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顧明熹退後了一步,冷冷地道:“母親不在了,那個家也沒什麽意思,我何必回去?”
顧弘韬利落地從馬上翻身下來,單手拎起了顧明熹的領子,把他揪了起來。
“你幹什麽?放開我!”顧明熹憤怒地踢他。
周圍的騎士默不作聲地肅立一邊,連戰馬都不敢發出嘶鳴。
顧弘韬提着顧明熹進了雲寂庵的大門,一個侍衛恭敬地過去,為他把門合上。
門扉阻斷了外面的視線。
顧弘韬把顧明熹翻過來,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揍了一巴掌,然後把他扔到了地上。
顧明熹氣得渾身發抖,跳了起來:“顧弘韬!你憑什麽打我!”
顧弘韬目無表情:“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你這個老混蛋!”顧明熹跳腳。
顧弘韬看着兒子,目光威嚴如山岳:“你身為人子,辱罵父親,此罪其一;身為顧氏子弟,卻冒充他姓之人,對一個婦人厚顏獻媚,此罪其二;身為人臣,冒犯天子,自不量力,引來殺身之禍,此罪其三。顧明熹,你可知錯?”
顧明熹此時反而冷靜了下來:“是,我罪大惡極,如何,你要殺了我嗎?”
他尖銳地道:“你逼死了母親,是不是如今連我都容不下了?”
顧弘韬的嘴唇抿得緊緊的,那線條宛如刀刃雕刻而成,他的手略微擡了一下,似乎又想打顧明熹,但終究頓住了。
顧弘韬雖然嚴厲,但其實他很少會打這個最年幼的孩子,因為每每他想動手,總會被妻子攔下。江都公主最是寵溺顧明熹。
而如今,攔着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顧明熹後退了兩步,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
顧弘韬的面容看過去依舊顯得英挺,他本來就正當盛年,兼之位高權重,自然有一股尊榮華貴之氣,但是顧明熹分明看出,他的眼睛已不再如往昔那般明亮如火,而是,深沉仿佛夜色。
白雪覆頭,人間不知春秋幾何。
顧明熹返身想要離去。
“長生,你給我站住!”顧弘韬厲聲喝道。
“你後悔嗎?”顧明熹并不回頭,“母親死了,你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
顧弘韬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聽不出絲毫波動:“在家國天下面前,兒女情長何其淺薄。長生,你是我顧家的兒郎,此生當有鴻鹄之志,斷不可出此稚子之言,徒惹人恥笑。”
顧明熹嗤笑了一聲:“好,你心腸夠狠,我佩服你,但是,我做不到和你一樣。”
權傾天下又如何,曾經的顧明熹也擁有過,但是所有的那一切都抵不過心中的那個執念。
她若不在,山河亦無顏色。
顧明熹冷冷地道:“在父親眼中,我就是個沒出息的孩子,而在我的眼中,父親不過是個無情無義之輩,既如此,相看兩相厭,不如不見。”
“顧明熹,你!”顧弘韬的臉色有些蒼白。而顧明熹背對着父親,并沒有看見。
“我不跟你回去,在這裏,有人真心待我好、疼我,去你的鴻鹄之志,我才不要做和你一樣的人。”
顧明熹說完,徑直過去,打開門走了出去。
顧弘韬駐足那裏,面沉如水,良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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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熹蹑手蹑腳地想溜回自己的房間,冷不防櫻桃在他後面大叫了一聲。
“表公子,你跑到哪裏去淘氣了?弄得全身髒兮兮的。”
顧明熹吓了一跳,一時忘了,回過了身:“櫻桃你小聲點,一個姑娘家,怎麽嗓門這麽大,吓死個人了。”
“啊!”櫻桃一眼看見了,聲音更大了,“表公子,你的肩膀流血了,你受傷了嗎?”
