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帕子
一番變故發生, 宮宴自然不能再接着進行。
瞟了一眼今上的神色,裕安意識到這件事不是這麽簡單,立刻呵停了正在進行着的歌舞。
絲竹管弦的聲音一停,宴席上觥籌交錯的聲音跟着停了。偌大的宮殿裏, 除了遠處稀稀拉拉傳來的風吹樹葉的聲音, 一時間安靜的吓人。
琉璃宮燈擺在宮殿的四角, 燭火的光亮混雜着琉璃七彩的光芒,把整個大殿照的透亮。
老夫人傲然立于殿前, 帶着一種自信淩厲的氣勢,就是坐在末尾的小輩, 也無法忽視她挺直的脊背。
“尹老夫人稍安勿躁, 事情還未查探清楚,萃凰不過是好心提醒,要是事情不屬實, 陛下自會還尹二姑娘一個公道。”五公主的生母皇後開口說了兩句, 不痛不癢的安撫了老夫人一番, 而後還是用先前那種平常的語調接着說道, “皇宮重地,今日又是中秋,如若萃凰說的屬實, 那等禍亂宮闱之人定不能輕饒。”
皇後無子,五公主是她唯一的親生孩子,有事情發生, 她自然會第一時間出面維護。
皇後開口後,另一側的貴妃也不甘示弱。
柔媚的美人眉頭輕蹙,似水的眸子看了君王一眼,跟着溫言說道:“陛下也不能只聽五公主殿下的一面之詞。國公府一門忠烈, 要是冤枉了他們家的姑娘,傷了尹二姑娘的名節是小,寒了無數忠臣的心事大。臣妾鬥膽,還望陛下三思。”
貴妃從五公主的一系列舉動中窺探出一二真相,她又素來與皇後不和,因此樂得賣國公府這個面子。
尹老夫人站在殿前,沒對皇後和貴妃先後各異的話發表任何看法,而是靜待上首的君王作出最後的定奪。
尹傑雙拳緊握,卻是只能端坐在側。
今上一席黃袍,大馬金刀的端坐在龍椅上,雖然已過不惑之年,但是面容依舊淩厲威嚴。帝王冷冽的眼神淡淡的在殿上掃過,那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勢自然散發,有膽小的已是吓得哆嗦。
“來人,賜坐。”
沒有就皇後與貴妃的言論進行評判,而是首先為尹老夫人賜坐,稍微顯現出一絲不滿情緒的老臣,總算是緩和了什麽神色,目光依舊深深的投向大殿中央。
宮人搬了椅子上來,老夫人俯身謝了恩,坦然受了陛下恩典,撐着扶手坐了下來。
“皇後和貴妃說的都有道理。”頓了頓,事情涉及國公府,一向沒甚情緒的帝王眼神微變。他看向離着跟前不遠的尹傑,踢皮球似的把問題抛給了他,“涉及尹相的之女,尹相怎麽看”
“但憑今上做主。”尹傑出列,叩首道。
尹傑把問題又抛了回來,帝王也不能再打馬虎眼,他肅目看向總管裕安,吩咐道:“你親自派人去查,務必查出真相。”
今上話音剛落,渾身漆黑的七皇子一邊喊叫一邊沖進了大殿,在這個檔口,世人不再像往常一樣無視這位懦弱無争的皇子,而是都把視線投在了他的身上。
七皇子在大殿上奔跑,由于腳步太快,險些撞上了孟元面前的幾案。
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孟元擡眼的瞬間,分明看到這位七皇子看他的眼神帶着一股子滲人的笑意。
但很快,在旁人看過來的時候,這位七皇子的眼神又恢複了那種軟弱,他提了提衣袍快步跑到大殿前方,“碰”的一聲跪下。
“父皇,有人要害兒臣,兒臣差點就死了,還請父皇為兒臣做主啊!”就快要及冠的人了,在人前還是這般畏畏縮縮,說起話來又是這副軟綿的樣子,即使是帝王,也不由得煩躁。
好歹是自己的親兒子,今上做出副慈父的樣子,盡量放緩了聲音,詢問道:“你貴為皇子,還有人敢欺負你,這明擺着是無視天家威嚴。父皇不求你建功立業,只求你安穩一生,到底受了什麽委屈,只管告訴父皇。”
近來內閣那幫老臣總是上疏說他對幾位皇子關注不夠,借着七皇子的由頭,也好堵住那幫老頑固的嘴。
今上這番話正中七皇子下懷,少年抹了一把眼淚,擡眼瞅了一眼高臺上的父親,像是被什麽吓住了一般,低聲道:“是五妹妹,五妹妹告訴我昔時宮的地勢高,站在宮裏的廊下看月亮要比別處更大些,但兒臣剛看了一會兒後邊屋裏就起火了。”
