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計謀
高空中懸挂的太陽漸漸往西邊下沉, 來往的宮人依舊行色匆匆,有抱了燈籠的小太監在禦花園裏停了下來,借助撐杆把燈籠挂在上方事先搭好的鋼絲網上頭。
燈籠輕晃,鳥雀的歌聲随着燈籠晃動的弧度斷斷續續的飄過來, 斑駁的樹影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 愈發襯得周圍的環境靜谧。
周遭其他賞玩的姑娘遠遠瞥見這邊劍撥弩張的兩隊人, 還未到近前,先忙着避開了。
而這邊五公主和尹洛依依舊面對面站着, 形成一種對峙的姿勢。
在陽光下頭,畫着不同花紋的燈籠, 只能顯現出微弱的光芒。
五公主冷眼睨着尹洛依, 她的眼睛很大,卻連燈光和陽光混雜在一起也照不亮。過了良久,她終于開口說道:“多日不見, 竟不知尹二姑娘這般能說會道。”
不等五公主出聲诘問, 尹洛依快速朝着五公主俯身打了一禮, 不似先前咄咄逼人, 柔聲說道:“君臣父子,五公主是君臣女是臣,自不敢不敬公主。”
五公主的面色剛剛有所緩和, 尹洛依話鋒一轉,接着說道:“只是楊姑娘剛才的行事作風,實在是有損五公主的威嚴, 傳出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五公主苛責重臣之後。洛伊剛才出此下策,也實屬無奈之舉。”
“尹洛依,你很好!”過了半天, 五公主才憋出幾個字。
尹洛菲上前兩步站在尹洛依身側,反駁的話就要出口,尹洛依察覺到她的意圖,提前拉住了她,沖尹洛菲搖了搖頭。
宮中到處是各方勢力的眼線,只要不出大事,以她的身份和五公主伴幾句嘴不是什麽大事,大可學着她們“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了事。但為着面子上的和平,她還是得做的讓旁人抓不住錯處。
既教訓了向自己發難之人,還下了五公主的面子,到頭來還擺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傳言中任性廢物的尹二姑娘,還真是有意思……
“噗嗤”一陣聲響傳來,遠處枝繁葉茂的大樹上驚起一陣飛鳥。被那邊巨大的響動驚醒,一衆小姑娘皆是放下了話茬,轉頭看向那邊。
趁着無人注意,五公主的視線看向西南角的假山。白衣少年已經從假山上下來,站在底下。即使穿着素白的長衫也蓋不住他通身的貴氣,隔着長長的小徑,五公主透過層層花草向少年使了個眼色。
一對上五公主的視線,少年立刻恢複了往日在人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垂着頭,隔空朝着五公主點了點頭,算是告訴五公主他已經辦妥了她交代給自己的差事。
收回視線,五公主擡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對着尹洛依輕哼了一聲,徑自扭頭走了。
見五公主走了,她的簇擁者們也擡步跟着,一群人如來時一般浩浩殇殇的離開了。
風拂過,五公主輕蔑的話語順着風聲傳到了尹洛依耳邊:“不過是個大臣之女,也敢在本公主面前耍橫,你們且仔細瞧着,本公主自會讓她在我面前低頭。”
無言的靜默當中,尹洛依的裙擺被風吹起,紅色張揚的線條在空中随風晃動。溫柔的光線正好從她上方照射下來,落在尹洛依明豔的面容上,這般傾城絕色之姿,愈發讓人挪不開眼了。
沒有人知道假山那頭站着的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離尹洛依他們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下,他一手執茶壺,一邊望着尹洛依這邊的動靜。
待尹洛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少年握着茶壺的手才徹底松開,她沉寂了許久的眸子重新染上一抹亮光,在樹葉的沙沙聲底下,輕聲喃喃道:“尹洛依呀……”
*
被五公主這麽一攪和,原本十分的興致也只降至三分。加之夜宴不久後就要開始,幾人也沒了游玩的興致,在路上拉了個小太監,就要往舉辦宴會的瑤臺那邊去。
一路上,尹洛雅始終低垂着頭,面色顯得深沉。
身為長姐,在剛才五公主欺負尹洛依的時候,其實她就該出聲維護尹洛依的。可就在她要出聲的檔口,餘光無意間瞥見了側面一臉猙獰的尹洛笙。
那一刻她知道,要是她維護了尹洛依這個妹妹,那她的親妹妹心裏一定不會痛快。
雖然尹洛雅什麽也沒做,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在尹洛依和尹洛笙之間,他選擇了至親,其實這也沒什麽。
尹洛雅偷看了一眼前頭那道紅色的身影,無聲的嘆了口氣。
宮裏的宴會大多是在瑤臺上舉行,按照宮宴一貫的安排,最前面坐着的是以今上為首的宮妃和皇子。再往下,依次是皇室宗親、大臣、最後才是大臣的家眷。
按照國公府的地位,尹洛依他們幾個被安排在家眷這邊靠前的位置。
在她們之前,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相熟的姑娘正湊在一起閑話。礙着皇宮的威嚴,她們不敢太大聲,只能再湊進了一些,一邊低語一邊打量着周遭的動靜。
