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綠绮坐在窗旁,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眉目似乎熠熠生輝,仿佛這世間春色盡歸于此。
沈牧看着女兒,心中不無得意,原配衛氏固然有千萬般不好,卻給他留下了這麽一個出色的女兒,無人能及。
“阿绮,你考慮得怎麽樣?”沈牧盡量溫和地問道。
沈綠绮垂下眼簾,淡淡地道:“女兒以為皆不妥。”
沈牧只當女兒家害羞,他耐心地道:“闵大人雖然歲數大了點,但會疼人,他家裏的嫡子已經娶妻生子,也不需你管教,你一嫁過去就是一品郡公夫人,坐享清福,多好。”
他頓了頓,看了看沈綠绮臉色,見她無動于衷,又道:“或者孫大将軍家的長公子,他是年輕的,和你也般配,孫家許了五千兩黃金的聘禮,你若肯點頭,孫公子已經應允了,馬上将家中那八房姬妾全部遣走,往後一心一意只和你過日子,端的是情深意重。”
這時間已經過了四五個月,沈牧眼見着宮裏還是沒有動靜,終于對建元帝死了心,轉而打起了別的主意。
他笑眯眯地道:“你若不滿意,再等等也無妨,我最近已經放出了口風去,估計不多久媒人就會紛至沓來。你出生的時候,廣德寺的高僧就說過,你的命格貴不可言,我一直記得這話呢,這洛安城中的豪門世家也多,橫豎我們慢慢挑。”
顧明熹恰恰過來找沈綠绮說話,在門口聽見了,怒道:“阿绮姐姐是我未過門的夫人,豈能再許他人?這話簡直荒謬。”
沈牧聽見顧明熹的聲音就來氣,他一拍桌案,站了起來,呵斥道:“我在這裏說話,誰容你插口?忒沒規矩。阿绮是我的女兒,婚姻大事,自然須由我做主,你不過是寄在我家裏讨口飯吃的破落戶,我能收容你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你還敢放此厥詞?”
沈綠绮沒發話,顧明熹也不敢擅自進她的閨房,只能隔着門和沈牧對吼:“姑母已經把阿绮姐許給我了,你當日也是親口答應的了,定親的信物我都有了,總之阿绮姐姐就是我的,誰敢來搶,我打死他!”
沈牧氣得七竅生煙,當下推門出去,指着顧明熹喝道:“快給我閉嘴!你這低三下四的東西,我平陽侯府豈容你如此嚣張!”
沈綠绮急忙跟了出來,攔住沈牧:“父親息怒。”
顧明熹板着一張小臉,居然也顯露出了凜然冷冽的氣勢:“你是什麽人,敢對我這樣放肆,我看在阿绮姐姐的面上不與你計較,你莫要得意忘形。”
沈牧哆哆嗦嗦的差點說不話來,半天才喘過一口氣,一聲大吼:“來人哪,人都到哪裏去了?快,把這個無法無天的小畜生給我轟出去!轟出去!住我的,吃我的,還敢對我如此不敬,真真忘恩負義之徒!”
“父親。”沈綠绮的語氣十分平靜,“長生居于此,吃穿用度,花的都是母親留下的嫁妝,本也是衛家的錢財,他的一應起居都是我在照料,也未曾勞煩父親分毫,若說忘恩負義,他确實是沒有的。”
蘭溪院的下人聽到侯爺的怒吼,都圍了過來,但見此情形,猶猶豫豫地不敢上前。
顧明熹聽着沈綠绮的話語,心裏甜滋滋的,再大的氣惱都煙消雲散了,他決定,念着夫人的情分上,不和沈牧這小人一般見識。
他翹起鼻子,哼了一聲:“你這逼仄的小地方,我原也住不慣,既如此,我這就帶着阿绮姐姐走。”
沈綠绮頭疼了,對顧明熹嗔道:“你可閉嘴吧,少說兩句成不。”
沈牧氣極而笑:“就你這身無分文的落魄小子,也想帶我的女兒走,真是癡人說夢話,可笑又可悲。”
他不欲多說,對着院中的下人喝道:“一個個都愣着做什麽,快,把他轟出去,還敢嫌棄我平陽侯府逼仄,我就讓他今天睡大街上去!”
蘭溪院的下人還是向着沈綠绮的,走了兩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動手。
只有跟着沈牧來的小厮見狀,大聲應道:“是,侯爺!”
