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雖然這車姜義燃也坐過開過很多回了,但當頭頂的警笛終于開啓時,他還是無法抑制的熱血沸騰。
周易從接到電話起就像變了個人,一掃方才的閑适慵懶,整個人犀利果決行動迅速,車技好到讓姜義燃傻眼。姜義燃眼見着這輛大切到了周易手中像是條入了水的魚,靈活敏捷閃轉騰挪,硬是在晚高峰的車流中殺出一條路。有好幾次姜義燃都以為鐵定要撞上了,結果每次都是以毫米為單位堪堪錯過,搞得他坐在副駕駛無數次的右腳繃緊下意識的做出踩剎車的動作。
警笛開道和特技加持,他們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趕到了現場,遠遠的就看見臨時警戒線外層層疊疊圍着的看熱鬧人群。人就是這麽奇怪的生物,當危險來臨時巴不得插上翅膀飛離事發現場,而當事态得到控制,危險被限制在一個包圍圈之內時,他們又迫不及待的想要成為最近距離的見證人以便向外界傳播第一手資訊。無數個手機被高舉在半空中,記錄着這難得一見的場面。第一批到達的警員本來就人手不足,還要分出人來應對這些不嫌事大的圍觀群衆。
周易只能将車子停在人群外圍,下車時姜義燃眼見着周易拿出了配槍,心中不由一震。
複林路夜市是在體育館外面的廣場上臨時搭建的,深受廣大市民歡迎,尤其是夏季裏人流量非常大,在這樣的場所進行無差別攻擊,傷亡數字不可估量。
周易帶着姜義燃穿過人群快速來到警戒線前。雖然之前的混亂已經得以控制,但通過那一地狼藉就能看出當時狀況有多慘烈。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各種小商品、打翻的食物以及人們被擠丢的鞋和包,其中一些物品上還沾染着斑駁的血跡。
救護車剛剛到場,醫護人員正穿梭在人群中緊急救治傷員。放眼望去粗算下來,受傷的人至少在十人以上,歹徒的兇殘程度可見一斑。
周易和姜義燃都沒有穿警服,被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員攔住。還未等周易掏工作證,當地派出所的小楊就火急火燎的趕過來。
“周隊你來了!”他擡起警戒線讓兩個人進入。
“現在情況如何?”
“歹徒劫持的是個年輕女孩,被劫持之前已經受了重傷。我們是最先趕到現場的,歹徒當時正在跟兩個見義勇為的市民對峙,見我們過來他就立刻拉起倒在地上的女孩充當人質。”
三個人快速通過外圍警戒區,就在路過一輛救護車時,他們眼見着救護人員給一位受害者蓋上了白布。
周易恨恨的咬了咬牙,跟着小楊來到體育館一處側門外面,在他們二十米開外的臺階高處站着一男一女。
歹徒正将一把沾滿了鮮血的砍刀架在女孩脖子上,那女孩看着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像個壞掉的布娃娃一樣被歹徒拖拽着。女孩高高束起的馬尾已經松散,歪歪斜斜的挂在腦後,她右肩被砍傷,鮮血染紅了半截衣袖,面無血色目光呆滞,不知是因為驚吓還是失血過多而變得反應遲緩,連歹徒将砍刀按到她脖子上的動作都激不起任何反應。
派出所的付所長正拿着個大喇叭對歹徒進行勸說,試圖穩定對方的情緒。但那歹徒看上去明顯精神不太正常,根本就沒有在聽付所長說話,而是十分神經質的不停環視着四周,呲着牙面部緊繃做出威脅的表情,通紅的雙眼閃爍着嗜血的光芒。
“嫌疑人什麽訴求?”周易走到付所長身旁問道。
付所長見是他眼前一亮,終于盼來了救星。“老周你可來了!嫌疑人目前沒有提出任何訴求,我認為他劫持人質只是單純的自衛反應,這個人精神異常亢奮,無法正常溝通,懷疑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是使用了致幻類藥物。我們已經向上級請求讓特警支援,但是他們離得比較遠,現在這個時段路況非常不好,我們只能想辦法盡量拖延時間。”
周易緊鎖眉頭看向那個被劫持的女孩,他恐怕沒有那個時間了。他仔細觀察着地形,歹徒背後緊靠着的是體育館側門邊的牆壁,腳下是三級臺階,旁邊是鎖住的金屬大門,頭頂是水泥遮雨棚。側面包抄想不被發現不太現實,開金屬門勢必造成響動,唯一可能的突襲點是從體育館圍牆上方索降到遮雨棚上面,伺機而動。
“給複林路消防中隊打電話,他們離這近,請他們務必立刻帶索降工具過來。”
“好!”
