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夜的小巷裏,姜義燃拼命的往前跑。錯綜複雜的地形絲毫沒有減慢他的速度,每遇到轉角他就伸出手扶在牆壁上借力開始下一次加速。他像是不知疲倦般埋頭狂奔着,耳邊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道到底拐了多少個彎,他終于離開這迷宮一樣的地方。視野突然變得開闊,遠處逆光站着兩個人影。
周易看見他朝自己沖過來,不禁露出笑容,眼睛裏滿是溫柔的神色。
而站在周易身後的那個人卻瞪着猩紅的雙眼,充滿殺意。
砍刀被高舉到空中,直直的朝着周易的頭頂落下,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耀眼的光線從背後籠罩着他,讓他看起來有點朦胧,像是馬上要融化一般。
姜義燃發了瘋一樣的往前跑,絕望到崩潰。
“姜小燃,做得不錯。”周易微笑着說道。
站在背後的惡魔呲着獠牙露出猙獰的笑容,似是對即将到來的死亡十分得意。
…………
“老大!!!”
姜義燃猛的睜開眼睛。令他心驚膽寒的畫面瞬間消失,只剩下黑暗中的天花板在與他對峙。
他長舒了一口氣,用一條手臂擋在眼前,卻發現濕濕涼涼的。他有點驚訝的抹去臉上的淚水,心口處隐隐泛着難以形容的疼痛。
姜義燃暗罵了句,這什麽見鬼的破夢!老大那麽厲害,怎麽可能站在那裏等着被砍,早就回身一槍崩了丫的!
雖然這麽想着,可心跳卻怎麽都平複不下來,一想到夢裏周易的笑容就一陣揪心,難受到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研究了一陣天花板的頂燈,那造型實在過于樸實,枯燥到讓他決定起來喝杯水。
他悄悄打開卧室門準備去廚房,餘光掃到客廳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時,赫然看到一個漆黑的人影站在陽臺上!
姜義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蹑手蹑腳的靠近陽臺。今晚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灑落在那人身上,勾勒着完美的身形,不是他老大還會是誰。
姜義燃忽然想起周易在車上說的那句“後怕”,原來老大也會因為害怕而失眠。他其實有點驚訝于周易會如此坦白的将心中的恐懼告之于他,他本以為像周易這樣的人即便再害怕也不會輕易說出口。而周易越是這樣坦誠,他就越是崇拜。真正的強者不是背着英雄的偶像包袱不容許自己有一丁點示弱,而是敢于承認自己的弱點,坦然面對恐懼卻依然堅持前行。比起那些用強硬的面具僞裝自己的人,他更喜歡周易這樣的真實。
而且,老大這樣是不是代表已經拿他當自己人了?這樣想着,姜義燃便忍不住欣慰起來。他盯着那高大的背影看了片刻,決定不去打擾周易,給他留一隅安靜的自愈空間。
然而周易是什麽人,有人從背後靠近他,他怎會不知道。他平靜的轉過身,看向正打算悄悄走開的姜義燃。
黑暗中姜義燃的心猛的震動了下,周易看他的眼神跟他夢裏面一模一樣。
一股強烈的悲傷情緒湧上心頭,姜義燃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開了陽臺門。“老大!”
周易看着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調侃道:“幹嘛?以為我要跳樓啊?”
借着月光,周易看到了年輕人眸子裏閃爍着的點點淚光,他不禁微微怔了下。“姜小燃,你…這是怎麽了?”
“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什麽了?”
“沒什麽……”姜義燃不想也不知道該怎麽去跟周易描繪那個夢的內容。
周易點點頭:“正常的。你第一次面對這種緊急情況,有心理壓力做噩夢都很正常。別說你這麽年輕,才剛當上警察沒幾天,很多人當了幾十年警察都未必能遇上今天這樣的狀況,你也是運氣有點不太好。你要是有什麽想法,覺得心理上調節不好的,就盡管跟我說,這種事兒最忌諱逞強硬扛。”
“老大,那你呢?你怎麽還沒睡?”
“我PTSD啊。”周易坦白道。“不是只有被傷害的人才會出現創傷應激反應,士兵在戰場上,警察面對歹徒時,盡管知道是職責所在,但在裁決對手後依然會産生應激反應。因為我們這裏的道德觀在跟‘殺人’二字做抗争。”他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正常人遇到這種狀況都會有PTSD,只有缺乏道德觀束縛的反社會人格才不會。”
“那老大,你也別硬扛着,也跟我說說呗!”
周易笑了下,這小孩兒學得倒挺快。
“你不睡了?”
