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髒水
酒壺砸在地上的動靜不小, 瓷片碎裂的“咔嚓”聲驚動了周圍的人,數道視線同時落在尹洛伊身上。
尹洛伊坦然面對周遭的視線,不慌不忙的取出帕子,仔細擦拭裙擺上的酒漬。
萬幸的是, 歌舞已經開始, 足夠大的絲竹管弦的聲音, 把角落裏零星的響動給遮蓋住了。
宮婢自知做錯了事,幾下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 跪下請罪:“是婢子做事不小心,弄濕了姑娘的裙擺, 還請姑娘恕罪。請姑娘容婢子帶你下去更衣, 免得累得姑娘在禦前失儀。”
尹洛依依舊在低頭擦拭身上的酒漬,她水眸微眯,手上的動作跟着加重了些。
伺候宴會的宮人都是事先精挑細選出來的, 失手打翻酒壺這種事, 尹洛依往日只在話本子裏見過。每本書裏的情景不同, 無一不會有好事發生。
如今, 尹洛依卻是親身經歷了一次。
老夫人的坐席離尹洛依不遠,自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她轉頭瞧了一眼, 見沒出什麽大事,吩咐了離尹洛依最近的張氏代為詢問。
為了這場戲能接着演下去,尹洛依拒絕了張氏要陪她去換衣的提議。起身之前, 尹洛依借着撐桌角的動作,靠在尹洛菲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尹洛菲正想擡頭去看尹洛依,尹洛依趕在她動作之前在她肩膀上重重的壓了一下。尹洛菲會意,咽下了要說的話, 接着保持着先前的動作。
對面的少年們也不只是沉迷于吃酒。除了孟元,尹逸幾個都察覺到了尹洛伊離席,等到尹洛伊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了,尹逸才輕聲說道:“宮人都訓練有素,将酒灑在賓客身上這種事一般都不會發生。要麽這是個剛進宮的新人,要麽就是故意為之。”
是第一種情況還好,要是第二種,接下來指不定還有更大的風浪。
孟元擱了筷子,骨節分明的手指并攏,一下下在幾案上輕扣。
他忽的擡首,眼睛看向賀蘭衛的方向。隔着姿态窈窕的舞姬,賀蘭衛感受到孟元的視線,他的目光從舞動的女子身上劃過,落在了後邊端坐着的孟元身上。
一貫清冷的孟元此刻眉頭緊皺,古井無波的眸子溢滿了焦急的神色,一雙唇珉的死緊。
看着孟元的這副樣子,賀蘭衛順着女眷這邊的位置依次看過去,果然沒看見尹洛伊。
賀蘭衛收起了随意的輕佻,放了酒杯,無聲的離開了宴席。
沿着宮道走了許久,天色漸暗,廊上的燈籠已經燃起。層層疊疊的燈籠聚在一起,散發出明亮的光芒,把偏僻的小徑也照得透亮。
在這條不知名的宮道上,走了将近一刻鐘的時間。尹洛依歪着頭細細打量四周的景物,眼見着越走越偏,她素白的手指微微收緊,手心跟着溢出細密的汗珠。
前頭的腳步越來越急,尹洛依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只有“噠噠”的腳步聲不斷的響起,路過一座八角亭子時,尹洛依忽的停了下來。
察覺到尹洛依停了腳步,宮婢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尹洛依。在不斷晃動的燈光之下,宮婢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模糊,她說:“更衣的宮殿穿過前頭的回廊就到了,尹二姑娘快些跟上,省得回去晚了被今上注意到了。”
尹洛依既不是第一次來皇宮,更不是第一次在宴席上換衣裳。往日去的都是離瑤臺不遠的宮殿,今日卻是繞道走了這麽遠,就是不帶腦子,她也能想到這其間必有什麽隐秘。
“這似乎不是往日宴會上用來更衣的宮殿?”
