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個月後,衛氏終究還是撒手人寰,臨去時她已經不能言語,只是抓着女兒和侄兒的手,眼睛睜得很大。
沈綠绮淚流滿面,悲泣道:“母親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表弟,護他長大成人,斷不會讓衛家後繼無人。”
顧明熹面容稚嫩,他的神情卻慎重無比,他亦對衛氏道:“姑母,我會保護阿绮姐姐,不讓任何人欺負她,我把她交給我,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衛氏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阖上了眼睛。
沈綠绮失聲痛哭,幾乎暈倒過去。
沈牧聞訊,過來略看了兩眼,安慰了女兒幾句,也就走了,甩手把衛氏的喪事都丢給了淳于氏。
好歹衛氏終于走了,淳于氏有了出頭之日,一時神清氣爽,倒也積極,利索地把一應事務都操辦了起來。
衛家傾覆于隴西王之手,昔日的親朋故友為了避嫌,大都不敢登門,平陽侯府也未予聲張,左右不過是給衛氏備下了棺木,布置了靈堂,其餘也沒什麽事了。
靈堂裏冷冷清清,連記在衛氏名下的子女沈安知和沈綠瑤也不過是來燒了三柱香,就各自尋了借口走了。只有顧明熹陪着沈綠绮一直守在那裏。
凄冷的秋風從門口灌進來,白幡動,紙錢的灰燼打着旋兒飄起來、又落下去。
沈綠绮跪在衛氏的靈前,神思都有些恍惚了。
衛氏雖然生性怯懦、體弱多病,但在平陽侯府中卻是沈綠绮唯一的依靠,如今一朝故去,這偌大天地,沈綠绮竟覺茫然無所歸附,她又是惶恐、又是悲傷,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在模糊的視線中,有人把一方帕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顧明熹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小心翼翼的,飽含了擔憂之情:“阿绮姐姐,你擦擦眼淚,別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壞掉了,姑母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該難過了。”
沈綠绮接過帕子,捂住了嘴,她的嗓子都已經嘶啞了,哽咽着:“母親好狠的心,就這樣抛下我走了,往後,這世上連個真心疼我的人都沒有了。”
“你還有我,阿绮姐姐,你看看我。”
顧明熹把臉湊到沈綠绮的身前,擡起頭來,認真地望着她。
沈綠绮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眼眸深處,他的眼眸如同深色琥珀,那裏面藏着一個小小的她。
“我知道現在我還小,你不信我,但我保證,将來,我會成為你的依靠,為你遮風擋雨,護你一世平安喜樂,阿绮姐姐,你等等我、等我長大,好嗎?”
顧明熹站了起來,這樣,他就比沈綠绮高了,他張開雙手,有點害羞地道:“你累了嗎?我可以給你靠一靠。”
沈綠绮怔了一下,含着眼淚微微地笑了起來,她微笑的模樣,如同雨中的海棠,那麽楚楚動人:“多謝你,長生,從今往後,我們只能彼此相互扶持了。”
她不願意靠在他身上呢,顧明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心裏真是非常沮喪。
兩個人在靈堂中守了許久,到了快晌午的時候,沈綠瑤居然又過來了。? 她分明是刻意打扮過一番,因着嫡母過世,裝束不好濃豔,她換了一整套純銀的頭面,手上兩個銀镯子叮當作響,頭上簪着一只銀雀步搖,一顆白色的珍珠從雀口垂下來,随着她的步子搖曳。雖然看過去皆是素色的,卻不失少女的嬌俏之态。
沈綠瑤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眼睛,那帕子上沾着洋蔥汁水,她馬上就紅了眼睛,抽抽搭搭地走到沈綠绮身邊,也跪下了:“母親,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女兒還沒來得及給您盡孝呢。”
顧明熹大感詫異,卻看不出來這個三姑娘還是頗有情意的。
但馬上,府中的大管家進來了,引着一位年輕的公子前來拜祭衛氏。
那公子文質彬彬,樣貌出衆,舉止形容皆是清貴,管家喚他作“李公子”,原來是中書令李家的次子李恩,論起來,衛氏是他未婚妻子的嫡母,他上門來拜祭,也是常理。