付所長剛拿出電話,遠處看熱鬧的人群忽然發出一片驚呼。
只見那女孩突然活過來一般,拼了命的掙紮,絲毫不顧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砍刀。歹徒為了控制住人質,從背後狠狠卡住了女孩的脖子,那力道足以讓女孩窒息。
“姑娘別動!我們會救你的!你不要亂動!!”付所長焦急的喊着。
然而此時女孩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弱小的身軀拼盡全力反抗着,想要為自己搏出一條生路。她完全聽不見付所長的勸告,瘋狂抓撓着歹徒的手臂。被激怒的歹徒用力收緊手臂,女孩呼吸開始變得極為困難,掙紮中對着歹徒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歹徒立即慘叫起來,但卻并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本能的松開手臂,他面部肌肉不斷抽動着,滿眼殺意的死死瞪着女孩的後腦。
包圍他的警員們全都精神緊繃到極致,有人開始趁歹徒分神的機會從側面悄悄靠近,企圖伺機拿下。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歹徒徹底喪失了理智,咬着牙面目猙獰的高舉起砍刀砍向女孩。
當你想要救一個人,而奔跑的速度無論如何都趕不上砍刀落下的速度時,那種絕望可以将人瞬間吞沒。
時間好像突然變得極為緩慢,警員們沖上去的每一步都如此漫長,在場所有人似乎都能清楚的看見砍刀在一寸一寸接近女孩的後頸,死神正無聲的撲向那個無辜的生命。
圍觀人群裏傳來失控的哭喊,像是替所有人道出了無能為力的悲哀和憤怒。
砰———!
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連沖向歹徒的警員們都本能的停滞了一下。
預料當中女孩的死亡并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歹徒的鮮血噴濺在他身後的牆上。
握着砍刀的手無力的垂下,帶着它的主人一起,如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上,眉心幽黑的彈孔正汩汩的流淌着鮮血。
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西城分局刑警隊隊長正雙手持槍,目光淩厲的緊盯着那個倒下的身影。
反應過來的警員們一擁而上,将仍被歹徒鎖着脖頸的女孩第一時間解救出來。
現場圍觀群衆發出一片躁動,很多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直到一位警員将仍有意識的女孩抱下臺階送到趕上前的醫護人員手中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驚魂時刻終于落幕,付所長看着歹徒被醫生宣布死亡并被蓋上白布後,才放心的回到仍站在原地的周易身旁。
“幹得漂亮啊老周!不愧是咱們局年年射擊比賽都拿第一的神槍手!我跟你說剛才我這心髒都快跳出來了,幸虧你反應及時,救了這姑娘一命!”付所長激動的拍了拍周易的肩膀。
周易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默默将槍收回槍套。“老付,這裏先交給你了,我們隊的人應該馬上就到,麻煩你跟他們交接一下。”
“哦哦好,哎?老周……”
付所長還想說什麽,卻見周易已經轉身往外走,一路上好幾個警員上前對他表示贊賞,他都只微微點頭帶過。
在場的圍觀群衆可就不那麽好對付了,從周易靠近外圍警戒線開始,無數雙眼睛和無數個鏡頭便齊刷刷的對準了他。
或許是他的表情過于嚴肅,又或者是出于對英雄的崇敬,當周易穿越人群時,圍觀群衆立刻自動讓出一條路來。相機的閃光燈和快門聲四起,周易盡可能的挑着人少的地方走,低着頭不讓人拍到正臉,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車上。為了躲避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只能坐到了後座,讓鍍膜玻璃賜自己一隅寧靜。
………………
姜義燃還像個傻子一樣愣在原地。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震撼了,在歹徒舉起刀的一瞬間,他也本能的沖上去救人,雖然心裏明知道來不及,但他怎可能見死不救。結果他都還沒跑出三步遠,歹徒就被周易一槍精準爆頭。他是有一些槍械常識的,知道手槍的準頭是很差的,實戰中絕不可能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百步穿楊指哪兒打哪兒,敢在這個距離使用手槍還要保證不誤傷人質,這不僅考驗的是槍法,更是堅不可摧的心理素質。
老大真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得多!
姜義燃目送着周易的背影,看着那些圍繞着周易的崇敬目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是他的隊長,是他每天朝夕相處的人!驕傲和自豪在他胸口瘋狂翻湧着。如果有一天,他能變成老大這樣的人,是不是死也值了?
