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去處
有一種壞人, 即使已經有證據說明她就是兇手,但不到最後關頭,她也不會承認。
五公主恰恰就是這種人。
“口說無憑,七哥是不是記恨着妹妹從前不待見你, 就把這張不知從哪得來的帕子栽贓到妹妹身上。”五公主抹了一把眼淚, 哭着說道, “宮裏的帕子比這宮外的做工好了何止百倍,既然是要送禮, 本公主何必送這種上不得臺面的。”
“五妹妹,這帕子明明就是你給我的, 為什麽要說是我在陷害你。我……我什麽也沒做啊。”七皇子垂着頭, 不安的念叨。
過了半晌,七皇子忽的瞪大了眼睛,急聲道, “對了, 五妹妹送我帕子的時候, 貴妃娘娘正好路過。五妹妹走後, 我還把帕子給貴妃娘娘看了,貴妃娘娘可以作證,兒臣沒有撒謊。”
貴妃溫婉一笑, 憐惜的看了一眼吓得哆嗦的七皇子,緩緩說道:“臣妾當時見五公主送了七皇子東西也覺着公主長大了,又見着七皇子這般開心, 宮裏人多口雜,臣妾當時就沒有聲張。”
“卻不想,為着塊小小的帕子,到生了這許多差池。”貴妃一雙黛眉微皺, 嘆息道。
有貴妃作證,五公主的攀咬自然不攻自破。
再說了,誰都知道七皇子膽小懦弱,随便個得寵的宮人都能欺負了他。要想讓他污蔑備受寵愛的公主,不說他有沒有那樣的本事,連身為父親的今上都覺得他這個兒子沒那個膽子。
即使到了這個關口,五公主依舊不死心,她揉了揉泛紅的眼睛,哭得更大聲了:“母後,兒臣只是好心,想要救尹二姑娘。不知道哪個小人設了這場局,他這是要害死兒臣吶”
皇後素來寵她,邊幫她拍着背,邊柔聲安慰:“嬌嬌放心,母後定不會讓你被冤枉的。”
起風了,精致的燈籠輕晃,燭火明明滅滅,月亮邊籠着的雲更厚了些。
“公主錯了。”
一道清越的聲音從後邊傳來,那道聲音很是特別,不是常見的嬌柔,而是比起山澗的清泉還要幹淨聲音。
衆人忍不住回頭去尋。
擋在尹洛依前面的人自覺往兩側退開了些,露出傲然站着的,染着灰塵的小姑娘。
姿容明豔,神色泰然,女子身上那股子随意從容的氣度自然散發。
五公主退出皇後懷裏,怒目瞪着尹洛依,冷哼道:“尹二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尹洛依平淡的回視着她,不慌不忙的解釋道:“公主殿下先前說臣女有失德行、禍亂宮闱。可臣女今夜除了在宴會上見着外男,還有之前被賀蘭大人所救之外,并未見過其他男子,敢問公主何出此言?”
尹洛依說的不疾不徐,端的是從容淺淡,到叫人不由得跟着她的問話思量起五公主的那番話。
“七哥不就在門外,我不信門外突然間多了個人,你們能不說話。既然你說你已經察覺到門被鎖了,誰知道你會不會借着讓七哥救你的時候,借口勾引他!”
原有的計劃被打亂,五公主往日總是仗着身份為所欲為,遇到事後沒人拿主意,輕易就亂了。她想起剛才周薇的示意,只好咬住尹洛依和七皇子茍合不放。
尹洛依挑眉,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輕笑了一聲,搖搖頭道:“可是我今夜并未見過七皇子殿下啊,先前我也說了,我只隐隐約約看見門外有個男子身影。敢問公主,在那樣可怖的環境下,你會貿然向陌生人求救,不會擔心他是不是和之前把你鎖在屋裏的人是一夥的?”
五公主勾了嘴角,帶着盲目的自信問:“就算你的話有理,但你怎麽證明你沒見過七哥?”
