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午飯時間,馬飛看着屏幕上已經超過80%的進度條,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小姜,中午想吃什麽?你馬哥我請客!”
姜義燃那天把程序帶回到組裏後,對那幾個撸監控撸到崩潰的人來說簡直仿若神兵天降,面如死灰的幾個人終于恢複了陽氣,為了表達感激之情,這兩天輪着番的請姜義燃吃好吃的。
“不用了馬哥,我食堂随便吃點兒就行了,你們都請了我好多頓了,真的不要再破費了。”姜義燃看到周易家的樣子就能想到他的這些下屬經濟條件可能要更拮據一點,這幾天被請的每一頓飯都讓他充滿了負罪感。
“你也算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們幾個表示表示也是應該的嘛!”
“馬哥,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再說我這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早點兒把那個下毒的人找出來,把事情弄清楚,我不也安心麽。”
“話是這麽說,不過就沖着你比之前那個技術員強太多的份兒上,我們也應該慶祝一下。你不知道我們之前外聘的那個電腦技術員有多水,你要讓他寫你這個程序,估計把他熬禿了也寫不出來!就這樣人家還看不上我們這兒的工資呢,說到外面随便一個軟件公司給的錢都是這兒的好幾倍,這不前兩個月人家把我們給炒了麽。”馬飛說着滿臉堆笑的湊到姜義燃旁邊:“哎小姜,要不你畢業之後幹脆就到我們這兒來吧!以你的能力考個公務員肯定不成問題,到時候你就以正式編制的身份到我們這兒來怎麽樣?”
不等姜義燃回答,韓芸菲在旁邊插話道:“老馬,你想什麽呢?我們燃燃可是名校高材生,以後出去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只能在個小河溝裏撲騰。再說人家家裏有公司的,他就算自己願意,他家裏人也不可能同意的。是吧,小燃同學?”
“嗯……其實我還沒想好以後要做什麽……”姜義燃局促的笑笑,這是他最不願意觸碰的話題,接下來的大四他必須要對未來的路做個選擇,可他只想逃避。
“哦?那你願意為了姐姐留下來嗎?”韓芸菲用逗小朋友的神情看着他。
姜義燃向來都不擅長于跟女孩子打交道,尤其是面對韓芸菲這種閱歷比他豐富得多又能輕易看穿人心的女人,他更是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尴尬的保持微笑。
楊波端着保溫杯泡枸杞從旁邊路過,順便幫他解了圍:“小韓,你就不要再逗他了,人家小姜還是個孩子。”
“都快大學畢業了還孩子?我跟他一樣大的時候已經談過四個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羁放縱愛自由?小姜可是正經孩子,哪兒像你,前男友多得能編個連隊!”
“我怎麽就不正經了?我這叫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人本來就應該趁年輕的時候勇于試錯,不然怎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談戀愛這事兒可不是生來就會的,不經歷幾個錯的人,吸取經驗教訓,等遇到對的人的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麽相處。”
楊波大熱天吸溜吸溜喝着枸杞水,慢慢悠悠的說道:“嗯嗯,有道理。下次鄭隊來的時候,你敢不敢把這話原封不動的跟他說一遍?這人吶,不管自己條件有多優越,都得懂得珍惜。”
提到鄭隊韓芸菲立刻吃了癟,瞪了楊波一眼,轉而對姜義人說道:“別聽老楊的,他這個人年紀不大一腦袋舊思想,咱們年輕人的事跟他說不明白。”
“誰們年輕人?”一個渾厚的男聲忽然從旁響起。
韓芸菲聞言默默咬了咬牙,擡起頭來皮笑肉不笑的揶揄道:“呦?老大你受刑回來啦?怎麽樣?今兒又挨了幾頓訓呀?”
周易上午去了局裏開月度例會,正襟危坐聽了三個多小時的官腔,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順暢的,看見韓芸菲幸災樂禍的表情,臉色更陰沉了。
“你又趁着我不在的時候企圖混入年輕人的隊伍了?”周易也抓着她的痛點不放。
韓芸菲翻了個白眼:“什麽叫企圖?我跟小燃本來在心理上就是同齡人,不像跟你們那代溝一道道的!”
周易嗤笑道:“心理上……你也真好意思說,而且怎麽就小燃了?你這麽叫人家經過人家同意了嗎?”
韓芸菲毫不在意的聳聳肩,對着姜義燃問道:“小燃同學,你介意姐姐這麽叫你嗎?”
