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顧明熹好像被打擊到了,他低下了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小小聲地道:“阿绮姐姐你嫌棄我嗎,因為我很窮,身無長物,連最後一點銀子都沒有了,你覺得我不配送你東西嗎?”
沈綠绮嘆了一口氣,蹲下來,溫柔地看着他:“不是的,長生,你知道我并沒有這樣的意思,只是你的銀錢本來就不多了,何苦浪費在這個上面,我消受不起,很不必的。”
顧明熹哼哼唧唧地道:“我沒錢沒關系啊,阿绮姐姐,你不會不管我吧,你養我就好了。”
櫻桃“噗嗤”地笑了出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實在忍得好辛苦。
顧明熹索性道:“阿绮姐姐,你将來是我夫人,如今為夫暫時還小,只能先靠夫人養着了,這件衣裳不值什麽,權當我讨你歡心用的,你就收下吧,若不然,我這口軟飯都吃得不安心了。”
沈綠绮實在是被他的厚顏無恥驚呆了,手癢癢的十分想打他,但呆了半晌,又下不了手,只是戳了戳他的額頭:“長生,我和你說,你須記得,你要靠我養活,日後絕不能如今日這般擅自主張,我說什麽話你都要聽從,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顧明熹一口答應,滿是甜言蜜語,“夫人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這一輩子都會乖乖地聽你的話,你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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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守歲的時候,沈綠绮難得出來和父親一起坐下來吃飯。同席的還有兄長沈安知、妹妹沈綠瑤。
今年衛氏不在了,淳于氏本來想坐到沈牧的身旁去,但沈牧上回被顧太後派遣的季女史吓唬過,心有餘悸,還是不敢做這等大不韪的舉動,只叫淳于氏站在一邊近身服侍。
淳于氏氣得眼淚都快滴下來了。
沈牧卻顧不得淳于氏的心情,只是陪着笑臉對沈綠绮道:“阿绮,你看看,如今辭舊迎新的喜慶日子,你不如給皇上寫封請安的信箋,父親想法子托人給你帶到宮裏頭去,或許皇上就記起你了。”
沈綠绮垂着眼眸,一時沒有回話。
淳于氏在那裏酸溜溜地道:“侯爺,天子之威,可不是我們可以觸犯的,冒冒失失的寫什麽信箋,且不說能不能遞進宮裏頭,就算呈到皇上手裏了,若皇上已經沒了這意思,反而惹怒龍顏了,豈不冒險?”
沈牧斷然道:“那不能,阿绮這般人才,皇上哪裏能忘了她,大約是皇上日理萬機,一時無暇,若有人提醒他一二,自然會想起來了。”
沈安知粘粘膩膩的目光在沈綠绮身上掃來掃去,笑嘻嘻地道:“父親說得很是,阿绮妹妹生得這麽美,依哥哥看來,是個男人會為你神魂颠倒的,皇上也是男人,哪裏能例外。”
沈綠绮和妹妹沈綠瑤還能說上幾句話,和這個兄長沈安知就十分疏遠,因為他平日裏看她的眼神總是不對勁,有一種讓她感覺不舒服的意味。
沈綠绮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站了起來,對着沈牧拜了一拜,平靜地道:“父親,女兒已經飽了,先行告退,父親和哥哥妹妹且慢用。”
她對沈牧的出聲挽留恍若未聞,很快轉身出去了。
夜已經深了,風吹過來,拂過臉頰,仿佛全身都是冰涼的。
從外頭傳來了爆竹的聲響和小兒嬉鬧的笑聲,遙遠的天空中,還有煙花綻放,歲歲喜樂,今夕歡慶。
然而她卻一個人挑着燈籠,在夜裏走過長長的階廊和空空的院落。
寂寞如斯。
回到蘭溪院,下人們都各自圍着吃酒去了,她的屋子裏卻還亮着燈,門外,一個小小的身影倚在那裏,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阿绮姐姐。”
顧明熹看見了沈綠绮,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仿佛燃起了火焰,那麽溫暖、那麽明亮。
他朝她跑了過來,接過了她手中的燈籠,雀躍道:“你終于回來啦,我等了你好久,你和那些蠢人吃飯有什麽意思,不如回來讓我陪你,今晚我們一起守歲好嗎?”
