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顧明熹從平陽侯府後門出來,走到外面的大街上,陳景從後面跟了上來。
“陳景,你急急地叫我出來有什麽事情?”
陳景向來是個沉穩內斂的男人,但此刻他的臉色也有點異樣:“小公子,汝寧公主到了洛安城外,她想見您。”
顧明熹頓住了腳步:“汝寧?是誰?”
“汝寧公主是魏帝的第七女,宮中的李良人所出,江都殿下的妹妹,論起來,還算是您的姨母。”
顧明熹眉頭微微皺起:“魏國亡了,按父親的手段,不可能會留皇族的任何人活下來,這個汝寧公主是怎麽回事,莫非是有人冒充?”
陳景搖頭:“不至于,屬下昔年在魏國皇宮中見過汝寧公主幾次,還是認得她的。她沒有路引,進不了洛安城,此時歇腳在城外的雲寂庵,昨天托了人過來找我,我過去見了一面,确實是汝寧。”
“如此,她所來何為?”
“汝寧公主說,魏帝臨終前,曾經囑咐她去找江都公主,交代了一件十萬分要緊的事情,但是江都公主不在了,她歷經諸多艱難,才打聽到了你的下落,如今要把魏帝交代的事情轉告給您。”
江都公主是魏國皇後所出的嫡公主,身份尊貴,當然不是汝寧所能比拟,或者魏帝當時有遺囑要交付嫡女,托了汝寧傳話,也在情理之中。
顧明熹想起了母親,心中悲傷而惘然:“好吧,帶我去見見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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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寂庵在洛安城外五裏地,遠離了官道,十分僻靜。庵外有幾簇湘竹,竹影婆娑,竹葉落了一地無人收拾,看過去十分冷清。
顧明熹下了馬,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裏過于安靜了,仿佛蟲鳥都睡去。他的心裏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躊躇了一下。
“小公子?”陳景以目詢意。
顧明熹沉吟了一下:“你進去,把汝寧叫出來。”
陳景依言進去了。
不到片刻,他領着一個年輕的女子出來。
魏國的皇室是為鮮卑族,與純粹的漢人不同,他們的面容輪廓十分深邃,眉目昳麗,眼眸是濃郁的琥珀色。那汝寧公主也是如此,乍一望過去,依稀與江都公主确實有五六分相似。
汝寧公主一眼看到了顧明熹,她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種炙熱的光芒,仿佛十分激動:“你是長生嗎?我終于見到你了。”
顧明熹出生至今,其實并未見過魏國皇族的任何人,但他與江都公主感情極深,連帶着對汝寧的态度也親切了起來:“是,你找我,有什麽事?”
汝寧公主疾步奔了過來,她快要走到近前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停下了步子,有些膽怯的模樣:“我、我其實……”
汝寧公主美則美矣,但氣質柔弱,神情怯怯,完全不是江都公主那般風華高貴。
顧明熹心生憐憫:“汝寧姨母,你有什麽話,不妨慢慢說。”
汝寧公主咬了咬牙,終于下定了決心,慢慢地道:“長生,是這樣的,我父皇臨終前對我說……”
她一邊說着,一邊靠近了顧明熹。
汝寧公主的聲音很細,顧明熹凝神聽着。
冷不防汝寧公主凄厲地叫了起來:“一定要報仇雪恨,殺盡顧姓之人!”
她手中不知何時持了一把匕首,朝顧明熹刺了過來。
顧明熹算是反應敏捷,在那間不容發的關頭,硬生生地擰開胸膛,避開了迎面而來的鋒刃。
匕首沿着顧明熹的肩膀劃了過去,帶出了一串血珠子。
陳景怒吼一聲,沖了過來,一腳将汝寧公主踢得飛了出去。
顧明熹捂着肩膀,倒退了兩步,他對着陳景喝道:“此地有詐,速速離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從那雲寂庵的牆頭及門後躍出了一群持着刀劍的武士,他們身手矯健利落,一言不發,提劍殺來。
看那裝束,是皇宮中的虎贲軍衛,竟然毫不掩飾,可見他們志在必得,根本沒有打算讓顧明熹活着離開。
陳景心下一沉,拔劍迎敵,同時呼喊道:“小公子,你快走!”
