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城分局刑警隊詢問室。
姜義燃一只手臂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摸着臂彎處貼着的醫用膠布邊緣,盯着那團按壓在抽血針孔上的棉花出神。
他整個人抑制不住的顫抖,胃部緊縮成一團,想吐又吐不出來。
女警員韓芸菲在他面前放了杯溫水,他看着那杯中的清澈液體卻不禁生出一股惡寒。
“技術科那邊正在化驗,還需要一些時間。”
韓芸菲今天看起來很不一樣,白淨秀麗的面龐未着粉黛,頭發紮成簡單的馬尾,帶着一副框架眼鏡,看起來就像個剛出校園的實習生,與上次見面時的氣場完全不同。不過此刻姜義燃已經沒有任何心情去關心這件事了。
韓芸菲對着一堆表格說道:“我先跟你核對一下基本資料,這是我們必須要走的流程。”
姜義燃僵硬的點了點頭。
“姓名。”
“姜義燃。”
“年齡。”
“21歲。”
“職業。”
“隽州大學化學系大三學生。”
“哪裏人。”
“峰海。”
韓芸菲拿筆的手頓了下,擡頭看了眼,發現他雙手抖得厲害。
“你別緊張,我們叫你過來只是了解情況。”
“我不是緊張……我……”姜義燃焦躁的抓了抓頭發:“韓警官,麻煩您再去幫忙問一下好嗎?我想知道趙琛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他的情況我們也很關心,醫院那邊有消息會立刻通知我們,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韓芸菲扶了扶眼鏡,語氣變得更加柔和:“醫生一定會盡全力救治他的,現在我們這邊能做的,就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趙琛在出事前都發生了什麽?把你記得的全都盡量詳細的告訴我。”
幾小時前發生的一幕幕像壞掉的電影碟片一樣不停在姜義燃腦中上演,畫面時而靜止不動,時而又突然跳到下一情節,雜亂無序。
……………………
七月的隽州只能用火爐二字來形容,陽光毫不吝啬的潑灑向大地,連隽江的水都快被蒸幹了。人只要出門一分鐘就會被汗水浸透,在太陽下多逗留一會兒就能聞到皮膚炙烤的味道。
不過這些都擋不住姜義燃的好心情。期末考試已經接近尾聲,最讓大家頭疼的幾門專業課都已經考完,而且他自覺考得還不錯,眼下只剩下一門非常簡單的公共課還沒考,接下來就是長達兩個月的暑假。他這個假期不打算回家,想留在隽州打打零工或是出去旅游,好躲避家人的唠叨。
這兩天寝室裏的氣氛也活躍了起來,一掃之前期末複習時頭懸梁錐刺股的悲壯感,大家全都滿血複活了。他所住的是間四人寝,室友都是同班同學,趙琛的床就挨着姜義燃的床。大家上課時間一致,平時作業複習也都互相幫忙,幾個人相處得不錯,很少會鬧矛盾。
這天是周末,大家都準備放松一下,只等着下周二把那門公共課考完就可以徹底放羊了。他們班男生跟隔壁班約了場籃球,姜義燃原本也想去的,但恰巧今天他們樂隊有排練,想想自己在樂隊的地位,他左思右想還是不好意思開口請假。
于是晌午過後,他和寝室的另外三個人便兵分兩路出了門。
樂隊排練結束時已接近傍晚,姜義燃在路上買了個盒飯打算回寝室邊看游戲直播邊吃。他前腳剛進寝室,趙琛他們幾個就回來了。原本安靜的寝室瞬間被嘈雜聲填滿,從球場回來的三個人還沉浸在贏得比賽的興奮裏,拉着姜義燃七嘴八舌的講着他們哪次配合打得絕了,而對方的哪個防守隊員是個下黑手的人。
………………
姜義燃坐在詢問室,腦子裏一幀一幀回放着當時的對話和表情。那些對話是如此的普通而乏味,甚至說過的人自己都會立刻忘記。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傍晚,沒有人知道命運的轉折點就出現在下一秒。
姜義燃記得自己當時好像是在說之前被隔壁班後衛用指甲抓出血的事,說到口渴,順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運動飲料。就在他擰開瓶蓋準備喝時,一旁的趙琛突然伸手一把搶了過去,然後不等他抗議就咕咚咕咚一頓牛飲。
姜義燃半開玩笑半生氣的瞪了眼趙琛,而趙琛則滿足的打了個嗝兒,将只剩個瓶底的飲料還到他手裏嬉皮笑臉的說着:“沒事兒,我不嫌棄你。”
“我嫌棄你!”
