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顧太後終于噎住了,臉皮抖了一下。
季女史忍不住道:“永嘉公主生得那麽漂亮,小公子居然說她醜,這話我是不服的。”
顧明熹的語氣十分堅決:“只有我母親和我夫人那樣的,才叫做美人,其他的,都很醜。”
顧太後啞然。沈二姑娘她不知道,江都公主她卻是見過的,和江都比起來,永嘉大約也只能算是“醜”了。
江都公主是魏國第一美人,昔年眼高于頂的顧弘韬見了她之後,贊道:“既見江都,天下再無顏色。”為此,他把家中的美姬嬌妾悉數遣散,多番苦求,才把江都公主娶了回去。
能令顧弘韬那樣桀骜的男人俯首側耳的,也只有江都公主了,顧太後曾經羨慕萬分,可誰能知道,最後竟是那樣的結局呢。?
只能說,顧家的男人,深情時固然萬般缱绻,薄情起來也真是令人心寒。
顧太後心中哂然,命宮人換了一盞茶上來,不欲就這個話題多做糾結。
顧明熹又開口道:“姑母,你這裏是不是有高麗過進貢來的老參,分我幾顆吧。”
顧太後道:“那不算什麽,你若要,等會兒我叫人給你拿,不過,那東西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用的,你自己可不許亂吃。”
“啊,這樣啊。”顧明熹有點兒失望,“我想帶回去給我夫人用的。”
聽他一口一個“夫人”的,顧太後簡直是要氣得笑了,幹脆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來:“什麽夫人,你喚得倒是順口,我且問你,你父親同意了沒有?他沒同意,你想娶誰,做夢呢你。”
顧明熹一時語塞。他不願回到隴西王府,也有這個原因。
莫說是現在,他記得在前世的時候,顧弘韬也是不同意的,在高傲的隴西王看來,以沈綠绮的身份,只配做顧明熹的妾侍,但彼時,顧明熹已然成人,手中握有兵權,他沒有遵從父親的安排,娶了沈綠绮為正妻,為此父子又大吵了一場。
直到後來,顧明熹威勢日盛,官至大司馬之位,顧弘韬這才撒手不管他了。
而如今,他卻還小,還沒有能力反抗父親的意願,故而,他需要等待時機,一個讓他掌握足夠力量的時機。
顧明熹煩惱地抓了抓頭發:“我才不要那老頭管我呢,總之,我已經認定了我的夫人,這輩子除了她,我誰也不要。”
這個孩子,得了有趣的玩具,大約還要新鮮上一陣子吧,顧太後漫不經心地想着。
“好吧,我不和你争這個,這話你留着和你父親說去。你若要給那姑娘送點什麽,我這裏有些血燕和花膠,還算是好的,你随便帶點回去。”
顧明熹咳了一下,湊近了一點:“姑母,我還有件事情,想求您出面幫個忙。”
顧太後微微地笑了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說你今天為什麽過來了,無事獻殷勤,原來非奸即盜呢,長生,姑母幫了你,有什麽好處呢?”
這個老太婆,半點便宜都不讓占,顧明熹心裏明白自己姑母的性子,當下幹脆地道:“我欠姑母一個人情,姑母将來可以憑這個向我讨回一次。”
顧太後這才滿意了,慢悠悠地道:“好吧,但凡姑母能幫得上的,你要做什麽,盡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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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顧明熹溜溜噠噠回到蘭溪院,進去的時候,看見沈綠绮端坐在書案前寫字。
夕陽的餘輝從小軒窗的格子間透進來,落在她的腮上,如同水蜜桃一般粉粉融融,她垂着眼簾,濃密的睫毛上似乎抹着一層金粉。
顧明熹不敢大聲呼吸,唯恐驚動了這一幅宛如水墨的畫卷。
“小公子跑到哪裏去貪玩了,這會兒才回來,姑娘還等着你用晚膳呢,快點快點,要把我們姑娘餓壞了。”
櫻桃的嗓門還是那麽大,忽然在顧明熹的身後響起來,把他吓了一跳。
沈綠绮聽見了,放下了筆,擡起臉來微微一笑:“長生,你回來了。”
落日煙華,不如她傾城一笑。
顧明熹心裏甜滋滋的,他的夫人在等着他回家用膳,這種感覺真好。
“阿绮姐姐,你在寫什麽呢?”
