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屋子裏面,四個健壯豐滿的仆婦叉着腰杵在那裏,領頭的一個傲慢地道:“櫻桃姑娘這話說得差了,我們不過是奉了燕夫人之命,請二姑娘搬個院子,怎麽就是趕了。如今夫人去了,二姑娘一個人住這麽大的院子,也怪冷清的,不如換個小點的地方,大家夥擠擠湊湊,豈不熱鬧。”
淳于氏閨名一個“燕”字,這府中奉承她的人,都稱呼她為“燕夫人”。
衛氏所居住的蘭溪院是正房夫人的宅子,位置和風景都是府裏最好的,淳于氏眼饞了許多年了,衛氏這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住過來,馬上就喚了得力的仆婦到蘭溪院來打前鋒了。
沈綠绮氣得臉色蒼白,她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那個仆婦的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容顏太盛,光華灼灼若天上之人,不可逼視。
仆婦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收斂起方才的嚣張氣焰。
“這是我母親的院子,哪怕她已經去了,也不是一個低三下四的妾侍可以染指的。”沈綠绮的聲音是清冷的,“你們給我出去,我的蘭溪院,容不得你們這些卑賤之人踏足。”
那仆婦後退了兩步,臉上擠出虛假的笑意:“二姑娘不要動怒,您何必和我們這些下人計較,我們也是奉了主子的吩咐辦事,燕夫人體恤,給您三天的時間收拾整理,我們今兒就是來和您打個招呼,三天以後,我們可要帶人過來幫您搬東西了,您還是趁早做準備吧。”
顧明熹氣得肺都要炸了,他的夫人,原來在沈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恨不得立即把沈牧抓過來暴打一頓。
他大步走過去,擋在沈綠绮的前面,沉下臉,指着門口,對那幾個仆婦喝道:“馬上滾出去。”
仆婦吓了一跳,然後就捂住了鼻子:“哎呦,臭死了,這是從哪裏鑽出來的小老鼠,渾身都發馊了。”
顧明熹這才省起,他幾天沒有沐浴了,身上異味撲鼻,他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又羞又怒,握起了拳頭就要出手。
沈綠绮的手輕輕地按在顧明熹的肩膀上,把他攔住了。
“長生,你怎麽起來了?覺得身體如何了,可還有礙?”
顧明熹轉過頭去望着沈綠绮,板着臉:“阿绮姐姐,我來給你出這口惡氣,這幾個惡婦,我替你打殺了她們。”
這孩子,此刻眼眸宛如深潭,眉目間帶着一種凜冽的煞氣。
沈綠绮心中跳了一下。
她輕聲斥責道:“別把打打殺殺的挂在嘴邊,端的有失身份。”
顧明熹無奈,只能狠狠地瞪了那仆婦一眼。
那銳利的眼神如同利劍一般,刺人生疼。
那幾個仆婦不覺心虛,竟被一個孩子唬着了,不敢久留,相互看了一眼,小聲嘟囔着退了出去。
仆婦一走,顧明熹馬上蹭蹭蹭地後退了好幾步,離得沈綠绮遠遠的,結結巴巴地道:“阿绮姐姐你別靠我太近,小心熏壞你了。”
沈綠绮微微地笑了起來。
是的,他真是臭極了,但是,他看過去可親又可愛,在這個家裏頭,這時候只有他跳出來為她出頭,雖然是個沒用的孩子,卻着實暖心。
她柔聲道:“小臭蟲,好了,快去沐浴一下,難為你憋了這麽些天。”
顧明熹擔心地道:“阿绮姐姐,你接下去做何打算?難道真的由着那些惡人把你從這院子裏趕出去嗎?不如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回家去,以後可沒人敢欺負你。”
沈綠绮啞然失笑:“跟你走,能到哪裏去呢,傻孩子。”
她環顧四周,目光悲傷:“這裏是母親和我住過的地方,仿佛母親還留着這裏看着我一般,我怎麽舍得走呢。”
方嬷嬷又是憤怒又是心疼:“我的好姑娘,夫人剛走,那個賤人就敢這樣對您,往後的日子該怎麽辦啊?真是老天不長眼,竟讓小人猖狂得志!”