燈火之下,尹洛依的面容美得晃眼,說話的時候卻叫人心頭一顫。
宮婢被這麽一質問,險些慌了神,強自鎮定地說道:“宮裏人多,原先的宮殿被占了,皇後娘娘這才安排了這座稍遠的宮殿。”
這宮婢屢次以今上壓她,聲音急促,現下又擺出了皇後,明擺了是急着把她帶到她們事先挑好的地方。
宮婢對尹洛依說話的時候,尹洛依依然保持着笑意,面上始終沒有顯露出半分的猶豫。
見尹洛依神色如常,宮婢福了福身,轉而繼續向前。
臨走之前,尹洛依往身後那棵大樹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視線。
尹洛依看過來的同時,賀蘭衛扒着樹幹後退了兩步,低聲罵了句什麽,再不敢大意,借着黑暗徹底遮住身形。
在這條長長的小路上約莫又走了一刻鐘的時間,才終于到了宮婢所指的宮殿。
面前的宮殿從外面看上去極其陳舊,尹洛依在腦子裏回想了一番皇宮的地形,推算出這裏大概是在靠近冷宮的某處宮殿。
夏日的暑熱還會完全退去,可是這裏卻比別處要更涼一些。
今夜的月亮很圓,清輝般的月光灑在地面上。月光落在陌上枝頭,單薄的樹影跟着映在了地面上,風吹樹葉,連帶着一大團斑駁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停晃動,使這片寂靜之中顯出幾分陰森之色。
宮婢走在前頭,先一步推開陳舊的木門,随即退到一旁。一只手伸着指向屋內,做一個“請”的動作。
站在屋外,尹洛伊見着屋內還燃着蠟燭。微濕的衣裙貼在身上,又被先前的涼風一吹,尹洛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進到屋子裏後,尹洛伊邊打量屋子的環境,邊往裏頭走。
“咔噠”一聲響起,門已經合上,待尹洛依踱到門口之時,外頭的人聲随着腳步聲消失了。
尹洛伊把手放在門栓上,用力推了一下,她緊接着續起周身的氣力又推了幾下,木質的大門依舊紋絲不動。
門被鎖上了!
與其徒勞的掙紮,尹洛伊索性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省下些力氣應對接下來的“戰鬥”。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裏的溫度卻是徹底冷了下來,這恐怕還這是個開始。
尹洛伊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她正準備往屋子裏去,門外忽然有了動靜。
低沉的腳步聲慢慢靠近,聽着腳步聲的力道,尹洛伊預料來人應該不是先前領路的宮婢,而是一名男子。
漆黑的夜裏,被不認識的宮婢帶到了一座偏僻的宮殿,門外又突然出現了名陌生男子,換了膽子稍小的,現下怕是腿軟的站都站不起來了。
隔着門板站了一會子,門外依舊沒有動靜。尹洛伊心中的警惕依舊,卻是已經轉身,快步到了屋內的衣架子旁。
取下衣架上的衣裳,尹洛伊退到了屏風後頭,動作很快的褪下染了酒漬的衣裳,然後換上宮婢事先備好的這件。
換好衣裳以後,尹洛伊再次來到門前。她的腳步很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丁點的響動。
尹洛依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桌上的燭火被驚動了,跟着輕微的晃動了下。
賀蘭衛蹲在屋頂上,扒拉開一塊灰瓦,透過微小的縫隙看清了屋裏的景象。屋裏的燭火還在晃動,而唯一的人影正慢慢往門邊挪。
這座宮宇看着陳舊,內裏的陳設也不大精致,連帶着面前的這道木門也不甚結實。透過中間的縫隙,尹洛伊隐隐瞧見了外間透進來的光線。
通過狹小的縫隙往外看,尹洛伊隐約看着門外的屋檐下站着個身量修長的男子。瑩白的月光打在男子半邊側臉上,尹洛伊就着月光一看,一雙水眸裏的水波晃動,蘊成一汪洶湧的池水。
門外的人既然一開始沒有出手,那接下來他也斷不會出手。但他既然來了,要不是他自己的意願,那就只能是“被逼無奈”。