姜義燃趕忙搖搖頭:“不不,不介意,名字而已,随便怎麽叫都行。”
“看吧!”韓芸菲得意的攤攤手。
周易目光深邃的盯着姜義燃看了一會兒,看得姜義燃慌亂的低下頭躲避着他的目光。
“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兒!”周易瞪了韓芸菲一眼,不再跟她計較,轉身把例會上發的資料遞給楊波。“又派任務了,讓組織大家學習,還要寫筆記。這一天天的活兒都幹不完哪還有時間整這些有的沒的!有這閑工夫讓大家夥放個假補個覺不比什麽都強!”周易一遇到這種任務就火大。
楊波不急不躁接過資料仔細翻看着,跟周易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韓芸菲倒是非常了解事态,預備在被兩位隊長抓壯丁之前趕緊開溜。
“喂小燃同學,走,跟姐吃飯去了!”她給姜義燃使了個眼色,打算非常夠義氣的解救一下美少年。
姜義燃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從周易進辦公室開始,周圍的人就都紛紛以最不引人注意的姿态做戰術撤離,轉眼間剛才還商量着中午吃什麽和嚷嚷着要請客的人就全都沒影兒了,諾大的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看來這個每月一次的例會不是什麽好東西,姜義燃默默在心裏記下。
他站起身剛走出兩步,就聽到周易從背後叫住他:“姜小燃。”
姜義燃詫異的轉過身,卻發現周易看他的時候臉色比剛才好了很多。
“去把這個資料複印二十份。”
“哦,好。”
姜義燃接過資料剛要去複印,又聽周易說道:“然後跟我一起去吃飯。”
楊波抱着保溫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坐在那裏,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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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品街監控的程序自動篩查預計明早之前就能完成,接下來就是針對目标人群進行人工篩查了。明天雖然是周末,但對于他們來說只是無數個加班日之一。周易讓大家手上沒急事的都早點回家,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一個晚上。
姜義燃第一次在天未全黑之前下了班。
他開車載着周易,悠閑的跟随在晚高峰的車流中,前方的剎車燈淹沒在夕陽殘血裏,辨不出哪一個顏色更濃烈。
姜義燃心情雀躍又忐忑,明天程序跑完,找到那個投毒的人他也算是給破案做出了點貢獻,如果能得到隊長的肯定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如果依然找不到那個人,他們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呢……
等紅燈的間歇,他悄悄看向周易。刑警隊長俊朗的面容被夕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顏色,連一向堅毅果決的眼神都變得溫柔。
周易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聲音懶洋洋的:“晚上想吃什麽?”
“老大,要不今天我來做飯吧?等會兒到小區門口的超市買點兒菜。你喜歡吃什麽?”
“呦,你還會做飯呢?看不出來呀!”
“我初中就開始跟着我哥學做飯了,不是我吹牛,我做飯可好吃了。我哥從小就教育我說男人會做飯才容易讨媳婦,他追我嫂子的時候就是靠給我嫂子往學校帶午飯,都是他自己做的。我嫂子那時候可是學霸加班花,追她的人多得能繞操場好幾圈。我哥是個學渣,當時又正是竄個兒的時候,用他自己的話說,瘦的跟個螳螂似的,他說他是全靠着做得一手好菜才打動我嫂子的。後來我哥自己創業,變得特別忙,但只要他一有時間就會親自下廚,因為他答應了我嫂子要一輩子做飯給她吃。”姜義燃聊起來自己的家人,流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那笑容在臉上只停留片刻,便被陰霾取代,一如遠方正迅速西沉的落日。
“怎麽了?”周易眼見着年輕人的眼圈紅了。
“可惜沒有一輩子了……”姜義燃聲音很輕,帶着化不開的哀傷。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晖照亮了年輕人眼中的點點淚光。“我嫂子得了癌症,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周易默默看着他:“投毒案發生之後你一直請求我們不要通知你的家人,是因為這個嗎?”
