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季女史今日來此,原本就是吓唬沈牧和淳于氏的,見此情形還算是滿意,點了點頭,略擡高了點聲音:“沈大人。”
“在、在!”沈牧又猛地叩頭。
“今後,望沈大人引以為戒,持身以正,好生約束下人,切不可再出此醜聞。”
“是、是、是!”再給沈牧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了。
季女史帶着一幫宮人和內監趾高氣昂地走了。
廳中衆人這才從僵硬的狀态中解脫出來,開始竊竊私語。
高高在上的顧太後竟會管到區區平陽侯府內宅之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了,或者只能說沈牧流年不利,這等瑣事不知被什麽人說了出去,正好落到太後耳中、又正好觸了她老人家的忌諱,這才引來了禍端。
這裏面,獨有淳于夫人是高興的,她幾乎是眉飛色舞了,喚着沈安知:“沈公子,快去,快把你姨娘扶起來,看看有沒打壞了,哎呦,可憐見的,這本來是好日子,怎麽弄成這樣了。”
她說到“姨娘”兩個字時,格外地大聲。
沈安知和沈綠瑤兄妹哭着過去,把淳于氏扶了起來,也不敢在廳中停留,狼狽地退下去了。
沈牧失魂落魄的,半晌恢複不過來。
沈綠绮聞訊,匆匆從後面出來。
衆人早就聽說平陽侯府的沈二姑娘有傾國之貌,但見她進來,廳中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滞,果然絕色,言語難以描敘。
沈綠绮的神色其實是淡漠的,但旁人皆為她的容光所懾,只覺得美人本應如此清高。
沈綠绮已經聽得大管家說了前情,當下也不欲多說話,先是叫人扶着沈牧下去,而後對着衆人淡淡地客套了兩句,就吩咐大管家送客了。
那些沈氏族親們今日看了一場大戲,又見到了絕色美人,當真是心滿意足,回去以後與各自家人親友種種敘述,這是後話,且都不提。
沈綠绮回到蘭溪院的時候,櫻桃正在和院子裏的人說着前頭發生的事情,她今天被顧明熹撺掇着去了宴客廳堂,偷偷地躲在一旁,從頭到尾看到了那場熱鬧,這下說起來簡直是繪聲繪色,就和唱戲的似的。
蘭溪院的下人聽得都張大了嘴。
方嬷嬷在那裏拍大腿:“太後娘娘聖明,容不得婢子作亂,真是大快人心。”
沈綠绮過去,道:“櫻桃,別胡亂說話,你們都圍在這裏做什麽,快快散開,做自己的差使去。”
櫻桃吐了吐舌頭。下人們笑嘻嘻地做鳥獸散。
方嬷嬷殷勤地為沈綠绮打起了簾子,迫不及待地問道:“姑娘,你看見那婢子被打成什麽樣了嗎?聽櫻桃說,她臉都腫得和豬頭似的,牙都掉出來了,啧,我怎麽就沒跟過去看看哪。”
沈綠绮淡淡地道:“未曾看見。方嬷嬷,你別這麽說,侯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一損俱損,在外人面前那樣丢人現眼,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你那麽高興做什麽?”
方嬷嬷和櫻桃對視了一眼,馬上閉嘴了。
顧明熹本來在旁邊笑眯眯的,這下子也趕緊繃住了臉。
沈綠绮停下了腳步,她回眸看了顧明熹一眼:“對了,長生,你當日說備了一份大禮,究竟是什麽東西?”
她那一眼,仿佛有流光宛轉,令人驚豔,顧明熹心神動蕩,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好在他臨時反應了過來:“呃……也沒什麽,我本來藏了些爆竹,打算扔到宴席上,後頭你說不許淘氣,我就作罷了,我什麽事都沒做,真的。”
沈綠绮看了他兩眼,又覺得自己多心了,那麽一個家破人亡的可憐孩子,會有什麽能耐呢。
她把目光收了回來,嘆息了一聲:“真是奇怪,最近的事情,我覺得仿佛是有人在暗中幫我似的,每每到窘困之際,總會峰回路轉,實在是有點蹊跷。”
顧明熹的後面若有小尾巴,肯定已經搖得飛起來了,他恨不得大聲叫喊,阿绮姐姐,就是我啊,我會保護你的。
但是他不能說,須得生生地憋着,憋得他臉都漲紅了,真叫人難受。
方嬷嬷向來最是信佛,聞言斬釘截鐵地道:“那肯定是夫人在天上護着你呢,所以這一路才有貴人相助,二姑娘,你人美心善,老天爺也是厚愛你的,今後必然有好日子在等着你。”
“對對。”顧明熹終于忍不住,湊上來道,“阿绮姐姐,你放心,你是我的人,我定會讓你此生無憂,不受半點委屈。”
沈綠绮被顧明熹逗得笑了起來,戳了戳他的額頭:“誰是你的人,人小臉皮厚,真不害臊呢。”
顧明熹被沈綠绮戳了一下,摸着額頭,心裏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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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氏躺在床上,哭得肝腸寸斷:“我不活了,往後我還有什麽臉面出去見人呢,我也是好好的清白人家出身,當初只為傾心于侯爺,放着正頭娘子不做,來給您作妾,怎麽就要受這般屈辱。”
沈牧心中煩躁,但見愛妾的臉宛如豬頭一般,連眼睛都腫成了一條線,眼淚流了下來,濕濕黏黏的,更覺得不堪。
他皺起了眉頭,低聲喝道:“你小聲點成不,這是太後的懿旨,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我等只有謝恩而受,何出此怨言?”