顧明熹不屑地看了沈綠瑤一眼,難怪她這會兒巴巴地跑過來了,原來是來見這位李公子的。
李恩恭敬地給衛氏上了香。
沈綠瑤紅着臉,偷偷地移到李恩的身邊,嬌滴滴地道:“多謝公子盛情,母親驟然過世,我十分傷心,你今日能來,我這心中着實感念。”
這姑娘身上的香氣實在過于濃郁了,李恩不動聲色地退後了兩步。
顧明熹想過來扶起沈綠绮。
沈綠绮卻微微搖了搖頭,叫了櫻桃過來。她這兩天悲傷過度,身子虛弱,連站都站不太穩當了,在櫻桃的攙扶下慢慢地起來,對着李恩蹲身施了個福禮。
“多謝李公子。”
她的身姿如纖纖楊柳,那樣弱不禁風,她的臉上淚痕宛然,似梨花之上未睎的白露,惹人憐愛。
李恩心疼不已,幾乎想要上前把這個嬌柔的美人摟進懷中好好撫慰她。但他知道他眼下還不能,只能清了清嗓子,用最溫和的聲音道:“伯母駕鶴西去,此時必在極樂仙境,無憂無痛,二姑娘還是要善自珍重,切不可過度憂傷,若因此傷了身體,令伯母在天之靈不安,反而是有失孝道。”
李恩愛慕沈綠绮已久,幾乎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可惜伊人早已許給衛家的表兄,令他扼腕痛恨。
他執念成狂,夜夜不能入寐,竟生出了一個怪異的念頭,去求了父親,聘下了沈家的三姑娘沈綠瑤。他想着,縱然不能娶沈綠绮為妻,能與她有那麽一層關系,說來也算是一家人,聊以慰藉。
卻不料衛家突然遭逢不測,衛楚昭身故,如此,他又在心底生出了奢望,一聽到衛氏離世,就趕緊上門來探望沈綠绮了。
沈綠瑤在一旁看着李恩含情脈脈的樣子,臉都黑了。
和沈綠瑤一樣臉黑的還有顧明熹,他重重地咳了一聲,硬生生地擠到李恩和沈綠绮中間,仰起臉,做出天真的神情:“三姐夫,三姐姐前幾日還提起你呢,姑母去了,三姐姐正需要人安慰,你來得正好。”
李恩正色道:“我與三姑娘尚未成親,‘三姐夫’一詞擔當不起,小兄弟不要亂說,壞了姑娘的聲譽可不好。呃,你又是哪位?”
難得沈綠瑤又一次和顧明熹保持了默契一致,她接口道:“這位是衛家的楚晏表弟,母親過世前,剛剛把二姐姐許給了他。”
李恩呆住了。
他看了沈綠绮一眼。
沈綠绮的臉色淡淡的,螓首低垂,對于李恩這個外人不欲多言。
李恩豈是那麽容易挫敗的,他只是沉吟了一下,複又笑道:“衛家的表弟?我原知道楚昭兄是人中龍鳳,今日這位表弟看過去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衛家後人,可憐你年紀尚小,卻遭逢巨變,今後若有難處,不妨過來尋我,我或可略盡綿薄之意。”
區區稚子,身無長物,有何可懼,沈綠绮那樣絕色無雙的美人,又豈是這落魄小兒能夠消受得起的。李恩笑吟吟的,并沒有把顧明熹放在心上。
将來若是沈綠绮嫁給了他,這個衛楚晏就是他的表弟,看在妻子的份上,他也應當關照才是,李恩自認為十分體貼周到,面上就帶了幾分得色。
沈牧原本用過了午膳,正在小寐,聽得下人的禀告,連忙整衣出來。
李恩對沈牧自然是十分客氣,言辭懇切地寬慰了一番。
而後他讓随從将奠儀呈上,厚厚的一封金錠。又另外拿出了一個錦盒,捧在手上,對着沈牧說話,眼睛卻看着沈綠绮。
“這是宮中的皇後娘娘前些日子賞賜下來的,高麗國進貢的兩只百年老參,高麗的使者說是有起死人肉白骨的神效,那自然是誇大了,不過也算是難得的。我想着伯母仙去,二姑娘定然十分哀切,恐怕傷及心神,正需要用此物滋補調養才好。”
這話說出來,不但沈綠瑤把帕子絞得稀爛,連沈牧聽着都不對勁了。
沈牧勉強笑了一下:“李公子大約是口誤了,這人參是送給瑤瑤的吧。”
李恩看了沈綠瑤一眼,含蓄地道:“三姑娘體态豐潤,倒是再清減一些才好,很用不上這個。我看二姑娘柔柔弱弱的,才需要好生補一補。”
“你……”這下沈綠瑤的眼睛是真的紅了,幾乎氣得要哭。
沈牧的笑容也僵在臉上,不知道該如何接上去。
沈綠绮神色冷漠:“李公子有心了,這麽貴重的禮,我消受不起,您請帶回去吧。”
美人生嗔,也是撩人心癢。李恩心蕩神馳,只顧看着沈綠绮發呆。
顧明熹手腳麻利地一把接過那錦盒,直接塞到了沈綠瑤手中:“三姐夫體貼細致,這人參,三表姐收下好好滋補滋補,豐潤是福氣,這福氣是越多越好的。”
沈綠瑤捂着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手中緊緊地抓着那錦盒不放,轉身跑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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