“你們莫要着急,我這就去找父親理論,想來他不至如此薄情,或許只是淳于氏瞞着父親私下主張,這家裏,終究還是父親做主的。”
沈綠绮交代方嬷嬷帶着顧明熹去沐浴,她自己去尋沈牧了。
出去問了下人,說是侯爺還在燕夫人的院子裏,沈綠绮眉頭微皺。
到了淳于氏那邊,沈牧果然在,淳于氏在旁邊正和他笑語盈盈地說着話。
見了沈綠绮進來,淳于氏親自迎了上來:“這倒是稀客,二姑娘今日怎麽過來了,你這孩子,平日裏和我多有生分,姨娘想要疼你都不知該怎麽辦,來,快進來。”
沈綠绮不着痕跡地避開了淳于氏伸過來的手,只是略一颔首,轉而對着沈牧喚了一聲:“父親。”
沈牧亦是慈愛滿面:“阿绮這幾天看過去又瘦了,知道你傷心,但是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多謝父親關愛。”沈綠绮神色淡然,道,“方才姨娘這邊派人過去,說要把我趕出蘭溪院,我竟不知是何道理,過來向父親問訊一聲。”
“哦,這個事情啊。”沈牧竟毫不動容,“那些個下人辦事糊塗,大約是沒和你說明白,蘭溪院原是正房夫人住的地方,如今騰出來給你繼母,也是應當的。你且搬到西頭的藕香榭去,就和瑤瑤緊挨着,你們姐妹也有個伴。”
饒是沈綠绮冷靜,也被父親驚呆了:“繼母?父親您說什麽,母親剛剛過世,我哪裏來的繼母?”
沈牧老臉一紅,咳了一聲。
淳于氏嬌嬌嬈嬈地走過來,把手搭在沈牧的肩膀上,看了沈綠绮一眼,目中大有挑釁之色:“好教二姑娘知道,侯爺要把我扶正,過上幾天,我就是你名正言順的繼母了。”
沈綠绮渾身發抖,只看定了沈牧,不可置信地道:“母親屍骨未寒,父親您就要把姨娘扶正?您、您簡直……”
她向來是個文雅之人,如今遇到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對着自己的父親,氣得幾乎暈厥,卻連難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牧臉皮再厚,被沈綠绮這樣看着,也不免惱羞成怒:“平陽侯府家大業大,這府中怎麽能沒有當家的主母,燕娘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好女兒,她跟了我這麽多年,為我生兒育女、持家操勞,我如今扶她為正妻,有何不妥,難道還要你這個女兒同意才成嗎?阿绮,我看你打小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怎麽今天這麽不知禮數?”
“侯爺息怒。”淳于氏柔聲道,“二姑娘心裏念着原來的衛姐姐,這孩子是個重情意的,你豈能怪她,你放寬心,日後,我會替衛姐姐好好疼她的,日子久了,她自然和我親近起來了,如今倒也不急于一時。”
沈牧餘怒未息,拍了拍淳于氏的手:“你素來是個心軟的,倒是委屈你了,孩子不懂事,以後你就是她的母親了,要多加提點才是。”
沈綠绮手腳一片冰涼,至此已無話可說,當下轉身就要出去。
“且慢。”沈牧卻又把沈綠绮叫住了。
“對了,阿绮,我記得你母親有一只碧玉镯子,是當年她嫁過來的時候,你祖母給她的,原是沈家傳給長媳的珍品,你去取出來,交給你繼母。”
沈綠绮不願回頭再看父親一眼,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死死地咬住了嘴唇,血都咬了出來,滿口苦腥。
沈牧皺起了眉頭:“阿绮,我和你說話呢,你沒聽到嗎?”
淳于氏笑得甚是妩媚,她走到沈綠绮的身後:“也不麻煩二姑娘再叫人跑一趟了,我現在和你一起過去取吧。”
沈綠绮踉跄了一下,捂住了嘴,疾步走了出去。
回到蘭溪院,淳于氏自是帶人跟了進來,下巴擡得高高的,一幅矜持得意的樣子。
“二姑娘,那镯子放在哪裏呢?快點叫人拿出來吧。”
沈綠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攔住了跳着腳的櫻桃,自己到原來衛氏的房間去,取了一個四方的赤金寶匣出來。
她把那匣子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放着一只碧玉镯子,瑩潤澄澈,如同汪汪綠水一般,流動着純淨的寶光。
沈家現在已經沒落了,這是從祖上傳下來的東西,珍稀而貴重。淳于氏見衛氏偶爾戴過兩三次,眼熱得不行,天天心裏念着,如今見了,喜不自勝,把手伸了過來。
“二姑娘,給我吧。”
沈綠绮拿出镯子,遞了過去,還沒等淳于氏接住,她忽然松開了手。
“叮當”脆響,琳琅悅耳,卻把淳于氏的心都剜痛了。
镯子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五六段,濺起玉屑如春水。
“你!”淳于氏指着沈綠绮,手指都在顫抖,心疼得幾乎要落淚。
“對不住,我失手了,沒拿好。”沈綠绮目無表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