尹洛依也不惱,她看見賀蘭衛,燭火之下眼裏的星光亮的晃眼:“煩請賀蘭大人把外衣脫下來,給總管大人檢查。”
賀蘭衛颔首,爽快的把外衣脫下,把外袍遞給裕安。
得了今上點頭,裕安接過後,上下仔細的翻看後,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裕安神色微變,向今上禀告:“陛下,袍子上沾了一股子香味,恕奴婢鼻子不靈,聞不出是什麽味兒。”
尹洛依把手裏染了污漬的帕子遞給裕安,抱歉的笑笑,說道:“勞煩公公再聞下這塊帕子。”
裕安聞了尹洛依遞來的帕子,又轉而聞了賀蘭衛的外袍,從中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實話說道:“回陛下,尹姑娘的帕子上的味道和賀蘭大人外袍上的味道一樣。”
察覺到數道疑惑的神色落在她身上,尹洛依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裕安,解釋道:“臣女愛香,會随身攜帶一盒子香膏,那香膏的味道經久不散,只要臣女接觸過的東西都會染上這股味道。”
裕安點了點頭,證明了尹洛依沒有說謊。
“如此,檢查一下七皇子身上有沒有這股味道,自然就能證明臣女的清白。”
片刻之後,七皇子穿好外衫,退到了角落裏。
“不可能,怎麽可能,尹洛依她明明就做了……”五公主的面容猙獰,什麽不堪的話都一股腦的往外冒。
“陛下。”皇後扯着今上的袖子,軟了神色,哀求道,“萃凰年紀還小,她就是受了旁人撺掇,才口無遮攔。”
尹洛依知曉皇後定會為五公主開口求情,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強逼出幾滴眼淚,顫聲道:“都是臣女的錯,臣女不該沒有避開砸下來的酒壺,臣女也不該出言頂撞公主,請陛下責罰。”
七皇子來此是五公主教唆,他身上酷似出自尹洛依之手的帕子也是五公主給的,為尹洛依引路的丫鬟還供出了五公主,他們這些人也算是五公主引過來的,五公主又口口聲聲說着尹洛依和七皇子不清不楚。
真相已經明了,對錯自在人心。
要不是尹洛依示意他們不要出頭,老夫人和尹傑早就忍不住了,事已至此,尹傑叩首道:“國公府自太|祖皇帝起就對君王盡忠,臣膝下如今就這麽個女兒陪着,還望陛下給臣一個公道。”
都察院和內閣中的老臣,多有看不慣五公主跋扈之人,其家中也不乏被五公主“照顧”過的小輩,這些人俱出列道:“望陛下秉公處理。”
引來這麽大的陣仗,五公主本是想讓尹洛依出醜,再也沒法見人。卻不想天道循環,一切自有因果。
“來人。”帝王無視皇後哀求的神色,漠然道,“五公主德行有虧,送去雲月庵思過。”
五公主還在罵罵咧咧,但禁軍個個孔武有力,那點掙紮的力道并不能改變什麽。
即使是公主,命運還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間。
尹洛依握緊手指,想道。
*
月亮的光芒被雲層遮擋,沒過多大一會兒,天上竟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十五的圓月徹底看不見了。
皇宮裏到處都是金碧輝煌,在一處偏僻的宮室,有名只着單薄寝衣的男子,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男子身上的錦衣破舊,藏青色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有幾道劃痕。
忽的起風了,院子裏的枯枝被撩得沙沙作響,這宮殿的位置荒涼,竟是連半只鳥雀的叫聲都沒有。
雨依舊下着,不顧不斷下落的雨滴,男子依舊端坐在石凳上一動未動。
揭開壇口的封口,抱起酒壇,男子猛地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着嘴角溢下,順着脖頸躺到領子裏頭,微涼的雨絲還在不斷的往身上打。他一時之間竟分不出,到底是酒液更涼一些,還是雨絲更涼一些。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有什麽想要的直說就是,本皇子一高興,指不定就答應了你的要求。”酒入喉頭,借着這股子酒勁,男子的膽子比平日大了些,語氣顯得有些輕佻。
賀蘭衛縱身一躍,漆黑的衣袍在這昏暗的環境裏,似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視線落在七皇子手裏抱着的酒壇上時頓了頓,心裏生出一種煩躁的情緒,眉頭跟着緊緊的皺在一起。
“喝酒傷身,七皇子年紀尚小,怎麽也好這杯中之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賀蘭衛問道。
“也。”七皇子注視着手裏的酒壇子,喃喃聲在雨中顯得不那麽真切,“古人說‘舉杯消愁’。喝的大醉,人事不醒的去床上躺上一回,一切煩惱自抛出腦後。”
七皇子輕輕嗤笑了一聲,不知是在嘲諷自個,還是在嘲諷賀蘭衛:“怎麽,春風得意的賀蘭大人,如今也有失意之時。”
賀蘭衛踩着滿地的雨水,緩步走了過來,他也不嫌棄滿凳子的濕濡,就這麽直接坐了下來,嘆息道:“衆生皆苦,殿下天潢貴胄都是如此,我這種凡人又怎麽免俗。”
七皇子又悶了一口酒水,随意的把酒壇子裏放在桌上,他歪頭看過來,對上賀蘭衛黝黑的眼眸,輕笑着問道:“賀蘭大人深夜造訪,該不會是為了與我這沒甚存在感的皇子閑話?”
雨越來越大了。
賀蘭衛眼前全是氤氲的水霧,他胡亂在眼前抹了一把,聲音似從遙遠的天際傳來,虛無而又飄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日子不好過吧,沒有人一出生就注定要比旁人過得好,殿下也是皇子,又怎甘心屈居于他人之下。”
“賀蘭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七皇子放下了酒壇,就着濕透的袖子在下巴上抹了一把,在這淩厲的小雨中,他笑的放肆。
酣暢的笑意連滴滴嗒嗒的雨聲也蓋不住,他周身被雨水澆得透涼,但他心裏卻無比的痛快。他指着賀蘭衛,冷言質問道:“那無上的權力有誰不愛,太子、我那其他幾位兄長,甚至是賀蘭大人背後之人,想必都在肖想這個位置吧。”
“你們也不必記住我的恩情,今夜之事,不是我不是為了旁的什麽人。只是為了我自己,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氣。”褪去僞裝的軟弱,少年一身桀骜,随意說道。
“幫了就是幫了,抵賴不了。”賀蘭衛起身,在離開之前說完最後一句話,“五公主跋扈,往日沒少欺負殿下。此去庵堂,在下必定會幫殿下好生照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