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辦公室內一片忙碌,周易接過一份份報告,不斷收集着案件的最新信息。
“飲料瓶上的指紋出來了,除了被害人和姜義燃的指紋外,另外的指紋分別屬于超市的兩名員工,均有不在場證明。”
“同寝室的另外兩名學生下午一直在外面沒有回過寝室,有明确的不在場證明。另外他們兩個也證實,飲料是被害人從姜義燃手中搶過去的。這兩個人也都說宿舍幾個人平時關系不錯,很少會發生争執,更沒有人結仇。”
“姜義燃的驗血報告出來了,體內沒有氰化物的殘留痕跡。如果他所說的屬實,那麽他中午在喝那瓶飲料的時候是沒毒的,毒物應該是後來被加進去的。”
“學校管理方面,每間寝室都有備用鑰匙,由宿管集中管理。但是剛剛在我們排查的時候發現案發的203寝室備用鑰匙并不在其中,這些鑰匙常年用不上,宿管也不清楚什麽時候丢的。”
“毒物來源呢?”
“苦杏仁苷是一種廣泛存在于自然界的物質,提取方式非常簡單,只需要任意含有苦杏仁苷的果核加以簡單的設備和乙醇就可以提取,甚至可以不需要專業的化學儀器。我們在飲料中檢測到的苦杏仁苷純度較差,說明制作的人并不具備優良的提取條件。”
“也就是說,這個人不一定需要有化學背景。”
“是的。”
“周隊,我們在現場提取了幾枚鞋印,經對比均不屬于203的幾個人。我們詢問過負責打掃宿舍樓的保潔員,确認在中午兩點至兩點半之間拖過二樓走廊地面,可以猜測嫌疑人是在地面未全幹時進入的宿舍樓,從而留下了鞋印。技術科正在排查走廊的鞋印。”
“找足跡專家了嗎?”
“找了。足跡專家判斷,這個人身高在170-175之間,體重在120-140左右,走路習慣外足跟先着地,因此鞋的外後跟磨損嚴重。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們正在對比隔壁幾間宿舍的足跡。”
“監控上有什麽發現嗎?”
“被害人所在的那棟宿舍樓走廊裏沒有監控,只有大門口和樓梯間有監控。我們根據足跡專家給出的特征正在排查這些監控,符合這個身高體重的人占學生中的大多數,一棟樓裏上千人,要排查起來需要一定時間。”
周易點點頭,這樣的情況早在他的意料之中。雖然現在攝像頭早已遍布大街小巷,但所謂天網,在龐大的人口基數面前依然顯得捉襟見肘,尤其在人口極為稠密的地方,即便是有監控想要從中找到一個不确定目标也一樣困難重重。現在留給他們的最直接線索只有幾枚鞋印,還不一定就是嫌疑人的鞋印。
周易看向監視器屏幕裏的那個人,年輕人正低垂着眼眸坐在詢問室裏,整個人沉浸在沮喪和難過中。他看了眼韓芸菲,用下巴指了指屏幕問道:“這個人,你怎麽看?”
韓芸菲對着屏幕說道:“他的反應和微表情都很真實,我看不出有異常的地方,除非他接受過非常專業的訓練,否則我不認為他在說謊。而且單從作案手法上講,就算他真的想給被害者下毒,他們住同一間寝室有的是比這要不着痕跡得多的方法,這種當着別人的面把下了毒的飲料直接遞到被害人手中的做法,未免也太過招搖了。再說他也無法預料被害人會不會去搶他手裏的飲料,難道他要次次給自己的食物裏下毒,好等待時機嗎?這也太扯了。再說作案動機,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姜義燃沒有任何要至趙琛于死地的理由,你剛才不也試探過了麽,他的反應都很正常,所以我覺得不是他做的。”
周易緊鎖眉頭,看着屏幕裏姜義燃憔悴的身影猶豫的說道:“可你也知道,有的時候越是看似铤而走險的方法,反而越可能全身而退,咱們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這樣的案子。”
韓芸菲搖搖頭:“你說的是沒錯,但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我看過他的簡歷,還有之前他見義勇為那次來隊裏錄口供,我跟他有過短暫的交流,我始終認為一個人的本性沒那麽容易隐藏,一定會在最細微之處暴露出來,在我看來他沒有什麽破綻,基本上可以解除嫌疑。”
“小韓同志,咱們辦案可不能靠直覺啊。”
韓芸菲嗤笑了下:“不靠直覺是吧?三年前那樁垃圾場焚屍案是誰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僅憑直覺就鎖定了嫌疑人,最後讓案件告破的?”
周易略顯尴尬的辯解道:“我……那個叫經驗,不叫直覺。”
韓芸菲笑道:“哦!你憑感覺就叫經驗,我就叫直覺對吧?我說老大,你能不能別這麽雙标?好歹我也是專業的,不帶你這麽否定人的!”
