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唱戲
月上枝頭, 白的發冷的月光籠罩住了整個宮殿,微暖的燈光照在五公主的臉上。它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嬌俏,但眉目間的猙獰讓她的容貌大打折扣,仿若勾魂的女鬼, 叫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
拍了兩下身上染着的灰漬, 尹洛依接過宮人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黏膩, 緩緩走過來。
尹洛依俯身,姿态從容的行了一禮, 因着剛受了驚吓,聲音帶着些剛哭過的喑啞:“臣女禦前失儀, 還望陛下贖罪。”
帝王淩厲的眼神在尹洛依身上掃過, 過了良久,他的眼眸微沉,淺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宮裏起火也不是你的錯, 不用自責。”
今上身量很高, 站在尹洛依面前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 他的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 在五公主身上停留了片刻,問道:“尹洛依,五公主先才所說之事可屬實, 你的帕子又為何會在七皇子那裏?”
七皇子從來都不是他偏愛的兒子,但事關皇室顏面,有人要是想借着他做點什麽事, 他也斷不會答應。
這就是帝王。
“還請五公主把帕子給臣女一觀。”尹洛依神色淺淡,面色從容,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樣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京城裏閨貴女用的帕子大多沒有明顯的區別,只靠遠觀,臣女無法斷定這帕子是否就是臣女的。”
今上沒有說話,五公主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把帕子遞給了尹洛依。但她到底自信尹洛依是強弩之末,因此把帕子遞出去的動作極其爽快。
接過帕子,尹洛依仔細地查看一番,手裏拿着的這塊帕子的确是從她手裏出去的,連帕子上染着的淺綠的顏色也是她最為喜愛的。
尹洛依輕輕拽着胖子,眼裏的光芒流轉。她心裏一揪,無端感覺脊背發涼。
就算是跨越了前世今生, 有些人骨子裏的惡意,始終不曾消減分毫。
其實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但面對無處不在的惡意,尹洛依的情緒也跟着低迷了幾分。
恍惚之間,尹洛依對上孟元的眼睛,那雙淺灰的瞳仁仿佛有極其強大的引力,将她不安的情緒全部抽離。尹洛依深深吸了一口氣,眉宇間的郁色散去,又恢複了往日的鎮定。
她把帕子舉起,停在了一個衆人都能看到,但又不至于手酸的高度。
“也不怪五公主會誤會。”話說了一半,尹洛依壞心眼兒的停頓了一下,等到周遭都投來疑惑的眼神,尹洛依才接着解釋道,“各位夫人應該知道,京城裏近來興起了一家名為依繡房的繡閣,店裏售出的繡品,在右下角都會繡上一個‘依’字。”
從前京城裏都是珍繡房一家獨大,一月前京城裏一家名為“依繡房”的繡閣突然興起。短短月餘的時間就已經打響了名氣,分了珍繡房不少生意。
衆人都沒有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轉折,紛紛把目光投向尹洛依手裏舉着的帕子上頭。
陸将軍夫人打眼看了下那塊帕子,心裏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側身出列,邁步向前頭走去:“陛下,臣婦陸氏可以證明尹二姑娘所說屬實,她手裏拿着的這塊帕子正是出自依繡房。”
五公主睖了陸氏一眼,冷哼道:“空口白牙,咱們怎麽知道陸夫人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是存心要做僞證,好趁機巴結什麽人。”
被個小輩給當衆頂撞了,陸氏臉色瞬間黑了,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勉強笑了笑。
陸氏的眼神在四周瞟了一眼,見着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看她的眼色很是不善。
這一刻她有些後悔先前的沖動,但轉而注意到老夫人欣慰的神色,她心裏已經明白,只有接着做下去她才有機會。
陸氏從衣兜裏掏出一塊帕子,将其展開,把帕子上繡着“依”字的一角朝着光亮最盛的地方。
衆人的視線跟着看向陸氏手裏舉着的那塊淺紫色的帕子,瑩瑩燈火打在上頭,那一角的字跡清晰娟秀,看得出繡娘的手藝靈巧,針腳格外細密。
