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綠绮轉身到隔間去了。
顧明熹慢吞吞地換了衣服,跟着出去。
沈綠绮坐在那裏,臉色冷冷的,見顧明熹出來,道:“好了,現在我問你,怎麽受的傷?你老實交代,別糊弄我是摔的,那分明是刀創之傷,你是不是在外頭和人争強鬥勇了?”
“呃?”顧明熹被問住了,苦惱地抓了抓頭。
“那個……今天出門玩的時候,嗯……遇到以前在廬州時大哥的一個舊識,那人現在在京裏任着官職,他見了我,不但不加安慰,反而嘲笑我現在是喪家之犬,我氣不過,和他打起來了,是我沒用,被他所傷。”
顧明熹前頭磕磕巴巴的,後面越說越順,煞有其事地做出悲憤的模樣:“世态炎涼,當日他還巴結着我大哥,卻不想今日竟如此對我。”
他說着說着,卻看見沈綠绮紅了眼,落下了一滴淚。
顧明熹驚慌不已:“阿绮姐姐,你怎麽了?”
沈綠绮勉強一笑,用帕子按了按眼睛:“沒什麽。”
顧明熹馬上後悔了,恨不得打自己兩個嘴巴,他為什麽要編一個這麽愚蠢的理由啊。
沈綠绮望着顧明熹,她的目光憂傷而柔軟:“長生,別去想從前的事情了,衛家遭逢不幸,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你若安好,你父兄和我母親在天之靈才能安心,你須記得,這世上總有一個我會真心待你好、照顧你,至于旁人的閑話,無關癢痛,你何必去較真。”
顧明熹走近了沈綠绮,輕聲問道:“你流眼淚了,你是不是……想起我大哥了?”
沈綠绮忍不住擡起手,摸了摸顧明熹的頭。她的眼睛似乎越過了他,望着一個遙遠的地方。她并沒有回答。
顧明熹的心裏酸得幾乎要冒泡了。他想抓住沈綠绮的手,大聲地告訴她,他不是衛楚晏,和那個衛楚昭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姓顧,他的名字叫顧明熹,他比這世上任何都更在乎她。
但是,此刻他不敢說。
顧明熹忽然在心中生出了惶恐,将來有朝一日,沈綠绮終究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真的會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原諒他、接納他嗎?
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憤怒?
顧明熹甩了甩頭,趕緊把這個念頭打住,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小厮把跌打大夫請了過來。
大夫揭開了那層紗布看了看,表示沒什麽大礙,給他包紮起來就好了,不過記得不要沾水、每天換藥、多吃點肉湯補補身子。
沈綠绮認真聽着,一一應下。
顧明熹看着她和大夫在那裏說着話,又覺得心裏甜滋滋的,剛才那點小陰霾早就不知抛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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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太後聽了虎贲軍衛統領對她的奏報,不由大驚失色,立即着人把建元帝叫了過來。
一見面,顧太後劈頭就問:“皇上,你是不是派人去刺殺長生了?”
建元帝見瞞不住了,讪讪地笑了一下:“母後,您別着急,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朕本來打算稍晚的時候再和您說。”
“你、你!”顧太後臉色發青,“母後和你說過的話,你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嗎?你簡直是胡鬧,快!把那些人趕緊叫回來。”
建元帝心下不悅,索性道:“來不及了,算了下時間,顧明熹此刻應該已經命歸黃泉了。”
顧太後厲聲道:“皇上有沒有想過,此事若是讓顧弘韬知曉了,會是什麽後果嗎?”
“他不會知道的。”建元帝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我交代他們把顧明熹的屍體焚成灰,撒到山裏頭去,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哪裏了,等那些虎贲軍衛回來,朕即刻誅殺了他們,不會讓事情洩露出去的。”
顧太後的心中充滿了無力的挫敗感:“你以為你的那點伎倆瞞得過顧弘韬嗎?皇上,你知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建元帝不耐煩了:“殺都殺了,又能如何?顧弘韬也不是三頭六臂的鬼神,朕是天子,怕他作甚。”
顧太後幾乎氣暈,剛待發話,突然季女史慌慌張張地從外頭跑了進來。
季女史是宮中端莊賢良的典範,原本一舉一動皆是慢條斯理,此時卻差點一頭撞到門上。
“太、太後,顧王爺來了,已經到了慈安宮門,馬上就要進來了,外頭的人根本攔不住他。”
顧太後臉色大變,霍然立起。
顧弘韬既然到此,可見建元帝謀殺顧明熹的事情定然已經敗露。
建元帝方才嘴硬,此時卻不由驚慌了起來:“怎麽會?他怎麽會忽然來了,無召入宮,他、他好大的膽子!”