“睡不着了。”
“行吧,你去冰箱裏拿兩罐啤酒,咱倆随便聊聊天兒。”
…………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小燈,周易把門窗全部打開,今夜的穿堂風倒是比空調舒服許多。
兩個人各自坐在沙發的一端,惬意的吹着風閑聊着。
“有件事兒我一直沒跟你說過,其實我也是峰海人。”周易喝了口啤酒慢慢說道。
“我知道,韓姐跟我說了。”
“哦?”周易有點意外,這小孩兒居然沒跟他提過。
“我想你可能是不希望別人利用老鄉的關系來跟你套近乎吧,我完全能理解的。”姜義燃特別誠懇的說道。
周易笑了下:“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他想了想措辭:“就是想故意忽略在峰海的那段日子吧,覺得不提它就能當它不存在了,算是自欺欺人吧……”
無眠的夜晚,周易意外的徒增了許多傾訴的欲望。不知是因為年輕人過于清澈的眼神還是手中的啤酒讓他敞開了心扉。
“實不相瞞,其實我也算是個富二代。”周易自嘲的笑了下:“我爸也是個做生意的,不知道財力跟你哥比怎麽樣,不過他的發家史說出來可就遠沒有你哥那麽光彩了。他是因為娶了我媽,才有了後面的飛黃騰達。我外公家是有一些資本的,我媽也算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可她偏偏就看上了除了一張臉之外什麽都沒有的我爸。我不知道我爸對我媽當年到底有多少真心,反正在我看來,我媽這輩子唯一做錯的事就是看上了我爸。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我寧可自己不來到這個世界上,都要阻止我媽嫁給我爸。”
提到自己的父親,周易眼裏滿是鄙夷:“有了我外公家的支持,我爸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後來資産甚至超過了我外公。老話兒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我爸就是個典型例子。我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爸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出軌的,因為不管我怎麽質問他,他都不會說真話。而我媽為了保護我,更是把一切苦都自己吞,沒跟我提過一個字。我只知道我十二歲那年,那個女人領着個小崽子出現在我們家門口。”
“我打破了那個小崽子的頭,我爸抽了我倆嘴巴,一腳把我踹出了家門。”
“我媽跟他離了。我爸居然還想跟她争奪對我的撫養權,他都有了那個小崽子,還想奪走我媽唯一的念想!幸好那時候我已經十二了,有權選擇跟誰生活。我這輩子最痛快的一刻,就是站在法庭上毫不猶豫的選擇我媽時,看着我爸那個憤怒的模樣。”
“我跟着我媽過了兩年,其實日子過得比以前更好了。本來就一直都是我媽在照顧我的一切,那個男人只不過每次回來都裝模作樣的點評一番罷了。少了個只會指手劃腳的人,我們過得更自在了。那段時間可能是我人生裏最快樂的時光了,我媽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對我的教育都是鼓勵和引導為主,從來不會對我亂發脾氣。當時我剛進入叛逆期,卻因為她教導有方完全沒跟她産生過嫌隙。可惜啊,老天爺可能真的看不慣人過好日子吧,就在我剛滿十四歲的時候,我媽被确診為肝癌。你說她不抽煙不喝酒不熬夜的,得這個病還能是因為什麽?雖然她從來不在我面前提起,但我知道那段日子她過得有多壓抑多痛苦。被最親密的人無情背叛,很多人都會陷入自我懷疑和否定中無法自拔,這根本不是一兩句大道理可以化解的。她常年背負着這些負面情緒無法疏解,最終郁結成疾。”
“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那麽好的人卻得不到好的結局嗎?我其實比你更想知道答案。”
周易低垂雙眸盯着手中的啤酒,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媽過世後,我外公很想把我接到他那去,但是我爸不同意。他可能賺了幾個臭錢就不知天高地厚覺得自己有皇位要繼承了吧,一個小崽子還不保險,一定要把兩個兒子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沒了我媽的引導,我經歷了最糟糕的青春期。我在家裏處處找那個女人和她的小崽子的麻煩,到了外面就整天惹事生非到處打架,基本上是哪兒有壞事哪兒就有我。如果不是後來一個人的出現,我這輩子的歸宿基本上就是監獄了,不過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我當時惹那麽多事兒其實就一個目的,讓我爸忍無可忍,像之前一樣一腳把我踢出家門。可是不管我怎麽折騰,他就是氣到把家都給砸了,也不讓我離開。”
“後來他跟我說,是因為我媽的離世,讓他覺得太對不起她,才會容忍我的無理取鬧。”
“我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周易灌了口酒,試圖澆滅心頭竄起的怒火。
“我跟他之間的鬥争一直持續到我十八歲。我考大學時故意報了南方的學校,就是想離他越遠越好。在這之後我還幹了一件事兒,來表達我徹底跟他決裂的心。”
他擡頭看向姜義燃:“其實有件事兒很少有人知道,我原名叫沈易,我是後來自己去改成了跟我媽姓。我就是想讓我爸知道,人這一輩子不是什麽錯誤都是可以彌補的。有些事兒一旦做錯了,就一輩子不配得到原諒!”周易說這話時,眼神裏透着狠絕。
夜已至深,萬籁俱寂,只有微風拂過窗棂時帶起細碎的聲響。
姜義燃透過那雙眸子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周易。一個不羁的、叛逆的、乖戾的、暴躁的少年,一個對逝去的母親充滿不舍的孩子,一個與父親無法和解的男人。
原來他崇拜的人并不是一路完美無缺到大。原來像周易這樣厲害的人也經歷過原生家庭的痛。若周易出身于幸福家庭,由父母呵護到大,然後一路從警校精英到年輕有為的刑偵隊長,雖然優秀卻略顯乏味。如今聽了他的故事,姜義燃只覺得這個男人比他想象的更為強大,沒有什麽可以比沖破黑暗悲劇的英雄更讓人心生向往。
同樣有着不完美童年的他,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像周易這樣強大?越跟周易接觸,姜義燃就越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目标。
…………
遠方的深藍色天際吐露出第一絲暗紅。
姜義燃将毯子輕輕蓋在周易身上。
看着那張熟睡的面孔,姜義燃只覺得無比慶幸,感激命運讓他遇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