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宋王妃又和沈綠绮寒暄了許久,千叮鈴萬囑咐要沈綠绮以後來宋王府找她玩耍,直到華燈初上了,這才施施然離去。
沈家父女兩個一起恭送宋王妃出門之後,沈綠绮對着沈牧淡淡地道:“父親,若無其他事,我先下去了,那三百遍的女則還沒有抄完呢。”
沈牧忙道:“什麽女則,不必再抄了,沒的熬壞了眼睛,早點回去歇息吧。還有,今後呢,你仍住你的蘭溪院,不必大費周章再搬出來了,至于你繼母那裏,我另外給她騰地方。”
此時的沈牧,俨然又是一個慈父。
沈綠绮心中嘆息,也不想與沈牧多說什麽,躬身一福:“是,女兒知道了,謝過父親。”
沈綠绮回了蘭溪院,把方才的情形說了,櫻桃和方嬷嬷皆是雀躍。
方嬷嬷雙手合十,虛空拜了拜,虔誠地道:“定是夫人在天之靈保佑着二姑娘,才能得貴人相助,真是菩薩有眼,阿彌陀佛。”
顧明熹在一旁洋洋得意,心裏對宋王妃大是贊賞。
這位如今的宋王妃、将來的趙皇後果然是個有眼力見的,不枉他日後扶持她的夫婿坐上那個位置,如今且算她提早給他支付酬勞了。
“對了。”顧明熹狀若不經意地道,“我今天早上還聽人提起,六日後,沈侯爺要把那個妾室扶正,還請了幾家親朋好友過來見禮。”
顧明熹叫衛氏“姑母”,卻叫沈牧“沈侯爺”,不過這裏也沒人追究這個。
方嬷嬷呸了一聲:“那個不要臉的,還敢讓那麽多人過來看,也不怕人家笑話。”
那個不要臉是的誰,是沈牧還是淳于氏,她老人家沒說,留着旁人自己心裏揣摩。
沈綠绮搖頭:“沒奈何,随他們去吧,到時候只說我病了,眼不見為淨。”
顧明熹興致勃勃:“不行,阿绮姐姐,你到時候一定要去看看,我給沈侯爺備了一份大禮呢,你肯定喜歡。”
給沈牧備的大禮,卻是沈綠绮喜歡的。
沈綠绮當下舉起手要打他:“長生,你這個壞孩子,你是不是要淘氣?說,你想要做什麽?”
顧明熹哧溜一下逃出門去,遠遠地喊道:“我沒淘氣,好了、好了,我不送了成不,阿绮姐姐你別生氣。”
沈綠绮追出門去:“你回來,你究竟想做什麽,說清楚。”
顧明熹卻當做沒聽見,跑回自己屋子裏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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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大吉,宜婚嫁。
淳于氏院子門口挂上了大紅燈籠,頗有幾分喜氣。
雖然不能搬到蘭溪院去,但沈牧命人将這個院子又修葺了一遍,添置了許多嶄新的家具,也花費了不少銀子,淳于氏無奈,也只能表示滿意了。
屋子裏頭,沈綠瑤笑道:“娘,別看了,您又年輕又漂亮,看過去就如同我的姐姐一般,您快點打扮完吧,爹爹在外頭都該等急了。”
淳于氏在嘴唇上抹了一層玫瑰口脂,抿了抿,對着鏡子左右顧盼:“娘盼了這麽多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今天,可不得好好打扮一下,今天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會過來,還有你的親外祖母,我可算為她長臉了,瑤瑤,你快看看,娘這口脂的顏色可還好?”
淳于氏是中書侍郎家的庶女,她的生母董氏是個不得寵的姨娘,她自幼就被嚴厲的嫡母所苛待。
生母原指望她能嫁給人做正頭娘子,沒想到她還是走了生母的老路,這幾年但有見面,生母沒有不埋怨她的。如今她終于能揚眉吐氣了,還能在嫡母面前顯擺一把,別提心裏有多得意了。
沈綠瑤笑着推她:“好了、好了,娘,外祖父一家都已經來了,方才大哥已經出去迎接他們了,我們也快點出去吧。”
淳于氏這才立起身來,扶着小丫鬟的手,扭着腰肢走了出去。
到了外頭宴廳,客人已經到齊了,沈牧和沈安知父子兩個正在招呼着。
這個日子,說是要設宴延請賓客,但實則沈牧也沒好意思過于張揚,不過是叫了幾房族親過來做個見證,最主要的是,請了淳于氏娘家的父母并她的姨娘過來。
淳于大人也是高興,自己的女兒能從妾室升格做了平陽侯的正妻,他自然大感面上光彩,哪怕淳于夫人再不樂意,他今天也一并把她拉了過來。
這會兒,淳于大人正滿臉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外孫:“安知也十八歲了吧,今科可有打算下場應考?”
