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把槍放下!!!”一聲呵斥回響在破爛的廠房裏。
包圍姜義燃的三個人同時下意識的朝那聲音望過去。
姜義燃趁此時機迅速向後閃身錯開槍口,在蚊子還沒回過神時從側面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蚊子在驚吓中本能的扣動了扳機,一聲槍響在廠房裏回蕩起,一腔鮮血在空中四下噴濺。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持槍包抄上來的周易他們。
持刀男子目光呆滞的低頭向下看去,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胸前正不斷湧出鮮血的窟窿,然後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在持刀男子倒下的一瞬間,所有人忽然又全部恢複了行動能力。
刀疤臉見來的三個人都舉着槍,立刻轉身就逃。然而巨大的體型限制了他奔跑的速度,加上他們此刻置身于廠房深處,并無多餘的出口給他逃逸,沒跑出多遠,就被馬飛他們給包圍。
同時另一邊,蚊子還在做最後的掙紮。他雖然長得瘦,但此刻為了搏命而迸發出的力量不可用常理論。姜義燃從背後鎖住他,與他較着力試圖下他的槍。然而這把槍現在是蚊子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怎可能輕易松手。周易沖上去從側面扣住蚊子的手腕,大力将其掰向一邊。被兩個人合力制住的蚊子知道自己絕無勝算,于是幹脆一咬牙,在手指徹底失去知覺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扣下扳機,将彈倉內的子彈盡數打出。
他們三個人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廢棄工業碎紙機,子彈打在堅硬厚實的金屬機身上立刻無規則的到處反彈。一時間跳彈橫飛,迸出的火花令人觸目驚心。
姜義燃明顯感覺到蚊子劇烈的抖動了下,随即發出了痛苦的喊叫。這一波巨痛終于讓蚊子徹底喪失了戰鬥力,他直接癱軟下去,抱着被血染紅的大腿不斷哀嚎。
姜義燃和周易一起将蚊子铐住,再望向刀疤臉那邊,鐵塔一樣的怪物在面對馬飛發出鳴槍警告後也終于屈服,乖乖束手就擒。
周易檢查了一下蚊子中彈的情況,将蚊子的腰帶扯下,從傷口以上的位置緊緊紮住。
姜義燃幫忙按着不停掙紮的蚊子,看着他老大手法娴熟的進行着急救。
一道鮮血順着周易小臂上的肌肉一路蜿蜿蜒蜒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姜義燃心中大驚,猛地擡頭看過去。“老大你受傷了!!”
周易低頭瞥了眼自己被跳彈擊中的手臂。“啊,運氣不好。”
姜義燃二話不說趕忙脫下自己的T恤,用牙齒咬出破口,将T恤撕成布條。
“別別……你這衣服挺貴的……”周易眼見這那件能抵他一個月工資的衣服就這樣成了繃帶。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管貴不貴!!”姜義燃将繃帶紮在周易手臂傷口往上的位置。他雙手控制不住的顫抖,一個普通的結打了好幾次都打不好,氣得他想抽自己。
周易看着小孩兒急得通紅的雙眼,忍不住安慰道:“別緊張,沒事兒的,已經叫了增援和救護車,應該很快就到了。”
“我怎麽能不緊張!你自己受傷都不知道疼嗎!還去管別人!!!”為什麽你總是這樣,你為什麽就不能多顧一顧你自己。
這是姜義燃第一次對周易吼,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躺在一旁的蚊子還在鬼吼鬼叫,不遠處馬飛正在對持刀男進行胸外按壓搶救,張翔在看管賊眉鼠眼想要伺機逃跑的刀疤臉。然而這一切對姜義燃來說都不存在了,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周易和他手臂上的槍傷,溫熱的鮮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易看着他緊張的模樣不禁心頭一熱,忍不住揉了下他的頭發:“我沒事兒,不用擔心,你去幫大飛搶救吧,不用管我。”
姜義燃固執的搖了搖頭。
周易只好加重了語氣:“姜小燃,服從命令!”
“老大……”姜義燃聲音顫抖,讓周易覺得他下一秒可能就會哭出來。
周易都記不得自己上一次被人如此緊張是什麽時候的事了,感動之餘忽然生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心動。他慌忙別過頭,故意陰沉着臉色命令道:“快去!”
姜義燃咬了咬牙,終于萬般不情願的轉身離開。
趕走了姜義燃後,周易這才開始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傷上面,腎上腺素開始褪卻,熱辣的巨痛逐漸将他包圍,失血導致的頭暈随之而來,臉色和嘴唇也開始發白。
為了減小心髒負荷,他席地坐了下來,遠遠的看着姜義燃和馬飛輪番接力給持刀男做着胸外按壓。
年輕人赤着上身,肌肉因用力而緊繃出淩厲的線條。
周易在失去意識之前忍不住想,能看着他入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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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這誰家裝修啊?大半夜的打電鑽?!