“我沒有否定你,只是在有更多的證據和線索之前,不能輕易排除掉任何一個人的嫌疑。”
韓芸菲聳聳肩:“哦,那咱們現在就去找呗,找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證據。”
兩個人剛一轉身,差點撞上拿着報告迎面走過來的吳銘。
“老大,剛出來的檢測報告。技術科在飲料瓶口附近找到了幾根纖維殘留,材質有羊毛和化纖兩種,很像是從混紡的毛線上脫落的。猜測有可能是毛線手套一類的東西,在擰開瓶蓋時刮到了瓶口下方的塑料圈毛刺而留下的。他們對比了姜義燃的衣物,材質均與殘留纖維不符。另外瓶身上有幾枚屬于姜義燃的指紋殘缺不全,被覆蓋的紋路很像是毛線織物一類的東西,可以認定是在姜義燃觸碰瓶身之後才發生的覆蓋,因此可以排除是超市員工戴手套工作的情況。”
小吳把報告遞給周易,韓芸菲在一旁伸着腦袋看着。
“也就是說,兇手是帶着毛線手套作案的。”韓芸菲用胳膊肘怼了怼周易:“怎麽樣?這回可以排除姜義燃的嫌疑了吧?如果他是兇手,大可不必多此一舉戴着手套投毒,反正他的指紋橫豎都會留在瓶身上。我就說我的直覺,哦不,經驗,不會錯吧!”
周易看着手裏的報告,對她敷衍的笑笑,同時不動聲色的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
………………
當周易把盒飯放到姜義燃面前時,姜義燃甚至沒反應過來這是要幹嘛。他早已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也喪失了饑餓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少個小時,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他只知道如果不是趙琛鬼使神差的搶去了那瓶飲料,現在躺在太平間裏的那個人應該是他自己。趙琛倒在地上痛苦掙紮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只一念之差,他們就交換了彼此的命運。
姜義燃甚至不敢去細想,這是他這輩子離死神最近的一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深不見底的恐懼。最令他不寒而栗的是,那個投毒的人現在還逍遙法外,可他卻完全想不出是什麽人想要害他,連一個懷疑的對象都沒有。
“知道你已經很累了,但你是這個案子的關鍵人物,抱歉我們暫時還不能讓你走。”周易幫他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放到餐盒上。“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配合我們工作。”
“謝謝,我不餓……”姜義燃聲音沙啞,疲倦背後是化不開的痛苦。
周易雙手抱在胸前仔細打量着他。“姜義燃,根據你之前的描述來看,給那瓶飲料下毒的人真正想要毒害的目标應該是你。你也說了,趙琛是替你死的,現在能把那個下毒的揪出來替趙琛報仇的人,只有你。”
姜義燃擡起頭,雙眼通紅迎上周易溫和的目光。
“姜義燃,你想知道到底是誰想害你嗎?你想給趙琛一個交代嗎?”
姜義燃哽咽着點了點頭。
周易幫他把餐盒打開,把筷子遞到他面前。“把飯吃了,然後跟我們一起把那個人揪出來!”
姜義燃望進周易的眼睛,他虹膜顏色偏深,透着能洞悉一切的銳利。“周隊長,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證據。”
姜義燃盯着那雙眸子看了一陣,接過筷子,賭氣般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周易坐到對面,一邊打開自己的盒飯一邊用餘光看向對面的人,姜義燃雙眼紅腫,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眼神裏透着一股不服輸倔強。年輕人手臂上的傷已經結了疤,是他曾經見義勇為的證明。
………………
夏夜裏的風徐徐吹過,送來絲絲清涼,整座城市都已入睡,只剩下一群守護者們仍在默默奮戰。
西城分局刑警隊的大辦公室燈火通明,大家忙得熱火朝天,有的人實在累到撐不住了就趴在桌子上打一會兒盹。
姜義燃倦容滿面,頭腦卻分外清晰,絲毫沒有困意,事無巨細的回答着周易的問題。
“我人緣還算可以吧,沒得罪過什麽人。不過我也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趙琛算是同學裏跟我關系很好的了。我小時候我媽非常讨厭我在外面跟男孩子玩兒弄得滿身泥,我怕她不高興,別的孩子玩兒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着,慢慢的就沒人帶我玩兒了。後來長大了,我發現我已經不太知道怎麽跟人交朋友了,跟誰關系都不差,但是也沒有那種形影不離的至交好友。”
“最近有跟什麽人發生過争執嗎?”周易坐在對面,臉上連倦容也無,看起來早就适應了這種工作強度。他今天沒穿制服,而是簡單的白襯衫配休閑褲,袖子卷到手肘處,肌肉分明的小臂上零星分布着深淺不一的傷疤。
“沒有,我不太會跟人吵架,我不喜歡無謂的争吵。”
“跟你們樂隊的人關系怎麽樣?”