“兒臣……兒臣害怕,怕自己也被燒着,兒臣在宮道上跑了許久,但沒有一個人應。”像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七皇子瑟縮了一下,斷斷續續的說道。
“你血口噴人!”五公主跳起,臉頰漲的通紅,“我根本就沒跟你說過這話。”
“你說屋子裏起火了!”尹老夫人起身,厲聲打斷了五公主的咆哮。但她到底還存着幾分理智,俯身向上首行了個禮,“陛下,我家孫女還在殿裏,有什麽事請陛下容後再查,派人滅火才是當務之急啊!”
尹傑原本十分的淡定,在聽到尹洛依待的宮殿着火了時候,被那數裏之外的大火燒去了大半。他當即出列,跪下沉聲道:“微臣就這麽一個女兒,還望陛下開恩。”
*
屋裏的火勢燃起後,七皇子一走,賀蘭衛立刻下了房檐,找到尹洛依事先推開的那扇窗,縱身躍了進去。
距離碰倒燭臺的時間沒多大一會兒,屋裏的火勢還不是很大,整個屋子也只是燃起了燭臺邊的衣架子這一片。
賀蘭衛進來的時候尹洛依正靠在屋子另一端的牆角,牆面的冰涼和迎面而來的熱浪形成冰與火的兩個極端。
尹洛依本以為先來的會是救火的宮人,或是等着看她出醜的位高權重者,卻沒想到來的是賀蘭衛。
瞥見尹洛依迷惑的眼神,賀蘭衛玩味一笑,一如既往的輕佻,跟着解釋道:“在下可沒這種英雄救美的興致,只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這位唯利是圖的禦前紅人,能請動幫忙的整個京城不過五指之數,而與尹洛依有牽扯的,就更不做他想了。
側身避開賀蘭衛抓她的手,尹洛依随之向後退了兩步。
火光映紅了她的面容,通身的紅色陷在滿屋子的紅光裏面,襯的小姑娘的面容更加明媚,一雙泛着水霧的眼眸在光芒中愈發楚楚動人。
生死存亡的時刻,面前的少女靠着牆角神色冷肅的看着他,單從表面看不出絲毫慌亂。
這一刻,賀蘭衛似乎有點明白,孟元為什麽會栽在這丫頭手裏。
見她避開,賀蘭衛“噗嗤”一笑,緩慢的挪到牆邊,以笛子撐着牆面,歪歪斜斜的倚着身子。
“怎麽,是不想讓我救,還是不想讓他救。”賀蘭衛轉了一圈笛子後把它重新別回了腰間,他站直了身子,緩緩地靠近尹洛依。
感受到青年不斷壓迫過來的氣勢,尹洛依呼吸一滞,心跳的極快。她緊緊的咬住嘴唇,強自鎮定的問道:“我不明白,賀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互相試探之間,火勢已經慢慢的向屋子中間蔓延。
賀蘭衛一直用餘光注意着火勢,見着火勢越來越大,側身擋在尹洛依跟前,遮去了大半的熱氣。
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姑娘不比日日操練的漢子,再在這屋裏多待上一刻,有了什麽閃失,回頭沒法交代的還不是他自個。
“在下有個問題,還望尹二姑娘為我解惑。”賀蘭衛視線一轉,漆黑的眼眸裏面全是鋪天蓋地的火光,他也不嫌那光芒晃眼,就一直直直的看着那火光,問道,“為什麽,你憑什麽肯定你自己能全身而退,火勢一旦燃起,要是今晚不是我在場的話,你很可能會把自己活活燒死在屋裏。就為了對付一個公主,至于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這天底下的事哪有什麽絕對的原因。”尹洛依噗嗤笑了,那笑不達眼底,她仰頭用那雙攝人的眼睛看着賀蘭衛,“賀蘭大人不是一直跟着我嗎,現在你也如我所料的那樣進來救我了,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你問我為什麽以自己為餌,因為她是公主呀,我不過是一個大臣之女,沒有足夠的罪名怎麽讓她受到應有的懲罰。”離開冰涼的牆面,尹洛依蹲下,在地上抹了一把灰,一邊把灰色的污漬往身上抹一邊反問道,“況且賀蘭大人你也看見了,五公主原本要做的事不正是想要我命嗎”
