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顧明熹滿心歡喜:“阿绮姐姐我知道啦,我送你的東西,你都舍不得給別人。”
沈綠绮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就把那箱子又合上了。
她轉而正色對顧明熹道:“長生,你說說,這些分明都是女子所用之物,皇上怎麽會賞你這個?”
“呃?”顧明熹馬上理直氣壯地道,“皇上說要補償衛家,問我要什麽,我就想他讨了這些,我覺得這些東西挺好看的,勉強還是配得上你的。”
“胡鬧!”沈綠绮沉下了臉,“你如今這處境,沒家沒業,不尋思着怎麽重振家世,盡想這些沒用的東西,你對得起衛家的先人嗎?”
顧明熹想說,衛家的先人和他完全不相幹的,但他瞥了一下沈綠绮的臉色,很識趣地把話咽下去了。
沈綠绮嘆氣着:“我平日叫你去學堂讀書,你也不去,成天在家游手好閑,還有今天,譬如皇上問你要什麽賞賜,你原本該要個宅子,不拘大小,好歹把衛家的門面再立起來,你倒好,拿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做什麽,禦賜之物,又不能變賣,着實無用,長生,我很失望。”
顧明熹怔住了。
他在前世歷經過太多的黃沙血戰、朝堂争鬥,早已厭倦了這些,驟然重回少年時,他滿心只有沈綠绮一個人,不由地就放縱了自己。早些時,顧弘韬那樣說他,他的心其實已經開始動搖了,如今聽得自己心愛的夫人也是如此,他一時有些茫然了起來。
沈綠绮見顧明熹半天不說話,以為他在羞愧自省,就把語氣放柔和了下來。
“長生,你今天得的這些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動,我先幫你好好地收起來,将來你成家立業之時,估計總是用得上的,你不要再淘氣了,好好地想一下自己的前程要緊。”
顧明熹擡起頭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莫名的情緒:“阿绮姐姐,我如今這樣,你會嫌棄我嗎?”
“是的,我嫌棄你呢。”沈綠绮的聲音柔軟而溫和,她看着顧明熹,目光是那麽明亮,“我并不要求你将來如何出人頭地,然則,古人有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長生,你問問自己,做到了嗎,将來當得起‘君子’二字嗎?”
顧明熹後退了兩步,他的聲音很輕,大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可是,我很喜歡你,我什麽都不想,只想待在你的身邊。”
這是上一世的執念,念了太久、太久,終成魔障,不能割舍。
他深深地看了沈綠绮一眼,扭頭跑了出去。
方嬷嬷急了,想要追趕出去:“表公子,這麽晚了,你又要去哪裏?”
“嬷嬷。”沈綠绮喝住了方嬷嬷,“讓他去,讓他自己好好想一想。”
方嬷嬷為難地看着沈綠绮:“姑娘,表公子也是個可憐人,從天之驕子淪落下來,父母家人皆不在了,你就不能多疼他一些嗎?”
方嬷嬷是廬州衛家出來的人,對衛楚晏總是頗多憐惜。
沈綠绮坐了下來,拿起了一卷書翻開來看,神色淡淡的:“他總是要長大的,不能一直這樣,他是個聰明孩子,但凡能稍微用點心,将來必是個有出息的。我何嘗不疼他,但若一味護着他,那反倒是害他。”
方嬷嬷喟然一聲長嘆,不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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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天下起了小雨。
春雨如酥,沾衣欲濕,打濕了頭發和衣裳,黏黏的貼在那裏,很難受。
顧明熹走回自己住的屋子。
有人在檐下執燈相候。
沈綠绮是那麽美麗,在夜色裏,她是月光傾城。風吹過來,微微地拂動她的裙裾,仿佛是白色的花在月光下搖曳。
顧明熹慢慢地走近了。
沈綠绮放下了燈,半蹲下身子,用帕子為他拭擦臉上和頭上的雨水,埋怨道:“下雨了也不早點回來,和誰賭氣呢,真是不懂事。”
顧明熹任她的手輕柔地擦過,隔着薄薄的帕子,似乎是花瓣蹭過了他的臉,帶着清冷的香氣。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夜色靜谧,此時無聲。
沈綠绮推了推顧明熹:“都濕了,快去洗一洗,換身衣服,我叫人給你煮面條去。”
“嗯。”顧明熹低低地應了一聲,進去了。
他洗了一下,換了幹淨的衣裳出來。
沈綠绮已經讓櫻桃把面條端了上來,放在桌上。
“這是二姑娘親手煮的,你老半天不回來,可把她擔心壞了。”櫻桃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沈綠绮立即道:“櫻桃,別多嘴,下去。”
顧明熹坐下來,拿起了木箸。
那面煮得很簡單,幾根青菜,上面卧了一個荷包蛋。顧明熹喝了一口湯,醇香濃郁,大約是用肉骨熬了許久的。
他低着頭,默默地把那碗面很快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