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口角
馬車在晨龍大街上行駛了約莫兩刻鐘的時間, 恢宏而又莊嚴的宮門漸漸浮現在眼前。
尹洛依掀開簾子一角,通過縫隙往前看去,漆紅的大門前已經停了不下十輛馬車。
身着各色錦袍的大人和各家公子,趁着下車的間隙, 立在宮門口前彼此寒暄。而那些打扮的無比精致的貴夫人和姑娘們則站在一角, 邊撥弄着身上不凡的裝飾, 邊笑着說着什麽。
打眼一看,已是各色風景俱全。
宮門口立着的兩座石獅子冷眼看着這一切紛繁複雜, 它在風中一動不動,好似對這百年間從未變過的熱鬧景象沒有絲毫的興趣。
車夫掀了簾子, 尹洛依幾個依次從車廂裏出來, 踩着宮人遞過來的腳踏,尹洛依小心的下到地面上。
自從本朝開國以來,國公府的榮寵經久未衰。到了尹傑這一代, 還隐隐有超越之前的勢頭。
引路的太監眼色很好, 餘光一瞥, 見帶有國公府族徽的馬車一來, 連忙吩咐邊上的小太監去接應身邊的大人。而他自己則快步走到了國公府的馬車這邊,笑意盈盈的迎接一車的貴客。
在宮門外迎客的是總管裕安的徒弟袁輝,尹傑幾乎日日出入宮門, 與袁輝算得上是老相識了。一個照面的功夫,袁輝面上立馬堆滿了笑意,五步并作三步來到尹傑跟前。
“大人來得可早, 今日宮裏人多事忙,在下就不親自相迎。”說罷,袁輝換了身邊的小福子過來,鄭重囑咐道, “這位是尹相,你可得好生招呼着,幾位大人在書房陪今上議事,正等着尹相去呢,還不快些去前面領路。”
小福子弓着身子應了,站在尹傑前面兩步遠的位置,說:“尹大人,奴婢這就帶您過去。”
下了馬車,尹洛依走到老夫人跟前,幾個女眷聚在一起,由領事的太監領着,緩步進了宮門。而孟元幾個哥兒,則由尹超領了進去。
宮裏的規矩嚴,除了身份貴重之輩,只要進了宮門,都得下馬下車,僅能步行進去。
因着宮宴的緣故,今日皇宮裏格外熱鬧,來來往往都是捧着托盤的宮人,還有行色匆匆的太監。園子裏不時走過三五成群賞花的少女,遠處的亭子裏還坐着獨自賞景的宮妃……
恢宏壯觀、典雅精致、清淡獨特、偌大的皇宮,只要你想,哪一種顏色都能瞧見。
尹洛依四下環視了一圈,無端想起前世新帝即位後被各方制肘的憋屈處境。面前雕梁畫棟的宮宇在她眼裏漸漸褪去華麗的外殼,也不過是一座巨大的牢籠。裏面有極致的權力和富貴,更是孤獨到極致的枷鎖。
短暫的感慨過後,領路的小太監已經帶她們走過了一處園子,在拐角處小太監忽然回過頭來,熱情的向她們說道:“離夜宴開始還有差不多兩個時辰,諸位可先去禦花園裏游玩一番。奴婢聽說園子裏新開了些牡丹和芍藥,遠遠看着那叫一個漂亮,正好可以消磨些時光。”
李氏素愛牡丹這類華貴的花草,聽了小太監的話也有些意動。她轉眼看向老夫人,以眼神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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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花園後,尹洛依跟在老夫人身後,瞧見四下有許多結伴游玩的貴女、夫人。
那邊正在賞菊的一位老夫人,摘花的時候瞥見她們一行,眼神一頓,随即忙放下了手裏剛摘下的花朵。她什麽也沒吩咐,無聲撇下身旁的幾人,擡步朝尹洛依她們的方向踱了過來。
來人五十來歲的樣子,身穿一襲墨綠色的長裙,頭上帶着湛藍色的抹額,簡約的抹額中間還鑲嵌着一顆鴿子蛋大小的藍寶石。
這人是安國公府的老夫人,待字閨中的時候和尹洛依的祖母也算是閨中好友。只是這些年兩人的交往淡了些,甫一見面,兩人俱是一愣,而後安國公府的趙老夫人率先上前拉了老夫人的手,嘆道:“有些日子沒見,妹妹看着愈發精神了。”
從前在閨閣裏的時候,趙老夫人和老夫人總是暗暗較勁,成日比誰更漂亮,琴棋書畫誰更優秀。
及笄之後,兩人倒是嫁了身份地位相當的國公,待到世子出生之後,更是接着比起了兒子。
尹傑自由聰慧,五歲起就能做詩習文。偏偏安國公世子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看着到時與常人無異,但在讀書一圖上卻沒甚天賦。
趙老夫人自覺在這一處上矮了老夫人一頭,自從尹傑得封副相之後,兩人的交往愈發少了。
世人都說人老了之後會極其念舊,而趙老夫人和老夫人恰巧就是一個例外。即使過了天命之年,他倆依舊保持着少女時代針鋒相對的勁頭,對視之間依然是濃濃的火|藥味。
老夫人微笑着對趙老夫人颔首,趙老夫人斜眼睨了老夫人一眼,而後眉頭一挑,輕飄飄的說道:“我見園子那邊的湖形狀獨特,湖裏還養着好些紅鯉,左右無事,妹妹可要随姐姐一同去看看。”
對方先開口邀請老夫人,老夫人自不好拒絕,她轉頭看向李氏妯娌三個,像是提前估算到三人的打算,淡然吩咐道:"早就聽說宮裏的池子裏養了不少錦鯉,難得進宮一趟,也帶你們姐妹去瞧瞧。"