糟糕,顧明熹恨不得把櫻桃的嘴巴堵上,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沈綠绮在院子裏聽見了,匆忙出來。
“怎麽回事?長生,你怎麽了,給我看看。”
顧明熹用手掩着肩膀,退後了幾步,吱吱唔唔的:“沒事,剛才,不小心摔了一下,呃,那個……被地上的石頭蹭到了,破了點皮,不礙事的。”
沈綠绮的臉色變了:“把手拿開給我看看。”
她好像生氣了,臉上帶了嗔色,眼睛又圓又亮,直直地望着顧明熹,看得他心裏發虛。
顧明熹讪讪地把手移開了。
汝寧公主的匕首在顧明熹的肩膀上劃開了一道莫約三寸長短的傷口,略有點深,裏面的肉翻綻了出來,血液沒有完全凝固住,微微地還在滲透出來。
顧明熹覺得這點小傷根本就不值一提。沈綠绮卻吓壞了。
她趕緊道:“櫻桃快去,先把家裏的金創藥拿過來,還有,叫個小厮去濟生堂請一個跌打大夫過來再看看,長生,你,快進屋裏去,給你收拾一下。”
顧明熹低着頭,乖乖地跟着沈綠绮進去了。
櫻桃馬上去取了一個藥瓶,飛快地跑進來:“來了、來了。”
沈綠绮指着顧明熹吩咐櫻桃:“快去,給表公子敷藥包紮。”
顧明熹坐在那裏,褪去了肩上的衣服,沈綠绮站得遠遠的,轉過了身去。
櫻桃打了一盆溫水來,打算先給顧明熹清理一下傷口,但是,毛巾一按上去,顧明熹幾乎跳了起來。
“櫻桃!你輕點,疼死我了。”
櫻桃苦着臉:“對不住,表公子,您、您別亂動啊,我會小心一點的。”
她又抹了一把。
顧明熹“嘶”了一聲,迅速後退,警惕地望着櫻桃:“你是不是我的仇家派來害我的?為什麽要這麽用力?很疼的你知道嗎?”
最後一句,他簡直是委屈地在叫了。
櫻桃做事情向來大大咧咧、毛手毛腳,但她性子爽朗跳脫,又對沈綠绮一片赤忱,沈綠绮很是喜愛她,雖然不太得用,也一直把她留着貼身伺候。
聞此情形,沈綠绮無奈了:“好了,櫻桃,你放下,我來。”
沈綠绮走到了顧明熹的身邊。
少年□□着肩頭,平日裏居然看不出來,他的肌肉十分結實強健,皮膚是淺淺的蜜色,泛着健康的光澤,他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味道,像是陽光,幹爽而清新,不期然飄過沈綠绮的鼻尖,沈綠绮的臉紅了一下。
顧明熹的臉比沈綠绮還紅,他磕磕巴巴地道:“阿绮姐姐,怪髒的,不用你弄,我自己來就好。”
話一說完,他又後悔了,差點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仰起臉望着沈綠绮,做出一幅我很疼、我很可憐的表情來。
沈綠绮板着臉:“你坐好,別動。”
她喚櫻桃取來了一幅絲綢帕子,沾濕了後,小心翼翼地為顧明熹拭擦着傷口上的血污。
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離得那麽近,她垂着眼簾,顧明熹清晰地看見她的睫毛,長而濃密,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兩把小刷子,撓過他的心扉。
心被撓得癢癢的,真難受。
為什麽這個傷口不是在胸膛上,顧明熹遺憾地想,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把衣服全部都脫掉了。
顧明熹心中蕩漾,不自覺動了一下。
沈綠绮的手恰好碰觸到了。
“啊!”顧明熹大叫了一聲。
沈綠绮一驚:“碰疼你了嗎?”
顧明熹趁機撒嬌:“很疼、很疼,哎呦,太疼了。”
他眨巴着眼睛,哼哼唧唧地道:“阿绮姐姐,你給我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明明知道他在耍無賴,但是,他受傷了,還流了血,這個孩子真可憐,沈綠绮的心還是軟了。
她低下頭,輕輕地呵了一口氣。
柔軟的香息如月光拂過。顧明熹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表公子,你的臉好紅啊,你是不是害羞了呀?”櫻桃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顧明熹恨不得拿針線把櫻桃的嘴巴縫上。
沈綠绮淡淡地瞥了櫻桃一眼。
櫻桃縮了縮腦袋:“我、我去看看大夫來了沒有。”她刺溜一下跑了出去。
沈綠绮為顧明熹清理了傷口,敷了藥,又輕輕地覆上了一層淨潔的紗布,并不敢包紮起來,等會兒大夫過來還要看看呢。
顧明熹的衣服也被劃破了,須得換一件,櫻桃跑掉了,沈綠绮只好自己起身去顧明熹房裏找了一件,拿過來。
“趕緊換上。”
顧明熹仰着腦袋,無辜地看着沈綠绮:“肩膀好疼,動一下就疼,阿绮姐姐,你幫我換衣服好嗎?”
沈綠绮啐了他一下,把衣服扔到了他的頭上:“你再胡鬧,小心我打你,哪裏學的這等浪蕩習性,真不像話。”
天地良心,他何嘗浪蕩了,他不過是在求自家的夫人關愛他,居然被罵了。顧明熹哀怨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