原來這丫頭早發現他在屋檐上了,就算沒有他,她也大可從松開的窗戶出去。何況,她早已把時間給算準了。
賀蘭衛一手帶着尹洛依越出火光沖天的屋子,一邊暗自想到。
剛一從大火死裏逃生,一隊人馬正好從宮門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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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刻鐘前。
裕安派去查探情況的侍衛回來禀告道:“卑職等人到的時候,昔時宮外頭一個人也沒有。宮殿裏起了火,但門鎖住了打不開,那邊年久失修卑職不敢硬闖。宮裏沒備着水缸,卑職只好着宮人已經去臨近的宮裏搬了,算算時間卑職出來已經有一會兒,那火應該已經滅了。”
大臣之後被困于着火的宮殿,傳出去怎麽也不美。
放眼看過去的時候,今上有意無意的把視線停在了最先提起這事兒的五公主身上,他往常疼愛的女兒面上正露出一抹焦急的神色。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上心裏對今夜之事已有數了。
今上放了酒杯,沉聲道:“事發蹊跷,涉及忠臣之後,朕不能坐視不理。”
“裕安。”今上起身喚道,“擺駕昔時宮,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宮裏興風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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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洛依打眼一看,兩側的宮人約莫提着上百只燈籠,人群緩慢的往前挪動,很快到了近前。
隊伍最前面站着今上、宮妃和幾位皇子公主,因着事涉尹洛依的緣故,尹老夫人和尹傑也跟着站在前頭。
尹洛依和賀蘭衛兩人站在廊下,隔着五步的距離。
賀蘭衛一身白衣纖塵不染,連發冠都戴得整整齊齊。反觀尹洛依,發髻淩亂,簪子歪歪斜斜的墜在發尾,臉頰和衣裳上到處都是灰黑的污漬。
五公主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愣是沒明白事情為何會發展成如今這幅模樣。
原本該在這裏的七皇子卻跑到殿上告狀,好好的宮殿無端失了火,這會子還搭上了個賀蘭衛,簡直是完全偏離了她的計劃!
五公主轉身看向縮在太子身後的七皇子,眸子一縮,惡狠狠的睖了她同父異母的兄長一眼。
眼眸一轉,五公主随即想起白日裏她買通宮人塞到七皇子身上的東西,眼睛一亮,頓時又有了信心。
低頭對着心腹耳語了兩句,五公主身邊的宮人趁着無人注意,靠近了畏縮的七皇子,重重地撞了一下,又借着混亂迷糊的夜色悄然回到原位。
七皇子摔倒的聲音不小,宮人已經搬了水缸過來滅火,今上還未開口問話,倒先被七皇子給吸引了注意。
一條淺綠的帕子從七皇子袖口滑落,帕子右下角用金線繡着一個“依”字,明亮的光線之下,格外惹眼。
五公主抿嘴一笑,過去撿起那條帕子,在繡着金線的位置摩挲了兩下,揚起帕子與尹洛依遙遙相望:“要是本公主記得不錯的話,這帕子應該是尹二姑娘的。”
“這就奇怪了。”像是孩童遇到難題那般,五公主搖了搖頭,修長的眉毛一挑,語氣帶着幾分細侃和暧昧,“尹二姑娘的帕子,怎麽會在七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