姜義燃點點頭:“我算是老來子,我爸媽年紀都比較大了,不想讓他們跟着擔驚受怕。我哥現在又自顧不暇,我不想再給他添亂了。”
紅燈結束,他跟着車流緩緩移動。“之前我不是說我是富二代麽,其實不怎麽準确。我家裏賺錢的不是我爸媽,而是我哥。他高中畢業就自己創業了,做生意挺有天分的,這些年一直經營得不錯。我哥比我大十六歲,跟我爸比起來,其實我哥對我倒更像是父親的角色。除了我剛出生那幾年,我從小到大吃穿用度讀書學習的錢全都是我哥出的,我的日常大小雜事也都是他在管。從我記事起,我嫂子就跟我哥在一起了,我小的時候她經常帶我玩,教我很多東西,我的功課也一直都是她輔導的。她是個特別特別溫柔的人,不怕你笑話,我那時候真的經常偷偷想,她要是我媽媽該多好,那我肯定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小孩兒……”
路燈亮起,小餐館紛紛開始擺起露天的席位,燒烤攤主燃起炭火,準備迎接又一個平凡熱鬧的夏日夜晚。
“我哥這輩子就只愛我嫂子一個人。前些年我嫂子懷孕後不幸流産了,之後就一直懷不上,我媽就一直逼她。我哥很護着我嫂子,但是他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根本就不可能把一個人完全屏蔽在外。我媽那時候經常趁我哥不在家的時候登門去找我嫂子的麻煩,找不着我嫂子就挨個去找我嫂子的朋友,向他們哭訴她的‘家門不幸’,讓所有人都不堪其擾。最後,她終于逼得我嫂子得了嚴重的抑郁症。三年前,我嫂子自殺未遂,跟我哥離了婚。我那時候天天看着我哥折磨自己,心裏別提多難受了。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想離婚,他是害怕我嫂子再走絕路,不得以才答應她。離婚之後我哥一直都放不下我嫂子,又害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她的心情,就只能默默的關注她。我媽沒完沒了的給我哥介紹對象,我哥連看都不看一眼,他當着我們全家人的面說過,他這輩子就只有這麽一個妻子。”
姜義燃深吸一口氣,眨了眨濕潤的眼睛:“他們倆是我見過的最相愛的人,也是我見過的最被命運苛待的人。上個月我去看了我嫂子,她已經很虛弱了,可還是那麽溫柔,她的笑容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好的人卻得不到一個好的結局呢?”
車子開到轉角,姜義燃趁着轉動方向盤的時候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滴。
周易目光轉向別處,沉默不語。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因為同樣的問題,很多年前他也曾問過老天。那時的他比現在的姜義燃還要年輕許多,而那個離去的人,是他比嫂子更為重要得多的人。
但他并不會因為自己經歷過更深切的痛苦,就輕視別人的痛。
“給你放幾天假,再去看看她吧。”周易輕聲說道。
不是每一種傷痛都有解藥,廉價的安慰有時比漠視更讓人難過。
“不了,我哥現在全天候陪在我嫂子身邊,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這是他們這輩子最後在一起的時間了,我哥說他連覺都舍不得睡,我又怎麽好再去占用他們這麽寶貴的時間。而且我嫂子那麽愛漂亮,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想讓人看到她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樣子。該說的話上次見面我都已經說了,她明白我的心意就夠了,就讓我哥陪着她安安心心走完最後一程吧。”
周易看着他因為強忍淚水而泛紅的眼眶和鼻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這孩子不僅有一副柔軟心腸,還懂事的讓人心疼。
他之前就覺得姜義燃處處自我否定的性格必然跟他的原生家庭有關,聽完他的描述,周易已經大致能勾勒出姜義燃母親的性格。一個能把人逼到抑郁自殺的人必定是專橫跋扈的,雖說有些人是對外人蠻橫而對自己的孩子格外寵溺,但很顯然姜義燃并不是一個被寵大的孩子,再加上有個事業有成的哥哥做比較,這孩子大概從小沒少被打壓被否定。
掌心的溫度從頭頂傳來,只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卻差點兒讓姜義燃情緒決堤。他別過臉,拼命呼吸幾下把眼淚憋了回去,強行讓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不好意思啊老大,我說着說着就跑題了……那個,老大你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周易知道男孩愛面子不想在他面前哭鼻子,便很體諒的接過了話茬:“啊,難得有人給做飯,我可得好好想想,是紅燒牛肉還是香菇炖雞……”
姜義燃有點小不滿:“老大,我是真的會做飯,不是只會煮方便面那種。”
“嗯?我沒說方便面啊,我是真的在認真思考紅燒牛肉和香菇炖雞。你不知道,我吃面的時候經常會想,這要是真的滿滿一碗大塊紅燒牛肉該多好,而且要家常炖的,不要外面重油重鹽那種。”
“那就紅燒牛肉吧!等會兒在超市順便一塊兒買個高壓鍋,很快就能炖好!”姜義燃被這簡單的三言兩語平複了心情,心裏盤算着再給紅燒牛肉配個什麽蔬菜。他一定要在隊長面前好好表現一番,讓老大知道他沒有吹牛。
前面再轉個彎就要到周易家小區外面那條街了,華燈初上,給這晚歸的人潮又平添了幾分急切的心情。周易看着姜義燃恢複了精神,默默笑了下。
車上輕柔的音樂聲突然被一陣鈴聲打斷,周易按下車載電話的接通鍵,一個急迫的聲音立刻在車內響起。
“周隊,複林路夜市發生人質劫持,嫌疑人已持刀砍傷多人,當地派出所民警正在趕往現場,請求刑警大隊支援!”
“收到,這就過去。”他果斷的對姜義燃說道:“靠邊停車,換人。”
姜義燃将車停到路邊,坐進副駕駛的同時,周易已經将警燈放置到車頂,點火發動沖進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