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外頭的太陽很大,有點刺眼。
顧明熹微微地眯了眯眼:“汝寧是怎麽回事,父親你這回居然憐香惜玉了起來,滅了魏國,卻獨獨把她留給大哥?”
顧弘韬目無表情:“明城當日看上了那個女人,把她藏起來了,我還以為他對那女人有興趣,就由他去了,誰知道他打的是這個主意。你看看你自己,多招人嫌,誰都想殺你。”
顧明城是顧弘韬的庶長子,其母亦出身隴西豪族,本來頗受寵愛,可惜在顧弘韬遇見了江都公主之後,立馬就把她遣送回了娘家。
顧明城在顧弘韬面前低眉順眼、十分溫雅,但對顧明熹這個弟弟背地裏卻是恨得咬牙切齒。
顧明熹嗤笑了一聲:“是,我生下來就招他嫌,這還不是托父親您的福嗎?”
“你若連這些伎倆都招架不住,将來也成不了什麽氣候。你的三個兄長都在絞盡腦汁想着把多餘的對手除掉,只有你,不思上進,躲在一個女人家裏,虛耗光陰,長生,我很失望。”
顧明熹滿不在乎地道:“是,大哥最有出息了,你去好好教導他,将來他必能替你光大門楣,我就是個沒用的,反正在顧家,除了母親,也沒人真心愛我,我不如躲得你們遠遠的,大家各自稱心如意,豈不更好?”
顧弘韬終于頓住了步子,停下來看了顧明熹一眼:“長生,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我是不信的。”
宮人和內監不敢靠近,遠遠地跪在那裏。
顧弘韬立于宮臺之上,風吹動他的衣袂,他憑風而立,說不出的高傲與尊貴。
“你生來就是顧家的嫡子,顧家的權勢是先祖給予你的榮耀、亦是重擔,長生,你要背負起這些,如同我一般,別無選擇。如今天,天子要向我們低頭、江山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這就是顧家的主人。”
顧弘韬用冷靜的聲音道:“你如今在沈家裝模作樣,仗的是什麽,不就是你顧氏子的身份嗎?如果沒有這個,你什麽都不是。長生,我知道,你母親走了,你一時繞不過來,我體恤你,放任你在外面浪蕩了這麽久,也該夠了。”
顧明熹不說話,擡頭望了望天空。
風從遠方吹來,掠過高高的宮牆,奔向另一個遠方。萬裏碧空,烈日灼灼。
這裏是晉國最崇高的地方,而這裏的主人卻要屈服于他,這就是權勢的力量,無人可擋。
顧弘韬的聲音在顧明熹的背後響起,是低沉的:“你問我,我有沒有後悔過,我只能說沒有,因為無論如何,你母親也不會再回來了。”
顧弘韬的聲音沒有什麽波動,但熟悉如顧明熹,卻聽出了那其中的無法言說的悲哀。這是父親最大程度的示弱了。
“所以,長生,你要跟我回去嗎?”顧弘韬問了這麽一句,仿佛很平淡。
顧明熹沒有回頭去看父親,他伫立在那裏,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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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綠绮在家中心神不定地等了大半天。
直到黃昏後顧明熹才回來,德福跟在他的身後,帶着兩個小內監,擡着一口鑲金的钿螺箱子。
沈牧這回終于趕上了,不待管家通禀,自己恭敬地到門口迎接。
顧明熹不理沈牧,徑直回到了蘭溪院。
沈綠绮這才放下心來,迎了上去:“長生,回來了,沒事吧?”
她還是對着德福施了一禮,“有勞公公了,公公進來喝茶。”
德福哪裏敢,他賠笑不及,叫兩個小內監把箱子搬了進去,然後趕緊告辭走了。
顧明熹打開了那小箱子,一陣珠光寶氣撲面而來。
“阿绮姐姐,這是我從宮裏帶回來的,你看看,喜歡嗎?”
櫻桃和方嬷嬷湊過來看了看,不禁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那箱子裏堆滿了珠玉首飾,有羊脂般的白玉镯子、紅櫻桃般的碧玺項鏈、玲珑剔透的翡翠簪子等等許多,底下還鋪着一層滾圓閃亮的珍珠,各個都有拇指大小,疊在一起,簡直晃花人眼。
櫻桃吓得結結巴巴的:“這、這些是什麽,表公子,你去宮裏打劫了嗎?”
顧明熹很瞧不起櫻桃的小家子氣:“這些東西算什麽,你真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
沈綠绮也是吃驚:“長生,你怎麽會帶這些東西回來?”
正話說間,沈牧進來了。
他見了那一箱子的東西,眼睛都發亮了:“這可都是好寶貝啊,哪裏來的?”
