這話說的過于偏頗,鼻子發堵。
燕宗知道他脾氣天然,不再苛責,大好時光實在不舍得拿來糾結過去,捧起他的臉又親了一會兒,說:“你記住,一個人在世上遇到什麽人什麽事都是有意義的,這十年,對我們來說未必只有遺憾,福禍相依,也該苦盡甘來了。”
“嗯!”洛新理通思緒,離開燕宗懷抱,拉過他往上走了幾步,在沙地上描了幅簡筆畫,是一個少年抱着個肉乎乎的小娃娃,嘻嘻笑道:“是咱們倆。”
“看出來了,你也知道自己小時候就胖,我這腹肌就是那時候鍛煉出來的。”
兩人笑鬧一番,盡興而歸。
才走了三五分鐘,就聽見聶橫大聲呼喊兩人的名字,洛新聽出語氣中的急切,不再多想,連忙回應:“這裏!”
聶橫循聲跑過來,後背都是汗,顯然是已經找了不少時間,沒等把氣喘勻就說:“又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