“嗯……”姜義燃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們對我挺寬容的吧。”
“寬容?”
“嗯,我的吉他其實彈得不怎麽樣,可以說完全沒有天賦。他們幾個人的水平都比我高出一大截,按理來說我是沒資格跟他們在一個樂隊裏的。”
“那他們為什麽會要你?”
“就……因為校園樂隊會有一些粉絲,然後粉絲中有些人比較不看重技術水平,而是……”他有點尴尬的看了眼周易:“看臉。”
周易心下了然,姜義燃這張臉确實很容易招女孩喜歡,把這樣的人放到樂隊裏可以吸引顏粉,提高樂隊的人氣。
“我知道他們幾個是怎麽看我的,但是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夢想能組樂隊,所以他們願意要我,我就死皮賴臉的跟着他們混。”
“那你這樣,應該有很多女孩追你吧?”
“是有一些……”
“有女朋友嗎?”
“呃……我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個女生對外宣稱我是她男朋友……”
在一旁記錄的韓芸菲疑惑道:“什麽意思?你們确立關系還帶單方面的?”
“不是的韓警官,我是真的不太明白我跟她的關系。”姜義燃調整了下坐姿,動了動坐麻的腿,開始娓娓道來。
“她叫王雯珊,是我們樂隊的一個粉絲。之前我們在學校的一個晚會上演出之後,她跑上臺當衆對我表白。我當時有點兒懵,我跟她都不怎麽熟,就只知道她經常來看我們演出,連話都沒怎麽說過,根本就談不上什麽喜不喜歡。但是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我害怕直接拒絕會太傷她的自尊,畢竟她是個女孩子,所以我當時在臺上就沒答應也沒拒絕,而是直接把她給領下臺了,想要私下裏跟她說清楚。可是我沒想到她根本不聽我說話,就丢下一句我以後就是她男朋友了然後就跑了。那之後她就到處跟人說我是她男朋友,弄得好多人都以為我們倆在交往。這件事其實挺讓我困擾的,好幾次想找她說清楚,可她都拒絕溝通,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是怎麽想的,這事到現在也還沒解決。”
周易跟韓芸菲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韓芸菲點點頭,起身離開了詢問室。
詢問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鐘在牆上滴答走着,已至深夜,卻無人有心睡眠。
“我看你的履歷,你成績很好,經常拿獎學金,修的還是雙學位?”周易翻看着手上的資料。
“還行吧,我只是比較擅長考試而已。我當初報隽大的時候本來報的是計算機系,結果差兩分被調劑到了化學系。我一直都很喜歡計算機,大二的時候有機會就報了第二專業。”
“你還拿過校園英語辯論大賽二等獎?”
“嗯,那個是大二的時候老師讓我參加的。”
“迎新文藝晚會的主持人?”
“學姐說我普通話比較好,非讓我去,我不好意思拒絕。”
“校園攝影大賽銀獎?”
“我考上大學我哥送了我一套單反,讓我記錄大學生活,正好有比賽我就參加了一下。”
“校園CTF大賽亞軍?”
“是團體亞軍,主要都是隊友的功勞。”
周易看着資料上面羅列的赫赫“戰功”:校際機器人設計大賽,手機app編程大賽,網頁設計大賽,校際籃球賽,校園運動會……
最差的名次也是第三名,恐怕還有些得了第四的人家都不稀罕往上寫吧?
周易合上資料,凝視着對面那個“謙虛”的年輕人。
“富二代,長得帥,腦子好,各方面全能的優秀青年,我總結的對嗎?”
姜義燃搖了搖頭:“我只是愛好比較多,但學得都不精,沒有在任何一個領域有真正拿得出手的東西,學校裏有的是比我厲害得多的人。”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周易會恨不得倆大耳刮子抽上去,像他這種高中從來沒考進過年級前二百、大學六十分萬歲的人最煩學霸們的假謙虛。
但是當姜義燃滿眼失落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周易是真的相信他對自己很失望。那是一種被長期打壓、碾碎了信心後的自我否定。
他很想問問這個優秀到耀眼的男孩子,到底是什麽讓他如此缺乏自信?
但很顯然現在不是時候。
周易揉了揉眉心,疲倦感開始湧上來。
這個年輕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在不經意間樹了多少敵人,不知道嫉妒心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可以讓人瘋狂。他只忙着煩惱自己的不夠完美,卻不知在那些比他差得遠的人眼中他早已超越了完美,甚至達到了讓人想要摧毀的地步。
這種懦弱的、嫉妒的、平庸的人,往往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人,甚至從未做出過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想要從與姜義燃有交集的衆多人當中撈出這樣一個人,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