這是趙琛出事前姜義燃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趙琛笑嘻嘻的趁姜義燃不備揉了把他的頭發,然後便自顧自的去衛生間沖澡了。
那是趙琛留下的最後一個笑容。
姜義燃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當時他正準備把被趙琛喝過的飲料瓶扔進垃圾桶,衛生間突然傳出一聲悶響,聽起來很像是人倒地的聲音。他趕忙過去敲門問趙琛是不是滑倒了,然而回答他的卻是含糊的嗚咽聲,那聲音就像是獸類被卡住喉嚨後發出的艱難嘶吼,透着瀕死的絕望。
姜義燃毫不猶豫的踹開了門,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趙琛當時的模樣。剛開始他以為趙琛是突發癫痫,然而看着那拼命起伏的胸口、泛青的嘴唇和因為痙攣而不斷顫抖的身體,他才意識到趙琛是無法呼吸。在等待救護車到來的短短時間裏,姜義燃能清楚的感覺到趙琛的生命正在迅速的流逝,在救護人員到達時趙琛的瞳孔甚至已經開始渙散。
他和另外兩個室友跟着一起到了醫院,在焦急的等待後急診醫生的話讓他們震驚不已。“氰化物中毒”幾個字回響在在場人耳中,讓人背後升起陣陣涼意。
他們作為化學系的學生,深谙“抛開劑量談毒性都是耍流氓”的道理。被各種諜戰電影熱衷描寫、讓人聞之色變的氰化物實際上在大自然中廣泛存在,只不過人們日常生活中能接觸到的劑量極低,一般就算誤食了含有氰化物的食物導致中毒也只是輕微至中度的不适。但趙琛的反應很顯然并不屬于這一類,那是只有在短時間內大量攝入氰化物才會發生的急性中毒反應,是致命的深度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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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室的門被打開,沉浸在回憶中的姜義燃本能的擡起頭,目光茫然的看向那個正不疾不徐走向自己的人。
他怎麽都想不到,再次見面會是這種情形。
那晚道別後,姜義燃很希望自己跟這位刑警隊長不僅僅是一面之緣,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跟周易做朋友。可周易在車上的那一句“小孩兒”讓他明白對方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無論是年齡還是閱歷他都沒有資格成為周易的朋友。他只能暗自慶幸加了周易的微信,最起碼能讓他時常在朋友圈裏點個贊混個臉熟也行。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這位隊長的朋友圈除了萬年前轉發的幾條普法文章外,什麽都沒有。
姜義燃這幾天一直在琢磨等考完試要不要請周易去酒吧看自己演出,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卻不想命運就安排他們提前見面。
周易看向他的神情讓他頓時産生了不好的預感,姜義燃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過分顫抖。“周隊長……趙琛……有消息了嗎?”
周易點了點頭,斟酌了下,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醫院來電話,已經宣布腦死亡了。”
幾小時前,姜義燃絕想不到自己那位活蹦亂跳老是愛跟他開玩笑的室友會死,更想不到自己會當着周易的面哭。
一切都來得如此毫無預兆,仿佛夏日驕陽裏的一聲驚天霹靂。
周易和韓芸菲對視了下,韓芸菲對他點了點頭。
周易語氣溫和的對姜義燃說道:“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作為案發現場的當事人,我們需要你配合來提供一些當時的情況。你可以先稍微休息一下,等你情緒平複一點兒再開始。”
姜義燃搖了搖頭,邊抹掉眼淚邊堅定的說道:“不用,我不用休息,你們問吧,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易看了他一陣,拿過一份報告放到他面前。報告用回形針別着一張照片,拍的是那個被他扔進垃圾桶的飲料瓶。
“我們在這瓶飲料的殘留物中檢測到了含量較高的氫氰酸,根據對其他成分的分析,應該是由苦杏仁苷遇水分解而産生的。氫氰酸過量食用會導致急性中毒反應,這個你學化學的應該比我懂。”周易說完,緊盯着姜義燃的表情。
姜義燃震驚的看向周易,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腦袋嗡嗡作響,思緒一片混沌。從案發到現在的幾個小時裏,他一直在反複思考趙琛是怎麽中毒的,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就是唯獨沒有去懷疑那瓶飲料,因為那瓶飲料是他的,如果那飲料有毒,就代表……
“你還好嗎?”周易關切的聲音把他從徹骨的恐懼中給拉了回來。
姜義燃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對周易點點頭。
周易跟韓芸菲交換了下眼神,繼續說道:“案發經過我都已經知道了,現在需要再跟你确認幾個關鍵點。第一,那瓶飲料到底是誰的?來源是哪裏?”