說起這個,櫻桃的聲音更大了,氣憤憤的:“侯爺聽了淳于姨娘的告狀,讓二姑娘三天內罰抄女則一百遍,這分明是故意刁難人,三天,要寫那麽多字,可憐姑娘手都會腫起來的。”
沈綠绮揉了揉手腕,站了起來,淡然道:“沒什麽,不過是多寫幾個字,權當是修身養性了,長生,你別管這個,飯菜都快涼了,等着你呢。”
顧明熹眼珠子轉了轉,沒有再說什麽,乖乖地跟着沈綠绮去吃飯了。
方才用過了晚膳,平陽侯府的大管家進來了,帶着驚疑不定的神色對沈綠绮道:“二姑娘,外面來了貴客,侯爺叫您出去呢。”
沈綠绮問道:“是什麽貴客,叫我出去做甚?”
大管家道:“是宋王妃,來找二姑娘的。”
宋王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宋王妃何等尊貴的身份,怎麽今日卻不聲不響地上門來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沈綠绮心中詫異,當下跟着大管家出去了。
到了前面待客的大廳,只見那上面端坐着一個年輕麗人,她容服華貴,頭上戴着黃金孔雀花冠,那雀翎五色流光,如同她的氣質一般,華彩奪目。
兩排宮人模樣的侍女恭敬地垂手立在那麗人的後面。
沈牧正在那裏陪着笑,他連坐不都敢坐下來:“不知王妃駕到,未曾遠迎,真是太失禮了。”
宋王妃看過去又冷漠又驕傲,眼睛看天,根本不理會沈牧。
沈綠绮走了進去,喚道:“父親。”
宋王妃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馬上從座上站了起來,袅袅地迎了上去,笑意盈盈:“沈妹妹,你來了。”
別說沈牧,沈綠绮自己也呆了一下。
宋王妃已經親親熱熱地拉起了沈綠绮的手:“哎呦,沈妹妹最近莫不是瘦了,這模樣,真是我見猶憐,來,正好我今日給你帶了些血燕和花膠過來,都是宮裏內用的,可比外頭的強多了,你且先用上。”
那邊的侍女們已經捧着十數個錦盒過來了,看過去數量還真不少。
沈綠绮雖然疑惑,但她素來是個大方的,面上的笑容溫和得體:“多謝王妃關愛,綠绮感激不盡,但不知是何緣故能得王妃垂青,求王妃為我解惑。”
宋王妃基本把沈牧當成了一個透明人,她拉着沈綠绮一起坐了下來:“我娘家姓趙,虛長你幾歲,你叫我趙姐姐就好,別叫我王妃了,聽過去怪生分的。”
宋王是個文弱安靜的性子,他這位王妃卻是個活潑伶俐的,今天從顧太後那裏領了這份差使,立意要做得體貼妥當,這一路上早已經想好了托詞。
“原來妹妹不知,我母親與衛氏夫人當年本是閨中密友,只是各自出嫁之後,相隔兩地,已經多年未曾往來了,前幾日,她得知衛夫人居然過世了,大是傷心,囑托我務必要過來看望妹妹,唉,今日見了,我才後悔怎麽沒有早點過來,這麽個神仙一般的妹妹,真叫人心生憐愛。”
宋王妃是河北持節都督趙家的嫡女,她的娘家遠在河北,至于趙夫人和衛氏當年什麽關系,誰知道呢。
宋王妃扯起慌來,面不紅心不跳,煞有其事的模樣,連沈綠绮都被她唬住了。
沈綠绮心中酸楚:“原來如此,煩請王妃替我多謝趙夫人,難為她還能念着舊情,母親九泉之下,也定是感激的。”
宋王妃眼睛轉了過去,看着站在那邊臉都笑僵了的沈牧,她又換了一幅倨傲的神色:“我卻聽說,衛夫人走了以後,我這個沈妹妹在平陽侯府裏受人輕慢了,還有人要把她趕出原來住的院子,有這等事情嗎?”
沈綠绮還未出聲,沈牧已經忙不疊地接口道:“斷無此事,不知道王妃從哪裏聽來的謠言,切不可相信,我夫人不幸仙去,留下這麽一個女兒,我疼她都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會容旁人欺負她。”
他心裏暗罵,這內宅的事情怎麽會傳得這麽快,連宋王妃都知曉了,莫不是淳于氏行事過于高調之故。
沈綠绮垂眸,不言不語。
宋王妃這才滿意了,又回過來對着沈綠绮笑得親切:“原來是我聽差了,妹妹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日後,若有什麽難處,只管來宋王府找我,哪怕我做不了主,我還能求宋王殿下幫忙呢。”
沈綠绮微微垂首,溫聲應道:“是,王妃有心了,綠绮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