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姜義燃的确如他自己所說,開車很穩。
雖已入夜,卻暑熱依舊。車內空調涼風徐徐,緊閉的車窗将暑氣與晚歸的車流聲一并隔絕在外。收音機裏流淌出舒緩的晚間音樂,慵懶的音符将人環繞,放松着每一根神經。
周易閑适的看着車窗外的風景,不經意間将目光轉向開車的那個人。
街燈照進車內,将姜義燃略帶稚氣的面龐染上一層溫暖的顏色,高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陰影,嘴唇泛着瑩潤的光澤。他開車的狀态認真又放松,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自在的搭在方向盤上,回舵時掌心輕輕擦過方向盤,像是溫柔的愛撫,讓人覺得他開車是一種休閑,而看的人更是一種享受。
周易盯着姜義燃手背上微微突出的血管出神,看着看着眼皮就開始打架,沒一會兒便睡着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高中時代,跟一群好友在一起嬉笑打鬧。他們互相勾着肩搭着背,聊游戲聊籃球聊動漫,聊那些周易已經忘記很久的話題。旁邊一個人不經意的搭上他的肩膀,他知道那是誰,不禁微微笑了下。
從進入青春期開始,周易就覺得自己跟別的男孩不一樣。直到他十七歲那年喜歡上了一個叫夏渝的男孩,讓他終于确定了自己的不一樣。只是那個男孩從來都不曾知道他喜歡過自己。
已經有多久沒見過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周易轉過頭,看向那個深藏在記憶裏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在做夢,正因如此,才格外想要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懷念。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姜義燃的臉。
…………
周易從夢中驚醒,猛的睜開眼睛,結果第一個映入眼簾的還是姜義燃的臉。
年輕人正低頭認真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光點亮了他的眸子。
這夢真是做的莫名其妙,周易心想。或許是姜義燃身上的學生氣讓他禁不住追憶起自己的年少時代,才會做了這樣一個懷舊的夢,他大概是真的老了。
姜義燃聽到旁邊的動靜立刻放下手機看過來。“老大,你醒啦!”他眼角含笑,一副乖巧的模樣。
“我睡了多長時間?”周易別過眼睛,看向儀表盤上的時鐘,發現自己這一覺居然睡了一個多小時。“你就一直這麽幹坐着?怎麽不叫醒我?”
“我看你挺累的,就想讓你多睡會兒。我也沒幹坐着,研究那個程序呢。”姜義燃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一行行讓人腦漿迸裂的代碼。
周易心頭閃過一絲心疼和一縷內疚,再加上剛剛那個夢,讓他有點不知該用什麽樣的态度面對姜義燃。
“別看了,你累了一天了腦子需要休息,回去趕緊睡覺。”
他拿過姜義燃的手機,按滅,丢回給他,轉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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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在車上補了一覺後,晚上就沒有睡得特別沉,因此當淩晨兩點半客廳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時,他立刻就睜開了眼睛。
那聲音是從大門方向傳來的,聽起來像是不小心碰掉了什麽東西。周易琢磨着該不會是哪個不開眼的小賊偷到他家裏來了?這他要是再不好好給那人上一課讓對方知道什麽叫悔不當初,那他不是白吃這麽多年公家的糧了?
周易輕巧的起身,從桌上摸了手铐,然後悄無聲息的打開房門。
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正蹑手蹑腳的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挂回到原處,然後小心翼翼的抱起一團東西準備往回走。月光透過客廳窗子照射在他身上,勾勒出肌肉的形狀,肩頭的皮膚散發着淡淡的光澤。
姜義燃一轉身,吓了一大跳。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抱臂靠在門邊靜靜的看着他。
“老老老老…老大……”他神情窘迫的看着周易:“對不起,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周易無奈的搖搖頭:“你知不知道我就差這麽一丁點兒就把你當成賊給拿下了?”
沒想到那小子咧嘴一笑:“那可不一定,老大你忘了,我會空手道。”
“呦嗬?還想叫板是吧?怎麽着?你想試試?”周易舉起手铐,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義燃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不……我錯了老大!”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這偷偷摸摸的幹嘛呢?”
周易走過去打開客廳的落地燈,這才看清楚姜義燃懷裏抱的是電腦包。
“老大,你說的沒錯,果然睡一覺很有用!”姜義燃打開背包把電腦支到茶幾上,席地而坐。“我剛才做夢的時候想到了!我怎麽那麽笨!這麽簡單的方法怎麽現在才想到!我真是豬腦子!”
周易打斷他:“等等等等……您先別忙着謙虛,你想到什麽了?”