他緩緩睜開眼睛,黑暗之中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方。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牆,雪白的被單蓋着雪白的床,雪白的簾子那頭呼嚕聲震天響。
他轉過頭朝另一邊看去,只見兩團黑乎乎的人影坐在那裏。其中一個突然跳起來沖了過來,即使看不清臉,周易也能感覺到那人急切的心情。
“老大!你醒啦!”姜義燃滿眼興奮的看着他,像極了見到主人的狗狗。
周易回想起剛剛做的夢,有點心虛的微微偏過頭,躲避着那雙熱切的眼神。
“你怎麽這麽快就醒了?醫生說你可能要到天亮才醒呢。”
“就這動靜我能不醒嗎?我還以為自己睡在工地呢。”
周易住的是雙人病房,隔壁床是位因車禍住院的中年男子,從他铿锵有力的呼嚕聲就能聽出傷得不重。那人跟半躺在沙發裏睡得正香的陪護警員吳銘正一唱一和的開展着一場別開生面的呼嚕大會,一個像電鑽一個似拖拉機,真是熱鬧非凡。
“對不起老大,醫院沒有單間病房了,我想給你升到VIP病房的,但是楊隊說影響不好……”
“嗯,楊波說的對。你怎麽沒回去?跟這兒耗着幹嘛,讓小吳在這兒不就行了。”
“你都受傷了我怎麽可能自己回去啊!我必須得守着你,親眼看着你醒過來我才放心!”
周易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孩子大概永遠意識不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容易讓人誤會。
“你沒睡會兒嗎?今天出了這麽多事兒,你肯定也累壞了。”
姜義燃面露難色的看了眼簾子那頭又看了看吳銘。“想睡來着,但确實有點兒難度。你說吳哥平時那麽安靜一個人,怎麽打起呼嚕來這麽響啊?”
“是啊,真是一鳴驚人……”
說話間,簾子那頭突然停住了,緊接着吧唧了幾下嘴,然後換了個節奏繼續打鑽。
這邊的拖拉機似乎是得到了感應,居然也跟着改變了節奏,兩個人此起彼伏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周易和姜義燃對視了一陣,兩個人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是會傳染的,兩個人看着對方越笑越好笑,自己都覺得很莫名其妙但就是停不下來。姜義燃趴在床邊笑彎了腰,溫熱的吐息打在周易臉上。年輕人身上的氣息鑽入周易的鼻孔,在他心裏再次勾起陣陣悸動,他輕咳了兩下,總算是結束了這一場傻笑。
“姜小燃。”
“嗯?”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老大,你不行吧?”
“你說誰不行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剛做完手術不适合到處走動吧?再說,護士肯定也不會讓你出去的。”
“咱們是幹什麽的?這點兒崗哨都躲不過,你出去可別說我是你老大。這動靜兒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走,陪我出去清淨一會兒。”
………………
八月初的夏夜,徐徐微風帶走濕熱的暑氣,被風拂動起的發梢和微涼的皮膚讓人無比舒适惬意。
周易和姜義燃坐在醫院的天臺上,背靠着巨大的通風系統,看着遠方天際微微吐出第一絲曙光。
“今天執行任務的時候,害怕了沒?”
“沒有,我知道你會來的,當時只是有點擔心沒完成交易,還有怕抓捕的時候配合不好你,會拖你後腿。”姜義燃沮喪的低着頭:“結果我還是拖後腿了,還害你受傷……”
“我受傷跟你沒關系,純粹就是運氣不好。”
“怎麽沒關系!如果我能早點兒下了他的槍,你就不會受傷了。”
“又來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在為了不關你的事自責。姜小燃,你這樣不好,你必須得接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就是你無能為力控制不了的,過多的自責對于事情一丁點兒幫助都沒有。不管你以後當不當警察,都要牢記這一點。你的人生承受不了那麽多自責,累積的多了,你那根弦會崩斷的。而且真要說責任,今天的事全都是我的責任,我作為一個隊長沒能摸清楚嫌疑人的武裝情況,讓我的下屬置身險境,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幸好你們幾個都沒受傷,要不然我真是難辭其咎。”
“老大你別這麽說,你又不可能什麽都知道。”
“你說實話有沒有生我的氣,嫌我當時出現的太晚了?”
“沒有老大,真沒有。我覺得今天你出現的時機特別好,咱們倆的配合打得也特好。你要是出現早了,搞不好就會出現電視劇裏‘你先放下槍,不你先放’那樣煩人的場面。”
周易笑了下:“說的也是,不過就是讓你受委屈了。”
“嗨,那點兒算什麽呀!不過就是讓他們口頭上占點兒便宜罷了。”
“真沒事兒?”
“嗯,就……覺得有點兒惡心……”姜義燃看着遠方開始泛紫的天空,笑容從臉上消失。他之所以睡不着除了擔心周易外,也因為昨晚經歷的那一幕。身為一個男人長這麽大第一次遭受到這樣的侮辱,他胸口一直憋着一股氣無處發洩。
“我以前從來都沒覺得這件事這麽讓人難以接受,我雖然不喜歡男人,但是也覺得他們只是另一個群體而已,大家不過是喜好不同,都是正常人罷了。但是今天……我就……我真的覺得男的和男的好惡心!”只要一想起那三個人滿臉猥亵調笑的嘴臉,和他們想讓他做的事,姜義燃就一陣陣生理性反胃。
周易看着年輕人困頓的模樣,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下,卻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去。他很想跟他解釋點什麽,可又覺得多說無益。因為什麽都改變不了。
“嗯,那就別去想它了……”
周易看着天際的深紫開始轉為橙紅,輕輕說道。
新的一天總會來臨。
但人生總有些事是無能為力的。
…………
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刺破了長夜。
周易因強效止痛劑的作用,在微風的撫慰下又昏然睡去。
姜義燃将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周易身上,坐直身體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以防他醒來脖子會痛。
暗金色的朝陽灑在刑警隊長的面龐上,将五官深邃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顏色。姜義燃靜靜看着周易的側臉,心裏不由得感嘆,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