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頭,一輛寬敞而華麗的八駕駛馬車已經候在那裏了。
一上了車,德福搓了搓手,嘿嘿笑着:“顧公子,皇上和太後有急事宣召,奴才只能直接到沈家來找您了,一時情急胡亂編了一個理由,您看還好吧,沒有露餡吧?”
顧明熹不說話,把手伸到了德福的面前。
德福心領神會,趕緊把方才沈綠绮給他的銀子恭敬還給了顧明熹。
顧明熹“哼哼”了兩聲:“火急火燎地找我做什麽?”
德福苦着臉:“哎呦,小祖宗,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顧王爺來了,太後等着您去救火呢。”
顧明熹“嗤”了一聲:“我若是運氣不好,這會兒已經埋屍荒野了,也救不了火。”
德福不敢吱聲,只是陪着笑臉不住作揖。
顧明熹也不為難一個奴才,這一路無言,到了皇宮,德福直接将顧明熹帶到了顧太後的慈安宮。
顧太後正在那裏等着,一見了顧明熹就站了起來,滿臉含笑:“長生。”
顧明熹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參見太後娘娘。”
顧太後心裏暗罵,這小子這會兒又這般客氣生疏,八成不好說話。
她親自上前扶起了顧明熹:“自家人,何需多禮,長生和姑母生分了。”
顧明熹得體地微微一笑:“長生前面放肆過一次,惹來了殺身之禍,此後定當戒驕戒躁,修身養性,不敢逾越了。”
顧太後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小混蛋,我也不和你繞圈子,你需記得,當日你曾欠我一個人情,如今,我就要讨回這個情了。”
“呃?”顧明熹還真的差點忘了這個,懊惱不及。
顧太後又換了一幅語氣,慈愛溫和地道:“長生,你自己想想看,皇上身為一國之君,被你那樣打了,他難道能不氣惱,何況,他之前并不知曉那沈姑娘是你所中意的,總之都是一場誤會,你去和你父親說個情,且揭過這一回,我們母子都是感激不盡的。”
顧明熹哼哼唧唧的:“我差點被皇上害死了,難道就這樣算了,不行,你把他叫出來,我再打他一頓夠本。”
建元帝早就躲起來了,就是提防顧明熹不依不饒,顧太後哪裏肯再讓他出來挨打,那天子的臉面還要不要。
顧太後笑得甚是和藹:“你別再淘氣了,這樣吧,你不是要讨那個沈姑娘歡心嗎,你如今沒回隴西,手頭也不方便,姑母帶你去皇宮的內庫看看,但凡拿得動,你盡管拿,那裏頭琳琅珍奇多的是,保管你的沈姑娘會有喜歡的。”
顧明熹有些意動,他抓了抓下巴,想了一下:“那好吧,我和老頭說說去,但是,他聽不聽我可管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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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王在洛安城東頭的烏衣巷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別邸。
顧家的封地在隴西,這別邸平日裏無人居住,也不惹眼,但就從昨日起,外頭多了兩列守門的侍衛。
那些侍衛身披重甲、壯碩魁梧、氣勢威風凜凜,持着長戟,筆直地立在大門兩側。
烏衣巷中住的也皆是權貴豪族,但見了這番情形,來往時都遠遠地避開了。
顧明熹慢吞吞地走過去,那些侍衛見了他,都恭敬都躬身行禮。
顧明熹進去,早有美麗的侍女在那裏候着。
不得不說,顧家父子在這一點上的品味真是驚人地相似,皆好美色,隴西王府中,連着普通的侍女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侍女将顧明熹引到了暖閣,顧弘韬在裏面坐着喝茶,一個美人跪坐在旁,伺奉煮茶。
顧明熹自顧自地進去,在顧弘韬的對面坐下。
顧弘韬有四個兒子,其他幾個見了他都是敬畏有加,只有顧明熹從來桀骜不恭。
奉茶的美人給顧明熹斟了茶。
顧明熹就低着頭,默默地喝茶。
彼時春末了,小鳥在外面的枝頭上叽叽喳喳地叫喚不休,吵得人心煩。
顧弘韬重重地放下茶杯,揮了揮手。
那美人弓着腰退下了。
“怎麽,你現在膽子大了,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大半年,如今見了你父親,連叫都不叫一聲了,顧明熹,你學的禮孝廉恥都丢到哪裏去了?”
顧明熹一臉冷漠:“那日在廬州城外,你說我擾亂軍心,叫我快滾,我這不是就滾得遠遠的去了,至于禮孝廉恥,往日都是母親對我耳提面授,現在她不在了,沒人點醒我,可能我也忘記了。”
“顧明熹!”顧弘韬怒喝了一聲。
顧明熹還待再刺父親幾句,但他看見了顧弘韬不經意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那滿頭白頭,他又憶起了往昔父母在他面前卿卿我我的恩愛情形,他不禁眼眶一紅,別過了臉去。
父子間又沉默了下來。
顧明熹的目光望着別處,過了好半晌,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太後叫我來向你求情,讓你放了皇上一馬,我欠了她一個人情,須得還她,所以,你能不能松口?”