“就是那個人臉識別的程序啊!我之前一直想的是怎麽樣能快速追蹤每一個人的行蹤,都掉進死胡同裏了。我剛才突然意識到,我為什麽要一直追蹤那些無關人等啊,我用最快的方法将他們排除掉不就行了嘛!”
他說着随手拿起茶幾上的紙筆,一邊畫一邊說着:“這是小商品街,這是兩端街口的監控。每一個人都只能從一端來,或原路返回或從另一端離開,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不管如何行動,每一個人都應該出現在監控中偶數次,而我們要找出來的就是那些出現在街口監控裏奇數次的人。那我就讓程序每識別出一張臉偶數次就劃掉,不再繼續追蹤,老大你打過撲克嗎?”
“廢話。”
“這個原理就像打撲克出對子一樣,每抓到一對一樣的牌就扔掉,最後手裏只剩下一堆湊不成對的,然後我們再對這些牌進行具體分析,看監控中這個人是進還是出,再把動作為出的人篩出來,不就是我們的目标人群了嗎!”
周易看着紙上畫得亂七八糟的草圖問道:“這樣一來你的程序能提高多少速度?”
“在識別追蹤這一塊是幾何倍數的提高,不過圖像精細化那裏還是會占用不少時間,這個是沒辦法改變的,算法擺在那裏。”
“已經非常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周易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卻忘了姜義燃大半夜的只穿了件背心。掌心碰到皮膚的一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好在年輕人還沉浸在找到解法的興奮中,絲毫沒有察覺。
眼見着那人打開電腦就要開始通宵寫代碼了,周易趕緊把人攔住。“先別寫了,不差這幾個小時,你趕緊去睡覺!電腦我沒收了,明天早上再給你。”
周易直接把電腦給扣下,把姜義燃從地上拉起來往他卧室裏推。
“我怕明天我就忘了。”姜義燃戀戀不舍的看着被扣押的電腦。
“不會的,不就是打撲克麽,我幫你記着呢。”
“可是老大,這樣我肯定睡不着啊,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代碼,你就算拿走我的電腦,我的腦子也停不下來,只能幹瞪眼到天亮。”
周易看了他片刻,無奈的把電腦放回到茶幾上,幫他打開。“寫吧,我陪着你。”
“不用了老大,你去睡吧,我自己在這兒寫就行了。”
“少廢話,寫你的,不用管我。”
周易打開客廳的空調,從冰箱裏拿了瓶水放到姜義燃旁邊,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進沙發裏。
姜義燃看着嘴硬心軟的隊長默默笑了下,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着,一點點把腦中的想法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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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是被大腿上酥麻癢痛的不适感給弄醒的。他睜開眼睛發現天已大亮,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都不知道,身上也不知何時被蓋了一件上衣。
他動了下發麻的腿,發現被什麽重物壓着,遂朝那個讓他不适的源頭看過去。
一個發絲淩亂的腦袋枕在他腿上,柔軟的發梢在睡褲的面料上鋪散開來。
這臭小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着了,大概是迷迷糊糊中覺得冷,抱着個靠墊把自己彎成個蝦米,把周易的大腿當成枕頭睡得正香。
周易心頭有一萬頭神獸飛馳着,他只能慶幸這瓜娃子是面朝外睡的,因為作為一個正常的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男性,他正抵着姜義燃的後腦勺。這要是姜義燃轉過身來,那畫面他實在不敢想。
周易有一瞬間很想一巴掌把臭小子拍醒,但目光掃到茶幾上的電腦看到上面正在一行行快速滾動的代碼時,忽然就心軟了。這孩子估計是困糊塗了,不然以他平日裏的表現,諒他也做不出故意枕大腿這種事來。
周易拿過旁邊一個靠墊,小心的托起姜義燃的腦袋,用靠墊取代了自己的大腿。年輕人在睡夢中嘟囔了幾聲,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了。
周易咬牙拖着還沒緩過勁兒來的腿,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房間,狠狠的嘆了口氣。
………………
姜義燃這一覺睡到了快中午才醒來。他昨晚寫程序一直寫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才終于調試得差不多了。周易陪了他兩個多小時之後撐不住睡着了,姜義燃還不忘拿件衣服幫他蓋上。結果等到他自己困得不行的時候就什麽都顧不上了,連自己怎麽到的沙發上都完全不記得。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向電腦看程序跑得怎麽樣了,有沒有中斷,有沒有出bug,然後才看到旁邊放着的早餐和一張字條。
說起來這還是姜義燃第一次見到周易的字,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字高考作文得扣多少分啊!
龍飛鳳舞到只能勉強辨認的字跡寫着:昨晚當作你加班了,不用着急來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