淳于氏怔了一下,看沈牧的臉色不對,她心中大恨,但也不敢再裝腔作态,當下用袖子捂了臉,抽抽嗒嗒地道:“妾身失言了,是妾身不好,帶累侯爺今日受責,求侯爺憐憫,看在妾身服侍您這麽多年的份上,寬恕則個。”
沈牧聽她那樣說,心又軟了,少年的濃情蜜意,以及這多年來的恩愛,倒也不是假的,他嘆了一口氣:“燕娘,你看,不是我不疼你,如今這樣,想把你扶正确實也不能了,還是一切照舊吧,反正雲娘不在了,這府裏頭都由着你做主,不必在意那個虛名,橫豎都沒差的。”
怎麽沒差?那差別太大了!淳于氏在心中吶喊,但她自己也知道,有了顧太後的那番口谕,她這輩子都擺脫不了賤妾的身份了。淳于氏大悲,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沈牧還要再安慰兩句,大管家又進來了。
“侯爺,宮裏頭又來人了。”
沈牧一下跳了起來,他現在看見管家就覺得心肝發顫,恨不得把管家的嘴巴捂住叉出去。
“又怎麽了?又怎麽了?”
淳于氏也騰得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誠然,她瞪得再大,此刻也只有一條縫。
管家這回還算比較鎮定:“啓禀侯爺,皇後娘娘傳二姑娘進宮去見她,眼下宮裏來接的人已經在門口候着了。”
淳于氏怔了一下,馬上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這死妮子,肯定是做了什麽醜事,落入皇後娘娘的耳中,要抓她去訓斥一番。”
“你閉嘴!”沈牧頭疼欲裂,怒喝了一聲。
淳于氏悻悻然別過臉去。
沈牧問管家:“宮中來人可有說什麽?态度如何?”
管家茫然搖頭:“一句話不曾說,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沈牧想了想:“皇後娘娘是李家的人,李家和我們有姻親之約,想來不至有什麽壞事吧。”
淳于氏在後頭哼唧了一句:“這麽說,皇後娘娘也應該傳喚我們家瑤瑤才是,怎麽會是阿绮?”
沈牧瞪了淳于氏一眼,也不敢耽擱,馬上命人去把沈綠绮叫了出去。
蘭溪院那邊聽到了傳話,沈綠绮有些訝然。
方嬷嬷氣定神閑地道:“老奴覺得無妨,姑娘最近順風順水的,說不定又有一番好事在等您。”
顧明熹也是奇怪,這個還真不是他的手筆。李皇後素來不聲不響的,這會兒出來有何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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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雪白的波斯貓伏在李皇後的膝蓋上,李皇後伸出如玉蔥一般的手,撓了撓貓兒的下巴,那貓兒“喵”了一下,聲音又軟又媚。
李皇後的母親、中書令家的李夫人在一旁絮絮叨叨着:“當日我本來就不同意和沈家定親,不說門戶高低不配,就那個三姑娘,明面上說是嫡女,誰不知道她是妾生的,但你兄弟執意如此,我們也就依了他。哪裏想到這孩子居然是個癡的,如今才和我說,他看上的原是沈家的二姑娘,起先以為無望了,才轉而求了她的妹妹。”
李皇後懶洋洋地道:“母親,不是我說你,你和父親都太縱着弟弟了,萬事由着他,才養成他這般不知輕重的性子,我們李家這樣的門第,多少世家貴女求着上門呢,你們非要挑了沈家,依我說,既然弟弟并不十分滿意沈三,那就趁勢退了這門親事好了,還巴巴地生那些是非做什麽?”
李夫人心疼地道:“我何嘗不是這個想法呢,但你弟弟不吃不喝兩天了,在家裏死活鬧着要娶沈二姑娘,你父親都快氣死了,這麽下去也不成事兒,倒不如依了他,求個家宅安寧。那沈二我原先見過一次,确實是個絕色的,也難怪你兄弟惦記,而且那姑娘看過去娴雅文靜,我看是比她妹妹強。”
李皇後嗤了一聲:“怎麽說都定了親事了,如今要去和沈家說姐姐換妹妹,人家哪裏會肯呢?”
“所以我這不是來找你商量了。”李夫人對女兒陪着笑臉,“娘娘,你去和皇上讨一個賜婚的旨意吧,有了皇上的金口玉言,那也容不得沈家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