顧弘韬冷冷地道:“周雍這幾年有些忘形了,那個位置上坐得久了,心也大了,若不敲打他一下,日後鬧出事端來,彼此面子上都過不去。借這個機會,我就是要他明白,這晉國,到底是誰在做主。”
“周雍不是個心性剛毅的人,既坐上了那個位置,哪裏能把持得住,我看他早就忘記了當初求我們顧家的情形,只當自己真是天命所歸了,父親,我看你眼光不太好,若說傀儡的話,其實宋王周容是更合适的。”
顧弘韬臉色淡漠:“周雍是先帝的嫡長子,道義上他最正統,可恨肅王周懷憫是個不好對付的,我至今還收拾不了他,若不然,我何苦扶持那個無用的東西上位。周容确是個好拿捏的,也無妨,備在那裏,如果周雍再不上道,我就換一個。”
顧明熹在這一點上和父親是心意相通的,他若無其事地道:“周雍不足為懼,換成周容本也無妨,就怕周懷憫趁機大作文章,如今天下局勢未定,我們也不便把力氣耗在周懷憫身上,不若順水推舟,讓我把太後的人情還了。”
顧弘韬淡淡地看了兒子一眼:“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給周雍一個機會,叫他三跪九叩向我賠禮,他若肯,我就饒他這一馬,他若還端着皇帝的架子,哪怕是太後也無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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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內閣之中。
顧弘韬端坐在那裏,神色淡然。
建元帝自小見到這個舅父,就很少見他動容過,仿佛無論何時,他總是那麽沉靜威嚴。
顧明熹站在顧弘韬的身後,當他收起了嬉笑跳脫的神情時,分明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顧家兒郎,有着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倨傲、以及,冷厲。
建元帝哆哆嗦嗦地想要跪下去,但他的膝蓋卻一直難以彎曲,他低下了頭,雙目一片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是萬乘之尊的天子,這世上沒有人可以令他下跪,任何人都不行。
顧太後以袖掩面,不願再看。
顧明熹微微地笑了起來,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天真的殘忍:“皇上好像對這個安排并不滿意,那無妨,其實你還有一個選擇的。”
建元帝目眦欲裂,他甚至不敢擡頭,就怕自己的神色過于猙獰,會激怒了顧弘韬。
宋王周容忽然從顧太後身後走上來,一撩衣襟,恭敬地跪在了顧弘韬面前,他俯下身去,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他的腦袋磕在水磨青磚上,咚咚作響。
顧太後向前一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收回了步子,保持了沉默。
“宋王這是什麽意思呢?”顧弘韬終于發話了。
今日之事,顧弘韬要求宋王必須在場,其實是存了殺雞駭猴的意思。
宋王是個溫和而文弱的人,平日裏連說話都不緊不慢的,甚至還是出了名的懼內。他生得并不像顧太後,反而更像先帝多一點,故而相比之下,顧太後一直是比較喜歡長子周雍的,但沒想到眼下宋王竟會出頭。
宋王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吞軟和:“舅父容禀,皇上不慎為奸人所挑唆,和表弟傷了和氣,舅父為長輩,責備也是應該的。但皇上畢竟是天子,國之顏面,若對臣屬行跪拜之禮,則我晉國的體統都要被折損了。兒向來敬服舅父,舅父為了晉國山河盡心盡忠,是國之重臣、亦是忠臣,必然不願見國體有傷。如此,兒代兄長、臣代君主,向舅父賠禮,求舅父寬恕。”
顧弘韬的神色喜怒不辨:“宋王平日裏悶聲不響的,沒想到口齒這麽伶俐。”
宋王不再說話,跪在那裏,咚咚咚地叩頭。
建元帝僵硬地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着宋王對顧弘韬行叩跪之禮,心裏既恨他越庖代俎,又感激他出手解圍,一時五味交雜。
宋王的頭叩得十分實在,不一刻,那水磨青磚上就現出了淡淡的血跡。他恍若未覺,一絲不茍地拱手、俯身、以頭觸地,如是反複。
血跡越來越濃了。
顧弘韬終于站了起來,拂了拂衣襟上那并不存在的塵埃,淡然道:“好了,就此揭過吧。長生,走。”
顧家父子旁若無人地從建元帝和顧太後的身邊走過。宋王依舊還跪在那裏。
建元帝忽然大聲地道:“汝寧公主是顧明城派人送給朕的,這件事情,他也脫不了幹系。”
顧明熹回頭看了建元帝一眼,溫和地道:“多謝皇上點醒,這是我們隴西王府的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顧明熹跟着顧弘韬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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