沈安知外貌俊朗,卻是個不學無術的繡花枕頭,聽得淳于大人這麽問,心裏直發虛,口中卻道:“夫子說我的學問是好的,只是文字過于張揚,終究是年輕了,最好再磨砺兩年,到時候才能中個好名次,原不急于這一時。”
淳于大人大笑:“好、好,年輕人是會張揚些,外祖父當年也這樣,你是個好孩子,将來你們沈家就靠你光大門楣了。”
沈安知原是記在衛氏名下的所謂嫡子,說起來他的外祖父應該是廬州衛家的老大人。此刻,淳于大人已經自稱外祖父了,完全沒把衛家當回事。
淳于氏出來了,盈盈地拜見了自家父母和沈家的各位族親長輩。
她今日穿了大紅的曲裾深衣,領子和袖口都密密地繡着鳥雀花枝,看過去十分富貴豔麗。
淳于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把臉別過去。淳于氏的生母董氏跟在淳于夫人後頭,偷偷地抹眼淚。
衆人各自寒暄客套了一番,就分賓主坐下了,準備開席。
但見大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跑得太急,氣都喘不均勻了:“侯、侯爺,宮裏顧太後派人過來了。”
廳中倏然安靜了下來,沈牧刷地站了起來。
“太、太後娘娘?怎麽會派人過來?”
沈牧震驚無比,隐約冒出了不安的感覺。
衆人還沒回過神來,宮裏的來人已經進來了。這些貴人也不等沈牧出去迎接,直接就叫了沈府的下人帶路徑直到了宴客的廳堂。
一大群神情嚴肅的宮人和內監,為首的是一個面目端莊的中年女官。
她環顧了衆人一眼,微微颔首,道:“好教諸位知道,吾姓季,乃宮中女史,在太後娘娘身邊服侍,今日是奉了太後娘娘的口谕,來和平陽候沈大人說道一番,諸位不必驚慌。”
沈牧不敢怠慢,連忙走到季女史面前,跪了下來。其餘衆人皆躬身俯首,大氣都不敢喘。
季女史望着沈牧,冷冷地道:“太後娘娘雖然身居高位,但素來謹遵禮法,不越分寸,娘娘嘗有言,家國天下,若無體統,必有大禍。近日竟得知有平陽侯者,罔顧人倫,發妻屍骨未寒,卻拟以妾為妻,混亂綱常,颠倒法理,實在駭人聽聞。”
沈牧汗如雨下,頃刻濕透了整身衣裳,他說不出話來,只能叩頭如搗蒜。
淳于氏臉色慘白,身子軟了下來,跌在地上,這時候卻沒有人敢去扶她。
季女史面無表情,繼續道:“夫妾者,賤婢也,平陽侯之妾侍,蠱惑家主,試圖以卑為尊,藐視禮法,其心可誅,太後本意将其杖斃……”
淳于氏聽到這裏,兩眼一翻白,暈了過去。
沈綠瑤忍不住叫了一聲,撲到淳于氏身上大哭。
季女史故意停了一下,看了看廳中衆人的反應,這才慢慢地道:“然則,太後娘娘乃慈悲之人,對蝼蟻之命亦懷憐憫之心,故免其一死,改為掌嘴之責,以儆效尤。”
言罷,她退後了兩步。
馬上有內監上來,尖着嗓子喝道:“你們還愣着做什麽,拿盆水來,把這個賤婢潑醒。”
大管家屁滾尿流地跑去,飛快地端了一盆水來,過來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咬牙,潑到了淳于氏的頭上。
連沈綠瑤都被潑到了,她尖叫了半聲,趕緊用手捂緊了嘴巴。
淳于氏打了個哆嗦,醒了過來。
季女史下颌微微一擡。
她身後兩個身段高挑的宮人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架着淳于氏的胳膊,把她拖了起來,壓着她跪在那裏。其中一個抓住了淳于氏的頭發,令她的頭擡了起來。
內監過來,一點客氣都不講,左右開弓,狠狠地扇着淳于氏的嘴巴。
噼啪的聲音清脆響亮,一下一下仿佛打在沈牧的臉上,他伏在地上,恨不得把臉都埋到土裏去。
淳于氏的兒子沈安知,縮成了一團躲在人群後面,一點兒不敢吱聲。
淳于氏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整張臉都是火辣辣的,眼前有無數金星在飛來飛去,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今夕是何年。
那內監不緊不慢地打了三十下,才停住了手。
兩個宮人把淳于氏放開了,她就如同爛泥一般倒在了地上。
她原本化了濃妝,此刻,那盆水把妝粉都沖花了,一道道紅紅白白的痕跡,加上她口唇之上滿是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簡直如同厲鬼一般。
這是名副其實的打臉了。
漢晉時代,妾室是可以被扶正的,但會被主流社會所不齒。到唐朝的時候,妾就不能被扶正了,否則丈夫會被判刑。本文架空,基本框架借用了魏晉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