“飲料是我的,是我從校門口的小超市買的。”姜義燃盯着照片上的飲料瓶,渾身發冷,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你有沒有喝過這瓶飲料?”
“喝過,今天中午的時候喝了一小半。”
“打開的時候封口有什麽異常嗎?”
“沒有。”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之後我就出門去參加樂隊排練了,飲料就放桌上了。”
“幾點走的,又是幾點回來的?”
“大概一點半左右跟趙琛他們一起出門的,回來的時候大約五點半多點。”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裏你們寝室都沒有人?”
“應該沒有,他們三個在體育館打籃球,我一直在排練室跟我們樂隊的人在一起。”
“你們出去的時候鎖門了嗎?”
“應該是鎖了的,我們平時身上都帶鑰匙,就算下樓拿個快遞之類的也會把門帶上,因為寝室裏都是電腦什麽的,怕被偷。”
姜義燃在這一問一答中拼命思考着,逐漸開始接受那個可怕的事實。
詢問室內一片沉默,連韓芸菲敲擊鍵盤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周易用審視的目光看着那個深陷恐懼的大男孩。“姜義燃。”
姜義燃本能的擡起頭,眼神恍惚的看向他。
“那瓶飲料是你主動給趙琛的嗎?”周易一掃方才的溫和,眼神中帶着幾分淩厲。
姜義燃搖了搖頭:“不是,是他搶過去的。”
“他為什麽要搶一瓶你喝過的飲料?”
姜義燃咬着嘴唇,眼神有點躲閃,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回答我的問題,他為什麽要搶你喝過的飲料?”周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一旁的韓芸菲一直面無表情的看着姜義燃,眼睛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捕捉着他表情的每一絲變化。
“他……他搶我的飲料應該只是想逗我,他平時經常會做一些這樣的事來故意招惹我。”
“為什麽?你和他之間有矛盾?”
“沒有,我們之間沒有矛盾,他這樣做是因為……因為……”姜義燃猶猶豫豫,低着頭躲避着周易的目光:“因為他喜歡我。”
“你們是情侶?”
姜義燃趕忙搖頭:“不是的!我不喜歡男人。我是有次不小心聽到了他跟我室友聊天,才知道原來他有時候對我很好,有時候又特別愛捉弄我,其實是因為喜歡我。我一直假裝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我沒辦法回應他的感情,我們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不想弄得很尴尬。”
“趙琛經常會做出這種搶你飲料零食的舉動嗎?”
“也不算經常,他只是偶爾喜歡做一些類似的事情跟我開玩笑,但他不是那種特別沒有分寸感的人。”
周易摸着下巴,眼珠一錯不錯的盯着姜義燃:“你剛才說你不喜歡男人,那麽當你知道了自己被同性喜歡上的時候,是什麽感覺?會覺得很厭惡嗎?”
“也談不上厭惡吧,只是相處的時候會變得不那麽自在,害怕自己不小心說了或者做了什麽讓他會錯意。”
“也就是說,他的喜歡對你造成了困擾,對嗎?”
姜義燃聽到這句意有所指的提問,不滿的直視着周易激動的說道:“周隊長,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懷疑是我做的?”他忍不住眼眶泛紅,聲音不可抑制的顫抖着。他剛失去了朝夕相處的室友,緊接着又發現了讓他不寒而栗的真相,現在又被他所崇拜的警察懷疑。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悲傷、驚恐、委屈,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姜義燃不争氣的流下眼淚。
周易默默看着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姜義燃抹了把眼淚,深呼吸幾次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看着周易的眼睛說道:“周隊長,我知道你懷疑我,因為那瓶飲料是我的。但是請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那瓶飲料為什麽會有毒。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眼睛裏閃着淚光,哽咽着說道:“趙琛是替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