在座的都是博學之輩,自然能認出帕子上的那個字。
那是個“依”字。
裕安感受到帝王變換的神色,踩着碎步分別接過二人手裏的帕子,一番比對之後,俯身向帝王禀告道:“回皇上,除了顏色不同以外,這兩塊帕子幾乎一模一樣。”
五公主面上的神色徹底挂不住了,她慌亂的抓緊了裙擺,直到複雜的宮裝被抓住褶皺都沒放手。
她一雙眉目緊緊的擰在了一起,目光陰沉的似啖人血肉的怪物,穿過人群,定定的看向站在後頭的周薇身上。
周薇也不知道事情為何會發展成這樣,她低垂着眸子,不去看五公主駭人的神色。
想到了什麽,周薇眸子一閃,看過去的時候五公主正好還沒收回視線,她瞥了一眼七皇子,恢複慣常的柔弱淡雅,對着五公主微微笑了一下。
*
賀蘭衛一直站在屋檐底下,大夥進來後目光都放在了尹洛依身上 ,反而沒人注意到賀蘭衛。
國公府一直沒有戰隊,但太子對于國公府一直存着三分忌憚,他在注意着尹洛依那邊動靜的同時,也一直注意着賀蘭衛。
賀蘭衛出現在這裏看着太不尋常了,也太巧了些。
“賀蘭大人,尹二姑娘被困在火裏,是你救了她”太子上朝堂處理了幾年政務,養成了一副威嚴的樣子,混雜着他本身的溫潤,立刻把衆人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在禦前的時候,賀蘭衛收斂了在外的玩世不恭。他站直了身子,從廊下下來,在今上面前站定,行禮後看向今上身後的太子殿下,坦然地說道:“是。”
“宮裏的美酒香醇,在下忍不住多喝了兩杯,不勝酒力就躲出去吹了吹風。天色昏暗,不知怎的臣已經晃到了這邊,唯恐沖撞了宮妃,臣正要回去恰好瞧見宮殿裏失火了,就過來查看,這才碰巧救了被困在裏面的尹二姑娘。”
賀蘭衛身在刑部,又是天子近臣,說一句年少有為也不為過。這些年除了錢財還未見他對什麽上過心,是他救了尹洛依自然不會有人懷疑。
衆人回想了一遍進門時賀蘭衛和尹洛依的動作,不說旁的,單看兩人的距離就知曉兩人并未逾矩。
那現在就只剩下兩個問題:宮殿為何會失火,七皇子又為何會恰巧有一塊那樣的帕子。
遠處天空的雲層被風吹了過來,月亮半隐進厚厚的雲裏,周圍的光線被壓的暗了些。
好好的中秋夜宴出了這麽件事,先前的興致俱已褪下,有厭煩者偷摸着打了個哈切,尹洛依卻依舊站的筆直。
尹洛依忽的跪下,坦然道:“臣女有錯,還請陛下責罰。”
帝王垂着眸子,先側眼看了一眼尹傑,收回視線後沉聲道:“尹家丫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臣女在屋裏換好了衣服,正準備出來,發現門被鎖上了。臣女透過木門的縫隙見着外頭廊下站着個人影,臣女心裏害怕,就去那頭窗戶看了看,結果見着個男子的身影,臣女被吓了一跳,這才失手打翻了燭臺。”尹洛依低着頭,柔聲細語的敘述先前發生的驚險場面,但從她顫抖的話語中旁人不難聽出小姑娘的害怕。
既害怕但面上依舊保持着鎮定,尹洛依又實在長的太好,眸子裏泛着水霧的樣子很難讓人不心生憐憫。
“裕安。”
總管太監應聲而動,拾級而上,在門外停下。
他用力的推了一把木門,木門随着他的力道往裏退了一些,但門上挂着的鐵鎖紋絲未動。
裕安提着袍子下來,低頭禀告:“回皇上,門确實從外面鎖上了。”
“查!”
天色越見昏沉,一時半會兒走不開,宮人去搬了椅子過來。
坐着等了一會子,侍衛已經拿了今夜灑了尹洛依一身酒水的丫鬟過來,侍衛按着宮人,讓她不得不低頭跪在地上。
“擡起頭來。”今上冷冷的開口,問,“你可知罪。”
“陛下恕罪,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五公主控住了奴婢的家人,奴婢要是不幫公主把尹姑娘鎖在屋裏的話,奴婢的家人就活不過明天了。”宮人哭的滿臉是淚,哽咽道,“奴婢知錯了,但奴婢的家人是無辜的,求陛下放過他們。”
躲在太子身後的七皇子探出個腦袋,撓着頭說:“是我,是我站在門外,我看見了,門的确鎖上了。”
“都怪我。”七皇子懊惱的在腦袋上拍了一把,“記着五妹妹告訴我這裏夜裏看月亮很好的。小七許久未見父皇,想着今日中秋,就來這裏給父皇母後祈福,不想吓着了尹姑娘。”
帝王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層寒霜,裏面醞釀着風暴和驚濤駭浪:“那你袖子裏掉出來的帕子又是哪來的。”
“帕子啊。”七皇子扯了扯袖子,重複了一遍,瞪大了眼睛,不解道,“那帕子是五妹妹給兒臣的啊,有什麽不對嗎。兒臣,兒臣只是第一次收到妹妹的禮物才一直帶在身邊,兒臣是不是不該拿五妹妹給我的禮物。”
“萃凰,你怎麽說?”
今晚的事看着一團亂麻,但最後一切都指向五公主。
“父皇,你相信兒臣,不是兒臣幹的!”一股惡念叢腦海中閃過,五公主瘋狂的喊道,“是尹洛依,是她妄圖勾引皇子,這種禍亂宮闱的女子就該剃了頭送出去當姑子。”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