那小厮過來抓顧明熹的肩膀。
顧明熹冷哼了一聲,側身錯步,順勢一拳,直接就把小厮砸到了地上。
小厮“嗷”地一聲慘叫。
沈牧臉色鐵青,自己捋起了袖子:“反了!反了!你居然還敢動手打人,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打我!”
沈綠绮沉下臉,對顧明熹喝道:“長生,你太過了,還不下去!”
方嬷嬷和櫻桃趕緊過來拖顧明熹走。
沈綠绮擋在沈牧的前面:“父親,您別着急,長生向來淘氣,口無遮攔的,很不應該,待會兒我好好教訓他,他一個孩子,您和他較什麽勁,有失身份了。”
“你走開,別攔着我。”沈牧平日裏也是溫文爾雅的一個翩翩君子,今天真是被氣到了,“我就是要把這個小畜生揍一頓,看看他還能不能這麽張狂!”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沈府的大管家又慌裏慌張地跑過來:“侯爺、侯爺,宮裏又派人來了。”
沈牧聽了,精神一振,也顧不得和顧明熹生氣,急忙問道:“是不是皇上派人來接二姑娘入宮了?”
“不、不是,是來宣召衛公子入宮面聖的。”
沈牧還沒回過神來,蘭溪院門口嘩啦啦地來了一大群人,當先的是一個胖乎乎的大內監,身後跟着一大幫威風凜凜的金吾衛。
“……貴人等不及侯爺出去,先進來了。”管家這口氣喘得太大了,這才把話說完了。
那胖內監走得太急了,臉上都是汗,他也不擦一下,三步并兩步地過來,對着顧明熹躬身喚了一聲:“衛公子。”
沈牧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眼前這個混蛋小子就是“衛公子。”
他恍惚覺得那胖內監的姿态特別地恭敬,幾乎有點卑躬屈膝的意味,真是奇怪的錯覺。
沈牧上前,試探地問道:“不知這位公公……”
胖內監對着沈牧,神态立即倨傲了起來,挺着圓圓的肚子,用下巴對着沈牧:“吾乃皇上禦前中常侍是也。”
那可是天子座前最受重用的內監。
沈牧遽然一驚,這腿腳就發軟了,差點想跪下:“沈牧惶恐,不知貴人來此有何吩咐?”
內監德福鄙夷地看了沈牧一眼:“我才不是來找你的。”
他又轉過去,對着顧明熹客氣地道:“嗯,這個……皇上念及衛家先人畢竟于社稷有功,雖有不臣之心,但滿門皆亡,未免責之過苛,皇上頗為不忍。現聽聞衛家有稚子尚存,寄居平陽侯府,皇上仁德,傳召衛公子入宮,欲加以安撫體恤,衛公子,且随我走一趟吧。”
顧明熹別過臉去,懶洋洋地道:“不想去。”
沈牧幾乎要暈倒,對着顧明熹怒目而視:“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皇上傳召,說什麽不想去,真是大不敬、大不敬啊!聽姑父的話,快去,別讓貴人久等。”
德福聽見沈牧對顧明熹說得不客氣,他臉上的汗流得更快了:“咄,沈侯慎言,我自與衛公子說話,與你何幹。”
沈牧裏外不是人,只好讪讪地退到一邊去,不再敢吭聲。
德福對着顧明熹堆起滿臉笑:“衛公子,皇恩浩蕩,欲對您加以賞賜,就勞煩您和我去一趟,別讓小人為難。”
沈綠绮走過來,對着德福深深地施了一個福禮。
德福是知道這位沈二姑娘的,絕色真是絕色,禍水也真是禍水,就因為她,惹出了多少事端,他哪裏敢受這個禮,忙不疊地避開了:“姑娘多禮了,很不必。”
沈綠绮拿出了一大錠銀子遞過去,和氣地道:“公公辛苦了,請公公喝茶,我表弟年幼,不懂事,此去還請公公多多照拂,在此先謝過公公了。”
德福本待不接,但眼角瞥見顧明熹在朝他擠眉弄眼的,他就笑了一下,默不作聲地接過了那銀子。(
沈綠绮方才略放心了點。
德福轉過來滿臉殷勤地看着顧明熹,他心裏急得快哭了,若不是這許多人在,恨不得就撲過去抱着顧明熹的大腿了。
德福的目光過于熱忱,幾乎要燒起來了,把顧明熹看得差點打了個哆嗦。
他道:“好吧、好吧,那就走吧。”
德福大喜過望,當下和顧明熹一起出了平陽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