一個念頭在姜義燃心中迅速紮根,瞬間破土。
他懷揣着澎湃的心潮穿越人群來到大切旁邊。車被落了鎖,姜義燃敲了敲車窗,等了一陣裏面的人卻沒動靜。就在他猶豫着是繼續敲還是識趣的走開時,鎖突然被打開了。
姜義燃趕忙拉開後座的門:“老大!”
“坐前面兒去!”周易岔着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癱在後座,實在不想再有另一雙長腿來跟他搶地盤。
“哦哦!”
姜義燃上了車,完全沒察覺到他老大臉色不好,一臉興奮的整個身子轉過來,像個迷弟一樣閃着星星眼看着周易。“老大!你剛才那一槍真的太帥了!你也太厲害了吧!不瞞你說我剛才真的吓壞了,我以為肯定來不及了!老大!幸虧有你!”
周易看着他眼睛裏閃爍的光芒,默默嘆了口氣。男孩子啊,天生就喜歡這些,讓人頭疼……
男孩子還在滔滔不絕的說着:“剛才真的像演電影一樣!不對,是比電影還要精彩得多!老大,你比電影裏的男主角還要帥!”
周易有點遭不住那熱情的目光,轉過臉望向窗外。大切外面依然有圍觀市民徘徊,不斷向車內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不得不把頭又轉回來,繼續面對那個聒噪的小孩兒,同時在心裏默默感嘆了下,老年人真的不适合帶孩子……
“老大,那個……你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槍嗎?我不碰,你拿着讓我看看就好了。”姜義燃實在是太激動了,連一向把握得很好的分寸都忘記了。
“不能。”周易腦仁兒疼。
“哦……那……那我以後可以申請配槍嗎?”
“不可以。”周易抱臂輕阖雙目,希望小朋友趕緊安靜下來。
“是因為我是輔警嗎……”小朋友的聲音有一絲失落。
“是。”周易懶得跟他廢話。
“那如果我考上正式編制的警察,是不是就可以了?”
周易有點煩躁的睜開眼睛,對上那雙滿是期盼的眸子。“姜小燃,你想幹什麽?”
“我想……”
“你覺得開槍很好玩兒是嗎?!”
“不是……”
“你覺得當警察很威風是嗎?可以開槍,可以給人爆頭,比你玩真人CS爽多了是吧?姜小燃,你圓你的英雄夢也差不多見好就收吧,這行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在這玩兒夠了就該幹嘛幹嘛去成嗎?”周易越說越心煩,都有點兒抓不住重點了。
姜義燃突然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當初報考輔警确實是一時沖動,沒有任何對于這個職業的規劃,要問他這個輔警到底會做多久,他自己也說不出來。雖然他的的确确是捧着一顆崇敬的心來的,但也确實沒有一輩子從事這個職業的打算,至少在今天之前是這樣的。他的這種狀态被視警察為終身職業的周易看作是圓夢甚至是玩兒票,其實也不為過。
“老大,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周易看着他沮喪中帶着委屈的神情,心忽然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知道我為什麽躲在這兒嗎?”
姜義燃其實從剛才開始就想問這個問題,只不過一見到他就過于激動給忘了。剛剛打了這麽漂亮的一仗,立了大功,難道不應該跟隊友們擊掌相慶,再接受一下大家的膜拜嗎?怎麽一個人不聲不響的躲進車裏,連現場都交給付所長了。
“我在後怕。”周易絲毫不加掩飾的說道。他聲音渾厚富有磁性,這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倒讓人感覺不到害怕的意味。
姜義燃詫異的看向他,這是個意料之外卻又合情合理的答案。在那種突發狀況下,別說是一個拿着95式手槍的普通刑警,就是一個手持M82的職業狙擊手都未必有十成十的把握。如果這一槍沒能打中歹徒,被劫持的女孩必定慘遭毒手。而如果這一槍誤打中了人質,那周易接下來的人生要在怎樣無盡的愧疚中度過……
“老大……”姜義燃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多麽不懂事兒。
好想說點兒什麽,讓老大能好受一點,可到底什麽樣的話才能安慰現在的他?
周易看着他一臉為難的樣子笑了下,轉移了話題:“大飛他們應該已經到了,你去幫他們一起詢問案發當時的目擊者,跟付所長他們做一下交接。”他看到車前面有記者模樣的人在探頭探腦的朝裏面張望,遂坐得更低了些。“我再躲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