因着是家宴的緣故,今日的宴席并沒有把男女分開,左邊那一列安排的是男賓,右邊這一列安排的是女賓。
雖說國公府裏的姑娘性格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卻是差不多的,那就是她們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待到尹洛依他們幾個落座時,左前方傳來一道熾熱的視線。
似有所感,尹洛依擡眼,朝着那道視線所在的方向看過去,那是離龍椅不遠的位置,一位白衣少年靜靜端坐在幾案旁。
他兀自拿起案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随後舉着酒杯朝天上揚了揚手,像是在給上天敬酒,而後少年一個仰頭幹盡了杯中的酒水。
少年見尹洛依看過來,又斟了一杯酒,朝着她的方向舉了舉。
別人也就罷了,對着這人尹洛依是斷不敢沒有好臉色的,她抿嘴一笑,朝着那少年颔首, 算是打過招呼了。
收回視線,尹洛依端起幾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強壓下心中起伏的思緒。她沒想到進宮後先見到的不是今上,而是這位未來的君王。
七皇子殿下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借着喝酒的動作,在席上掃了一圈。看着今日席上的陣容,再一想她那位妹妹即将自導自演的一出好戲,少年一雙好看的眉眼微眯,露出一抹肆意張揚的笑意。
其間,尹洛菲擡頭觀看周圍布置的時候無意間對上了七皇子的視線。少女的感觸靈敏,透過七皇子那雙澄澈無害的眼睛,感受到了底下蘊藏着的無盡寒意。
尹洛菲身子顫抖了一下,自然的抓住了身側的尹洛依。
尹洛依的胳膊被尹洛菲抓的死緊,透過尹洛菲不斷顫抖的指尖,尹洛依感受到了她的恐懼。她擡眼看向尹洛菲,見他驚魂未定地喘着粗氣,只好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問道:“怎麽了,三妹妹?”
“二姐姐,坐在前面那個少年剛才看了我一眼。雖然他的眼神表面上很溫柔,但我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麽猛獸給盯上了,身子也忍不住顫抖,到現在都還後怕的緊。”說着,尹洛菲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眼眸瞪得老大,看着尹洛依問道,“那少年坐在給皇子準備的位置上,該不會……他該不會是久不出門的七皇子吧”
尹洛依點了點頭,算是印證了尹洛菲的猜測。
她倆說話的檔口,先前去游湖的孟元幾人現在也到了殿上。按着宮人的安排,孟元他們幾個正好坐在尹洛依她們對面。
孟元去看尹洛依的時候,尹逸正好拉開了尹洛依對面那一席的椅子。孟元猛地回過神來,不動聲色搶先擋在尹逸身前,就着拉開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末了,孟元回頭看向一臉呆滞的演繹,溫言說:“多謝”。
秋闱之前,孟元還曾向尹逸分享過他的習題冊。不過就是一個位置,尹逸也不覺得有什麽,他微微笑了下,扒開了孟元下首的椅子坐下。
宮宴開始的兩刻鐘之前,老夫人和幾人相攜到了席上。進來的時候老夫人側眼看向端坐着的尹洛雅,見尹洛雅雖然面上低沉,好歹姿容儀态都沒甚錯出,老夫人這才滿意的舒了一口氣。
尹洛依他們幾個都不是第一次參加公宴,但宮宴不比其他,一旦觸怒天子不僅自身難保,更會危及背後的家族。
落座之後,就着宮宴需要注意的是,老夫人再一次不厭其煩地囑咐着尹洛依幾人。
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今上的銮駕随之到了殿上,跟在今上身後的皇後和貴妃分別坐在今上左右,下首緊接着就是太子,再後就是其他幾位皇子公主。
按着慣常的流程,今上說了一番每年都差不多陳詞,而後舉杯喝了第一杯酒,宴席就算是開始了。
尹洛依坐在後頭,聽着前面悠悠傳來的聲音,無聊的撥弄着新染就的指甲。到底記着老夫人的囑咐,明面上依舊保持着一副世家閨女的端莊之色。
她的小動作瞞的過其他人,到底沒能瞞過孟元,少年本就不喜皇宮,更不喜歡這裏的氣氛,進宮後許久一直冷着臉沒說話。
直到現在窺見小姑娘可愛的小動作,孟元下壓的唇角總算是揚了起來,染了溫柔神色的面容愈發清隽了。
禦膳房的廚子手藝不錯,宮人剛把菜端上來,一股子菜香立刻萦繞在周圍。莊嚴肅穆的氣氛被這人家煙火氣一蓋,今上剛才那句“衆卿随意”的話才算是勉強施行。
每桌背後都站着個伺候酒水的宮婢,時下的女子大多不勝酒力,因而宴席上給女賓準備的是那種沒甚酒精的果子酒。
宮婢拿着酒壺給尹洛依斟了一杯,拿起酒壺的剎那,宮婢的指尖一抖,手裏的酒壺眼見着就要砸到尹洛依身上。
孟元雖是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但距離太遠,他根本來不及起身。電光火石之間,他捏了顆盤子裏的葡萄,手指微微用力,酒壺的位置偏移,酒壺應聲而落,灑下的酒水濺濕了尹洛依的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