沈綠绮的眼睛裏微微有了一點濕潤的感覺。
幸而這世上還有一人,全心全意地惦念着她、依賴着她,真好。
沈綠绮笑了起來,她用袖子掩住了嘴,不想讓那個小壞蛋看見她在笑。
進了屋子,裏面的炭火燒得暖暖的,燈光明亮。
櫻桃和方嬷嬷聽見沈綠绮回來了,趕緊進來。
“姑娘怎麽就回來了,這麽快?不是說要和侯爺一起守歲嗎?”
沈綠绮接過了櫻桃遞過來的手爐,淡淡地道:“父親和姨娘他們才是一家子,我這個外人就不和他們摻和了,不如自己回來清靜。”
顧明熹接口道:“對,阿绮姐姐和我才是一家人,我們不理他們。”
方嬷嬷心疼不已,打量着沈綠绮大約沒有吃飽,又張羅着去小廚房煮點吃食去了。
沈綠绮對櫻桃道:“去把我舊年藏的那壇梨花釀起出來。”
櫻桃應聲去了,過了一會兒,端着一個青釉小壇子出來,那上面用泥封了口。
顧明熹好奇地把頭湊了過來;“什麽呀?”
沈綠绮把泥口揭開,一股香氣冒了出來。
在夜裏,仿佛是那一樹梨花開了,在月光下搖曳,甜蜜誘人。
“這是我按着古書上寫的方子自己釀的果子酒,用了葡萄和梨子,還加了一點花蜜,我也沒試過,不知道味道如何?”
顧明熹跳了起來:“我來試、我來。”
沈綠绮給顧明熹倒了一小杯:“先說好了,不好喝不許怪我。”
顧明熹不待沈綠绮說完,已經哧溜一口喝下去了。
老實說,味道雖然好聞,其實并不太好喝,大約是花蜜放得多了,甜膩膩的,釀的時間太長了,酒味兒有點沖。
顧明熹曾經喝過這世上最醇的美酒,那是從西域的月氏王國進貢的珍品,比同重量的黃金還要珍貴。
但是,他覺得,那遠遠比不上眼前的這一小壇果子酒,這是沈綠绮親手釀造出來的,那滋味美妙無比。
沈綠绮自己倒了一點,輕輕地啜了一小口,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笑了起來:“味道不好呢,你別喝。”
她嬌羞的笑容,宛如水中蓮花。
顧明熹一把将那個小壇子抱在懷中不撒手:“誰說不好,我可喜歡了,這一壇子都歸我了,你們誰也不許和我搶。”
方嬷嬷端着盤子進來了:“冷鍋冷竈的,沒什麽東西,我把棗泥松糕和豌豆黃熱了下,又煮了點桂花圓子,姑娘你多少吃點兒,還有表公子今晚上也沒好好吃飯,快來,一起吃。”
沈綠绮和顧明熹一起坐了下來。
沈綠绮的胃口小,略略地沾了一點就不吃了,微笑着看着顧明熹。
夫人的笑容真美、真甜,令人沉醉。所以,這一夜,他醉了,醉在那梨花的香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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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熹醒過來的時候腦袋還暈暈沉沉的,身子下面似乎很柔軟,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聞的香氣,就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擁抱過沈綠绮,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居然躺在沈綠绮的床上,紗帳低掩,錦被輕軟,她的味道彌漫在這方寸之間,讓他沉醉在這個夢裏不願起來。
但是,很可惜,櫻桃的大嗓門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心中的旖旎:“表公子,別睡了,快起來,太陽曬屁股上了。”
顧明熹哼唧了一聲,只當作沒聽見,把頭埋到被子裏蹭來蹭去,就是不想起床。好不容易睡到夫人的床上,誰也不能把他拖起來。
“你別以為我沒看見,我知道你醒啦,快點起來,你這個小壞蛋,姑娘的床被你睡了一個晚上,所有的枕頭被褥連帳子都要換掉,你可太讨厭了。”
櫻桃過來隔着被子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