外面已經隐約傳來了腳步聲,仿佛是重甲士兵在行進,整齊而沉重。
顧太後對建元帝低聲喝道:“皇上,這個節骨眼,別和你舅父正面對上,先到後面避一下,快!”
建元帝毫不遲疑地躲到屏風後面去了。
建元帝剛剛躲藏好,那可怕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門外,而後“刷”地停下了。
顧弘韬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臣顧弘韬,求見太後。”
顧太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弘韬,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門外整整齊齊地列着數百鐵甲武士,他們手中的長戟閃着寒光,無聲地立于殿門外十米之處。
殿中的宮人和內監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
顧弘韬踏進殿中,他的身上帶着一股天然的威勢,空氣仿佛都沉了一下。
顧太後看到了他的一頭白發,不由吸氣:“弘韬,你的頭發……”
“沒什麽,阿栀走了,我可能有點難過吧,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顧弘韬對着自己的姐姐還是會說上兩句的,但是他的聲音冷冷的,也聽不出什麽情緒。
阿栀,是江都公主的閨名。
顧太後聽了這話,又想起了建元帝做的事情,心肝都顫了一下。
顧弘韬走了過來,自顧自地坐下,他微微地擡了一下手。
宮人和內監弓着身子,魚貫而出。依舊是季女史走在最後,帶上了門。
這寬敞而華麗的宮殿裏只剩下顧氏姐弟兩人。
顧弘韬看着顧太後,他的眼神深邃而冷漠:“這段時間長生在洛安,勞煩太後關照他了,這孩子打小就被他母親寵壞了,性子乖張跋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聽說他目無君上,竟然冒犯聖駕,真是罪不可恕。”
顧太後越聽越心驚:“也沒什麽,孩子們玩笑呢……”
“但是。”顧弘韬截斷了顧太後的話,聲音倏然冷厲了起來,“他的父親還在,輪不到旁人替我教訓他,太後,你說,有人逾越在我之前,視我為何物呢?”
顧太後勉強笑了一下:“皇上這回是莽撞了,我也很是氣惱,但好在你來得及時,長生總歸平安無事,我叫皇上給長生賠禮,你看如何?”
顧弘韬看着顧太後,冰冷地道:“太後,你不止這一個兒子,我現在倒是覺得宋王不錯,比他哥哥強一些。”
建元帝在屏風後面聽見了,品出了顧弘韬的話中之意,他兩腿一軟,差點站不穩當,趕緊扶住了屏風。
顧太後的瞳孔倏然收縮,她的臉色慢慢地變了:“皇上畢竟是皇上,斷沒有為了安撫臣子而責罰天子的道理,弘韬,你不可如此沒有分寸。”
顧弘韬露出了嘲諷的神情,他是如此地傲慢:“難道周姓的子孫就比我顧姓的高貴嗎?太後,我記得你當年不是這樣說的。至于周雍,那也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身上亦有我顧家的血脈,我才會不遺餘力地匡扶于他,但如今看來他未必念着這份香火情。”
顧太後微微一窒。
當年她以隴西王府郡主的身份嫁給先帝,出嫁之時,高傲的郡主對弟弟嘗有言:“吾顧氏,世家望族也,從前朝延承今世,若論門第高貴,豈在周氏之下,皇帝以後位許我,我姑且嫁之,來日定有我顧氏血脈之人登上帝位,方不負先祖之聲勢。”
但是現在,她只當自己是周氏皇族的太後了,哪裏記得她還是顧家的女兒。
顧弘韬繼續冷冷地道:“先帝是個能幹的,太後你也不差,不知為何你們兩人的子嗣卻是沒用的,當日若不是我出手,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本應是肅王周懷憫,而你的兒子周雍大約連命都保不住,可惜你們母子都忘記這一點了。”
顧太後手指都是發抖,不知道是氣得還是怕的,她強自按捺住心神,又換了一種語氣,低聲道:“弘韬,我和皇上都是感激你的,皇上他一向敬重你,這次,你且寬容他一回吧,就當是……姐姐求你了。”
她緊緊地握住了手心,修得纖巧細長的指甲崩斷了,一陣劇痛,手指間濕濕漉黏黏的,大約是血流了出來,她用袖子掩住了。
“不能。”顧弘韬望着顧太後,他的聲音是溫和的,但是他說,“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向來沒有憐憫之心。”
躲在屏風後面的建元帝再也忍不住,跌坐于地,瑟瑟發抖。
顧弘韬看了一眼那屏風,淡然道:“你們可以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如何方能體面處置,別等我動手,那就不好看了。”
他言罷,長身而起,徑直出去了。
建元帝估摸着顧弘韬已經走遠了,他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跑出去,跪倒在顧太後的面前,悲聲哀求:“太後救朕!太後,一定要救朕啊!”
顧太後又氣又怒,幾乎想舉手打他,但也只能頹然嘆了一口氣,半晌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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