而後老夫人的視線又落在了尹洛依身上,冷漠褪去,她淺笑着說道:“咱們幾個不在,也好叫這幾個小的玩的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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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帶着李氏三人一離開,尹洛依幾個沿着禦花園上鋪着的石子路緩緩向前,她們也不着急,邊走邊不時的停下來觀賞石子路周圍種植的各色花朵。
姿态各異的花朵,蒼天的大樹,綠油油的草坪,共同構成了紛繁豔麗的禦花園。
尹洛依停了腳步,在一叢栀子花前頭站定,伸手在上面揪了一朵,她拇指食指同時輕輕用力,潔白的花朵立刻落了下來。
純白的花瓣躺在細白的掌心上,兩道白交相輝映,到讓人不知道到底是誰的肌膚更白些。
擡手把花瓣放在鼻子下邊,一股子淺淡的幽香緩緩鑽進鼻尖,淡雅的香味經過鼻子萦繞在尹洛依腦海中,進宮後她心下浮躁的心緒可算是平負了下來。
尹洛依搖了搖頭,轉手把破碎的栀子抛入泥土,潔白的花朵順着她手的力道向下,兀自碾落成泥,等着在不久的将來化作一縷香塵。
“喲,這不是尹二姑娘嗎?”忽然,一道嚣張至極的話語從身後傳來。
一轉身,後面露出浩浩蕩蕩的十幾人。尹洛依把視線放在前頭穿黃色宮裝的少女身上,她唇角微勾,眼睛跟着微微眯起。
來人居然是她的老朋友五公主!
尹洛依站在原地,靜靜的睨着五公主,沒有開口說話。
五公主被拘在宮裏許久,性子被磨平了些,到底忍下了心中的怒火,她站在尹洛依對面無聲的和尹洛依對視着。
五公主身後站着的多是一些和她相熟的世家貴女,見着尹洛依對五公主不敬,有五公主的堅持捍衛者立馬用那種輕蔑的神色看向尹洛依,更是直接出言諷刺道:“素來聽聞國公府的規矩極嚴,卻不想尹二姑娘見了五公主卻是不行禮。今日一見,才知道傳言果然非虛,國公府的姑娘當真是好教養。”
出聲的人尹洛依沒有印象,隐隐約約記得應該是哪家官員的嫡女。
心裏疑惑,尹洛依自然的出聲問道:“敢問姑娘姓甚名誰。”
尹洛依的語調平常,落在那姑娘耳中卻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許是尹洛依的姿容太豔,又許是尹洛依頭上戴着的紅寶石頭面太閃了,那姑娘被尹洛依看的犯怵。強裝鎮定的把脊背挺直了些,那姑娘刻意揚聲說道:“我是工部侍郎楊大人家的嫡女,你問這個作甚。就算你是國公府的姑娘,你父親又是副相,做出這種子沒規矩的事,還不叫人說嗎?”
“原來是楊侍郎家的嫡女呀。”尹洛依喃喃道,片刻後她撲哧一笑,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色,跟着說道,“這我就納悶了。你既不是我家姐妹,又不是我家遠親,有什麽資格管起我國公府的姑娘,又有什麽資格說我國公府的姑娘沒規矩。”
“我……我,我沒說國公府的姑娘教養不好。”楊姑娘跺了跺腳,手指的尹洛依怒道,“尹洛依,你少在這裏強詞奪理,現在我明明說的是你不敬公主,無視皇家禮法。”
尹洛依倏然一笑,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污跡,眉頭随之一挑,她看向楊姑娘的眼神溫柔而又不失淩厲,冷然說道:“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十三年前今上就下旨封了我為縣主。楊姑娘現在指責我無視皇家禮法,沒有規矩,那楊姑娘怎麽不先想想自家的規矩是否做好了。”
對于這種出頭鳥,尹洛依向來沒甚耐心,不等她開口,話語已經接着出口:“再說了,我記得五公主比我還小幾個月,按着皇家的輩分也算是我妹妹了。楊姑娘現下要我向五公主行禮,不是陷五公主于不敬長輩的不義之地嘛。”
尹洛依瞪大了眼眸,捂着嘴驚訝道:“五公主剛解除禁足沒多久,楊姑娘就這般急着讓五公主犯錯,當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風頭沒出,反而惹了一身腥,楊姑娘吶吶的退到了後頭,再不敢和尹洛依說話了。
多日不見,五公主已不像當日鋒芒畢露,但是眼裏依舊挂着一道藏不住狠毒。
尹洛依擡眼對上五公主的眼睛,看着她氣得鐵青的臉色,尹洛依的心情無端好了些。不但沒有再出言諷刺,還回以五公主一個大大的笑臉。
無人注意的角落,西南角的假山上,有位身着白衫的少年靜靜坐在上頭。
剛才底下發生的一幕全數落在了他的眼裏,想起那人之前對他的吩咐,他的視線落在了底下身着紅衣的少女身上。微弱的光線之下,他眸子一沉,随即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