但虎贲軍衛們奉了建元帝的必殺之令,哪裏容得顧明熹逃脫,他們人數衆多,越過了陳景,向顧明熹直撲而去。
顧明熹一聲怒叱,如雷電般躍起,撲倒了一個軍衛,雙手順勢一錯,生生地拗斷了他的脖子,奪下了他的劍。
後腦有風聲襲來,顧明熹差點躲閃不及,就地打了一個滾兒,才堪堪避開。滿頭沾了竹葉和塵土,甚是狼狽。
顧明熹記得自己也曾經是骁勇無雙的猛将,然則,只恨此時人小腿短,竟被這些虎贲軍衛殺得左支右绌,不由又羞又惱。
卻不知那些虎贲軍衛也自心驚,不意顧明熹小小年紀,已經有此身手武藝,只能說不愧是隴西王的嫡子,果然不凡。
虎贲軍衛們互相打量了一眼,首領不敢大意,打了一個尖利的唿哨,倏然縮緊了包圍圈子,攻勢更加猛烈。
陳景護着顧明熹且戰且退,他固然勇猛善戰,但終究寡不敵衆,眼見不支,不由五內俱焚,眼睛都一片赤紅。
就在這時,馬蹄之聲破空傳來。
先是隐隐約約的,然後越來越大,漸至雷鳴。不疾不徐,沉穩如山,一步步地向這邊踏過來,慢慢地,地面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虎贲軍衛大驚,手中卻不停下,反而更加瘋狂。
持着長戟的鐵甲騎士黑壓壓地逼近過來。他們陣列嚴謹,帶着一股濃郁的煞氣,那是千萬黃沙血戰之中淬煉而出的氣勢。
最前鋒距離莫約五十米的時候,“刷”的一聲,鐵甲騎士們整齊劃一地将長戟向前一揮,驅動戰馬,疾速沖來。
碾軋般的殺戮,如同狼群撲殺羔羊。
鐵甲騎士的長戟挑起了虎贲軍衛的身軀,甩了出去,鮮血和斷裂的肢體在空中飛灑了下來,濺了顧明熹滿頭滿臉。
半柱香不到的工夫,虎贲軍衛已經死得幹幹淨淨,一個也沒有留下。
鐵甲騎士們結束了戰鬥,默不作聲地撥馬退到一邊,齊齊地讓出了一條道來。
一匹神駿無比的黑色戰馬慢慢地踱了過來,走到顧明熹的前面,湊過大大的馬頭,重重地噴了他一個響鼻。
這匹馬和它的主人一樣讨厭,驕傲不可一世。
顧弘韬端坐在馬上,他的氣質倨傲而冷漠,眉宇間帶着一股凜冽的威嚴,他的容貌十分英俊,斜飛的劍眉、深邃的眼睛,以及挺直的鼻梁,無一處不流露着男性的魅力,其實論起來,顧明熹的外貌與他是十分相似的。
但是,這個男人卻是滿頭白發,如同霜雪。
顧明熹看了父親一眼,看到他的白發。
江都去後,隴西王一夜白頭,竟不知是深情或者涼薄。
顧明熹別過了臉,沉默了。
一個鐵甲騎士将汝寧公主如同逮小雞一般抓了過來,扔在顧弘韬的馬前。
汝寧公主掙紮着擡起臉,她滿面淚痕,如同梨花帶雨,哀婉苦楚:“汝寧願伺奉王爺,為王爺做奴做婢,求王爺垂憐,看在江都姐姐的面上,饒我一命。”
她知道自己生得很美,很多人說她長得和江都公主頗為相似,當初她就是這麽苦苦懇求顧明城,才逃得了性命。
她用含淚的眼睛望着顧弘韬,她的眼神能令這世上大多數男人心碎。
只可惜,顧弘韬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他只是掠一擡手,語氣淡漠:“把頭砍了。”
旁邊的鐵甲騎士手起劍落,毫不遲疑地斬斷了汝寧公主的脖子。那顆美麗的腦袋掉下來,骨碌碌地滾了老遠,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顧弘韬的目光轉向陳景:“你護衛不力,置主人于險境之中,愚蠢無能,姑念你尚是忠心,下去,領三十大板。”
陳景叩頭不敢言語。
顧明熹大怒,瞪着顧弘韬:“陳景是我的人,不用你發落。”
顧弘韬漠然不語。
兩個鐵甲騎士過來,拖着陳景下去了。
顧明熹氣得握住了拳頭。
顧弘韬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着兒子:“怎麽樣,你玩夠了沒有,是不是該回去了?”
他的神情冷漠,又帶着一種嘲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