尹洛依蜷緊了手指,思量道。
在知曉那人的身份後,按照他對那人的了解,想要用他做刀的人最終怕是會變成他的踏腳石,助他往上爬。
窗外不知名的鳥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一陣,安靜的環境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石子的湖水,一時間顯現出一股子洶湧的暗潮。
門外的男子依舊一動不動的站着,賀蘭衛在屋頂上保持着半蹲的姿勢,尹洛依揉了揉眉心,在心裏把整個計劃又過了一遍。
時辰尚早,這場無聲的對峙怕是還有一會兒。
尹洛伊走到屋子中間漆黑的桌子旁坐下,她拿起桌上的茶壺晃動了一下,而後在托盤裏取了個杯子,倒了一杯溫熱的水握着手裏。
尹洛伊沒喝,只是穩穩地握在手裏,借着茶水的熱氣溫暖自己微涼的指尖。
半晌後,尹洛伊擡首望了望窗外,看着天色已經不早了,想着外頭的準備也該好了。
擱下茶盞,尹洛依緩步踱到窗戶邊上,輕輕推了一下,木質的框架輕微晃動了下。
窗戶沒開,只露出了一條細小的縫隙,尹洛依随即轉開視線,看着面前燃的正旺的蠟燭。
蠟燭燃燒發出清脆的“哧啦”聲,尹洛伊伸到半空的手顫抖了一下,心跳的速度也越發快了。她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将燭臺挪到屋子的另一角,而後猛地将那燭臺打翻。
屋子裏到處都是助燃的物件,沒過一會子,窗邊的薄紗被濺起的火星點燃,就着周遭火勢迅速燃了起來。
尹洛伊拿了帕子用茶壺裏的水打濕,她一邊掩住口鼻,一邊挪動腳步,退到窗邊的位置。
屋子裏的火勢剛一燃起,屋檐底下的少年扭過頭靜靜地看了兩眼,深沉的眼眸裏笑意極盛,嘴角溢出一抹輕笑:“這場局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少年眼裏的冷芒很快消失不見,變臉一般恢複了人前那副軟弱的樣子,跑出宮門,一邊在昏暗的路上奔跑一邊大聲喊道:“失火了,失火了,快去救火啊!”
*
尹洛伊走後三刻鐘的樣子,尹洛菲就把先前她們在禦花園裏遇見五公主的事兒給老夫人說了,再拿出宴席上的事一聯想,老夫人自然從中聽出了尹洛菲的言外之意。
半個時辰過去了,尹洛伊還是沒有回來,老夫人再也沉不住氣了。她正要起身,五公主已是先一步出列,打斷了進行的正熱鬧的歌舞。
五公主向上首的帝王行了一禮,揚聲說出那番事先準備好的話語:“父皇,我跟前的婢子先前去給我拿桂花糕,見着個黑影去了今夜安排着給女眷換衣裳的宮宇。那婢子跟了兒臣多年,也是知曉輕重的,當即攔了巡邏的守衛跟着一起去查看,卻不想那道人影去了尹二姑娘換衣裳的房間。”
“我那婢子知道茲事體大,又不敢貿然進去,就留了侍衛在門外守着,忙趕了回來禀告兒臣。”說着,五公主抹了一把微紅的眼角,聲音跟着哽咽,“我見着尹二姑娘确實沒在位置上,問了宮人才知尹二姑娘離去已有半個時辰。尹二姑娘和兒臣年紀相仿,若是在宮裏出了什麽差池,兒臣實在心下難安,還請父皇派人去查看一番。”
眼見着五公主惡人先告狀,老夫人再也忍不下這口氣,以手撐着桌角起身,赫然出列,一步步走到大殿前頭。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還沒有證據,殿下就在大庭廣衆之下污蔑我國公府的姑娘。就是公主,也斷沒有這個道理!”面對五公主這番含沙射影的話,老夫人怒罵道。
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是跟着老國公上過戰場的,養就了剛強的脾性,在皇權之下依舊挺直了脊背,眉目間的怒氣十分明顯。
滿座的焦點頓時從食物和舞姬身上挪開,紛紛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定定的看着大殿中央的老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