顧明熹帶着一臉無辜的表情,對沈綠绮道:“皇上憐憫我們衛家遭逢不幸,對我十分體恤,給我賞賜了這些東西,橫豎我也用不到,阿绮姐姐,都送給你了。”
他指了指箱子裏頭的那些珍珠:“我聽宮裏的人說,有些妃子用珍珠串起來做衣裳,夏天時穿起來十分涼爽,你也試試看?”
沈綠绮不知想到了什麽,臉都紅了,忍不住伸手重重地戳他的額頭:“你胡說什麽,忒不正經。”
顧明熹“哎呦”一聲抱住了頭,他很委屈,他真的只是聽宮人撺掇的,說那珍珠衫在宮裏最受追捧了,只有皇後娘娘和唐昭儀才有,其他宮嫔都求之而不得。
他想着,原本也只有阿绮姐姐這樣的美人才配得上以珍珠為衣裳,玉骨冰肌,珠圓玉潤,端的是美妙無比……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了。
沈牧滿臉帶笑,搓着手:“阿绮,快快,既然表弟送你了,你就趕緊收起來,都是宮裏賞賜的寶貝,說不得還是上進的貢品,珍貴的很。”
顧明熹看了沈牧一眼:“沈侯爺,我用這些東西抵作房租,可以不必被人趕出去睡大街了嗎?”
沈牧心中對衛楚晏還是鄙夷厭惡的,但衛楚晏剛得了皇上的撫恤和賞賜,他自然要和顏悅色以待:“你這孩子,姑父之前一時氣頭上說的話,你也當真嗎?”
顧明熹對沈牧的厚臉皮還是很佩服的,當下扯着嘴角笑了笑:“那還真是多謝沈侯爺。”
那一頭,淳于氏和沈綠瑤都聽到了消息,淳于氏是不好意思過來的,沈綠瑤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一頭闖進來:“聽說宮裏給了許多賞賜,都是些稀罕寶貝,快給我看看。”
櫻桃在邊上小聲地嘀咕:“那是表公子的東西,說要送給我們二姑娘的,總與三姑娘不相幹,有什麽可看的。”
沈綠瑤只當作沒聽到,擠過去看了一眼那箱子裏的東西,嘴巴都張得合不攏了,她搖着沈綠绮的手臂,撒嬌道:“二姐姐,我從來就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你讓我摸一摸吧,皇上賞賜下來的寶貝,讓我沾一沾這福氣。”
不待沈綠绮答應,她的手就伸了進去,在箱子裏東摸一把、西摸一下。
這些珠寶都是顧明熹從宮廷內庫的珍藏中挑選出來的,他出身高貴,眼光自然也高,拿的都是稀世珍品,當時可把顧太後肉疼了半天,敢怒不敢言。
沈綠瑤摸到了一串珊瑚珠子,質感細膩,仿佛要在她手裏化開一般,她順勢套到了自己手腕上。
那珠子殷紅如血、寶光流轉、明豔不可方物。
沈綠瑤喜滋滋地把手伸到姐姐的面前:“二姐姐你看看,我戴這個多美,你就送給我吧。”
沈綠瑤語氣淡然:“那不行,三妹妹,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送你,你還是放回去吧。”
沈綠瑤沒想到沈綠绮拒絕得如此幹脆利落,她呆了一下,眼中蓄積起了淚水:“姐姐平日是最疼妹妹的,為何今天這般小氣,你有這麽大一箱子的珠寶,就分我一樣有何不可?”
沈牧亦在旁邊幫腔:“是啊,阿绮,這許多首飾,你一時半會也戴不過來,何況,你生得這樣的容貌,本不必這些東西為你增色,不如分給瑤瑤幾樣,她倒是很需要的。”
沈綠瑤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沈綠绮微微地搖頭,也不說話,起身到內屋去。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拿着一只花絲纏金鑲紅寶镯子,走到沈綠瑤的身前,抓住她的手,硬把那串珊瑚珠子脫了下來,放回箱子裏,然後把花絲镯子遞給了沈綠瑤。
“長生今天得的這些賞賜,确是不能給你,這只镯子是我往日自己戴的,你若不嫌棄,就拿去玩吧。”
那只花絲镯子上鑲嵌了一顆黃豆大小的紅寶石,雖不甚大,成色卻極好,是當年廬州衛家送來的禮物,沈綠绮不愛金的,倒是不常戴它。
沈綠瑤的眼淚馬上就滾了下來:“原來姐姐這樣狠心,素日裏的姐妹情分都是虛的,有了好東西,偏偏一點兒不肯分給妹妹,我、我算是看透你了。”
她捂着臉,哭着跑出去,手裏還是把那只花絲镯子抓得緊緊的。
沈牧在旁邊看着,原本也是想從女兒手中讨取一兩樣給淳于氏,看這情形,沒了指望,悻悻然地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