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日後,衛氏下葬,也只有沈綠绮和顧明熹随着一起去。天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青山遠黛,草木悲涼。
沈綠绮哭得暈了一次又一次,嗓子都撕破了,咳出了血絲。
櫻桃和方嬷嬷,一個嬌小一個年邁,在山路上走着,自己都撞撞跌跌的。顧明熹不放心,把她們兩個擠開,自己過去扶着沈綠绮,這時節,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了。
顧明熹自幼習武,年紀雖小,力氣卻大,一手扶着沈綠绮、一手為她撐着傘,但是,好氣人啊,力氣夠了,身高不夠,他差不多是踮着腳、舉着手的,太吃力了,一天下來,手腳都麻得不是他自己的了,身上還被雨水澆了個透。
結果回來的當天晚上,顧明熹就發燒了。
深夜裏,他躺在床上,覺得腦袋發脹,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他不想驚動沈綠绮,裹緊了被子,咬着牙強自忍着,忍到後面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态,整個人都昏沉沉的。
長夜凄冷,呼呼的風聲格外清晰,似乎在夢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明熹隐約聽到沈綠绮的聲音在焦急地喚他:“長生、長生。”
顧明熹努力地想醒過來,但是他好像沉浸在一個噩夢的泥潭中,爬了半天也爬不出來,渾身粘糊糊的。
有一只手在他的額頭上摸了一下,恍惚如花瓣一般,那麽柔軟、那麽嬌嫩。
顧明熹打了一個激靈,猛地從夢魇中掙脫出來,睜開了眼睛。
沈綠绮絕美的面容就在他的面前,距離那麽近,顧明熹幾乎看呆了。
沈綠绮黛眉輕颦:“好歹是醒過來了,還燒得厲害呢,這孩子,好像燒得有些傻了。”
顧明熹想說話,他才張口“哎”了一聲,喉嚨就火辣辣地疼痛,他咳了起來,眼角都沁出了小淚花兒。
沈綠绮看着心疼,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乖乖的躺着,不要動、也不要說話,你生病了,大夫說你淋雨受了寒氣,兼之初到洛安,水土不服,兩相交加,病得不輕呢,你這傻孩子,難受也不和我說一聲,熬了一整夜,以後可不許這樣了。”
真希望她再摸一摸自己,顧明熹眨巴着眼睛,可憐兮兮地望着沈綠绮。
可惜沈綠绮聽不到他的心聲,轉過頭去對櫻桃道:“方才熬的藥,還熱乎着呢,快端上來。”
櫻桃出去把藥端了進來。
顧明熹聞到那股濃濃的苦味,不知道從哪裏又生出了力氣,蠕動着鑽到了被窩裏面去,把整個人都藏了起來。
沈綠绮好氣又好笑,把被子給他扯下了一點,露出他的小腦袋。
“這麽大的人,你不會怕吃藥吧。”
顧明熹自小就怕吃苦,原本吃藥的時候,需要江都公主抱着他,心肝肉兒地千哄萬哄才肯,後來偶爾一次被顧弘韬看見了,嚴厲的父親勃然大怒,不顧兒子生病,把他扯過來暴打了一頓他的屁股,結果從那以後,顧明熹對于吃藥這件事情更是深惡痛絕。
他當下語氣微弱地抗議道:“聞過去就很苦,我不吃,我沒事,多喝點水就好了。”
沈綠绮簡直無奈了,想了一想,柔聲道:“我喂你可好?”
這個誘惑有點大,顧明熹糾結了,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沈綠绮再接再厲:“我親手做了梅子的蜜餞,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你喝完藥,我給你一顆。”
是她親手做的,這個誘惑更大了。
顧明熹點了點頭。
櫻桃扶着顧明熹坐了起來。
沈綠绮拿着勺子舀了藥湯,一口一口地慢慢喂他喝。
真是太苦了,顧明熹臉都皺起來了。但是,由着阿绮姐姐喂他,仿佛又帶了一點甜蜜,真是古怪的味道,捏着鼻子咽下去了,也不覺得十分艱難。
喝完了藥,沈綠绮拿了一個青瓷的小罐子過來,從裏面拈了一顆青梅果子出來,塞到顧明熹的嘴裏。
顧明熹張開嘴,差一點點,似乎就能舔到她的指尖了,好遺憾。他把那果子含在口中,都舍不得咬了吞下去。
這一天,喝過了兩次藥,顧明熹出了一身大汗,熱度開始慢慢地退下去了,大夫又過來看了看,表示這個孩子的體質極好,應該沒有大礙,只要晚上沒有再燒起來,基本就算熬過去了。
大夫走了後,顧明熹又把頭都縮到被子裏面去,甕聲甕氣地道:“好了,我沒事了,阿绮姐姐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櫻桃在一旁奇道:“表公子這回大約真的燒得傻了,他原來多喜歡黏着二姑娘啊,現在怎麽反倒要趕她走。”
顧明熹掀了一點點被子,露出眼睛來,氣憤憤地道:“你胡說,你才傻呢。”
他忸怩着道:“我身上都是汗,臭烘烘的,怕阿绮姐姐嫌棄我,我要馬上去沐浴一下。”
沈綠绮吓了一跳:“別胡鬧,病着呢,可不敢去沐浴,反正我都已經聞到了,嗯,果然是很臭。”
顧明熹幾乎要哭起來了。
“我不嫌棄你。”沈綠绮的目光溫存而柔軟,“即使你臭烘烘的有什麽要緊呢,長生,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會照顧你的。”
顧明熹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不知道病得頭暈了,還是其他什麽緣故。
這天晚上,沈綠绮和櫻桃就睡在顧明熹的外間。
半夜裏,她三番幾次過來,看看顧明熹,摸摸他的額頭。
顧明熹退燒了以後,人有些虛脫,睡得迷迷糊糊的。
當沈綠绮靠近他的時候,他其實是知道的,他聞到了沈綠绮身上的香氣,淡淡的梅花一般的味道。這種香氣他曾經記了很多很多年,在夢中一直萦繞不去。
這個夢真是美妙,永遠都不要醒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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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了,從窗口透過來,落在床畔,明亮而溫暖。
顧明熹醒了過來,躺了三天,他的身體已經輕松多了。
屋裏很安靜,沈綠绮出去了,伺候的下人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顧明熹自己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挪下床去。
走到外面,風微微地吹過來,空氣裏帶着秋天清爽的氣味。
顧明熹住的地方是緊挨着蘭溪院一處偏房,平日裏蘭溪院的人來往總會經過這裏,但今天一個人都沒有,有點兒奇怪了。
從蘭溪院那邊隐約傳來了争執的吵鬧聲,顧明熹心頭一緊,走了過去。
進了院子,才發現蘭溪院所有的下人都垂手候在主屋外頭,臉上的表情或是同情、或是冷漠、或是幸災樂禍,各有不同。
櫻桃的聲音特別大,從屋子裏頭傳了出來:“你們欺人太甚了!這是夫人和二姑娘的居所,憑什麽趕我們走?”
顧明熹撥開人群,趕緊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