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月西京,金桂飄香,秋意濃濃。
十七,見到了左相夫人白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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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郡主的争執動靜并不小,再加上旁人誰也不敢出面勸和,聲音自然也就在安靜的後院裏傳得很遠。
嚣張跋扈的郡主,和臉色雖然不大好但說話還算保持理智的年輕姑娘,顯然是後者更能讓人一眼看去覺得疼惜。白氏和其他幾位老夫人聽到動靜從後頭趕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宥嘉郡主在咄咄逼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對這位難得來一次西京的郡主,老夫人們的态度大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也不代表可以看着她在這種做壽的大日子裏胡鬧。當即,白氏拍了拍右相夫人年氏的手背,呵斥道:“你們這是在鬧什麽?!”
衆女眷低頭行禮,郡主咬着舌頭,眼眶頓時紅了,忙委屈地福了福身,想要告狀。剛一擡頭,卻被白氏冷冷看了一眼,心底立時涼了。
新皇年輕,對朝中幾位大人又極其看重,白氏和年氏便得其封賞,為一品诰命夫人。郡主再怎麽跋扈,面對老侯爺耳提命面過好敬重的幾位大人和夫人,還是保持了一份尊敬的意思,想說話,但幾次張嘴,只要一看到白氏那冰冷冷的眼神,又只能咽了回去。
樸瑾春微微擡頭,瞧見十七仍舊站得筆直,忙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見她低頭看來,壓低了聲音說道:“那位穿紫衣的是左相府的老夫人,旁邊那位紅衣的就是我家老太太。”
她頓了頓,小女孩的正義感突然飙升,抓着十七的手,就認真道:“你別怕,郡主她不敢在老夫人面前拿你怎麽樣的!”她說着下意識想挺了挺胸膛。
十七很想裂開嘴笑,不過周圍的這氣氛實在不适宜她笑得痛快,只能抿了抿嘴角,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後一擡眼,正對上白氏看過來的探究的目光,十七也不必然,只按着顧紹禮先前教導的那樣,微微福身行禮。
白氏颔首:“這姑娘看着面生,說話口音聽着也不像是西京人士,你叫什麽名字?”
“民女十七,見過老夫人。”
顧紹禮說,在西京,上個街都可能遇到達官貴人,那些人裏頭有脾氣好的,也有脾氣不好的。遇到問話,回答便是,萬不能正面沖突,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事了,反正對方肯定會仗勢欺人自己先報家門,仔細記下,回頭告訴他名字,他自然會幫忙解決。
打小在山間地頭市井人家混跡的十七,最是懂得一句話——“背靠大樹好乘涼”。有人在後頭撐着,她自然不會太客氣。
“十……七?”白氏微微有些吃驚。南國鮮少會有人拿數字起名,至多不過是拿來在家中念叨念叨,以示親昵,可眼前這個姑娘顯然是正正經經叫做“十七”。“你是跟誰來的?父母可是在前頭?”
聽到十七實誠地提到新上任的右都禦史的名字,白氏驚訝地看着她:“你和顧大人是?”
男盜女娼。宥嘉郡主冷笑起來:“親娘就是跟人私奔的,她一個姑娘家跟着國公府的大公子到處跑,只怕也沒好到哪裏去!”
人總是會習慣性地捧高自己,因為一句沒根據的話就去輕賤別人。旁邊站着的幾位年輕婦人本來瞧着十七敢和郡主對上很有些能耐,這會兒一聽說她娘竟然是跟人私奔的,頓時輕笑起來。
“聘則為妻奔為妾”,“奔着為妾,父母國人皆賤之”,這些都是家中長輩反反複複會提點閨閣小姐的老話了。那些自恃身份的小姐自然提起帕子掩嘴笑了起來。
“我娘會私奔,也是受人蠱惑。”十七也不客氣撇撇嘴,笑道,“二娘,你可得小心些,我爹他能騙人第一次,也能騙第二次。”
沒有想過她會直接說這話的宥嘉郡主立時有些驚愕。
十七沒受過什麽正正經經的閨閣教育,自然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說與不說也純在她自己心裏頭。郡主上趕着過來招惹她,沒道理忍着不反諷回去。
她話音才落,郡主也顧不上旁邊還站着幾位老夫人,當場就揚起手作勢要打十七。
右相府今日本是在為老夫人年氏做壽,前頭倒是還沒注意到後院裏的動靜,可眼看着宥嘉郡主已經氣急敗壞了,年氏心底也變得很不高興。這一巴掌打下去,真要是在那姑娘臉上留下什麽,還不知那位顧大人會做出什麽事來。
這般想着,年氏咳嗽一聲,身後趕忙上前幾個媽媽,嘴裏說了聲“對不住”就一左一右抓着了郡主的手,然後強拉着把人送了下去。
郡主一走,原本吵鬧的後院頓時清靜下來。
“你說……你娘是跟人私奔生下的你?”郡主氣急敗壞地說完話後,白氏的臉色就變得有些奇怪。身後的老媽媽聽到主子的問話,也頓時多看了十七幾眼。
十七心底覺得有些詫異,微微點了點頭。
“你娘……她叫什麽?”
“寧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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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在南國是大姓,光是西京一座城,姓寧者就不在少數。然而,叫寧佳的,全西京可能只有那一位。
白氏沒了聲音,衆女眷紛紛回頭将視線落在十七臉上。
年氏也有些驚奇,趕忙仔細打量起她來——論容貌長相,仔細看來,倒是真的和白氏有幾分相像。
“你說……你再說一遍……你娘叫什麽?”
不等年氏說話,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白氏嘴唇哆嗦着,踉跄了幾步,抓過十七的手,緊緊握着:“你再說一遍,你娘……你娘叫什麽?”
十七覺得奇怪,但白氏看着面善,加上顧紹禮之前隐約提到過她的身世,心下也生出一些期盼,老老實實地讓白氏抓着手,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寧佳。幹爹說,我親娘叫寧佳。”
白氏顯然有些心急,又似乎心底藏着什麽事,不自然地問起:“佳……你娘她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十七彎了彎唇角,笑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問問,我娘她在底下過得還好嗎。”
聽到底下這兩個字,白氏明顯有些反應不過來,身旁的老媽媽倒是瞬間回過神來,臉色煞白,眼睛裏滿是心疼:“小姐她……是什麽時候沒了的?”
話說到這裏,聰明的都知道已經不是自己一個外人能聽的事了,樸瑾春瞧見年氏的眼色,忙行禮請她們幾位往花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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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府的花廳是專門給女眷們聚會用的地方,白氏和十七一進去,樸瑾春便着人端茶送水,在外頭伺候着。老媽媽給她行了個禮,又恭敬地請她幫忙去前頭給老爺子傳個話。
樸瑾春擡眼看見白氏煞白的臉色,微微嘆了口氣,颔首應下,一轉身便找來婢女往前頭傳話。
花廳裏沒第四個人,老媽媽扶着白氏坐下,趕緊給倒了杯茶水遞到她手上,安撫着勸道:“老夫人,人活在世上難免沒有個意外,小姐……小姐她這些年不容易……”
十七低頭摸着手裏的茶盞,耳朵裏全是白氏和老媽媽說話時苦澀的聲音。
“她當年怎麽就那麽大膽,非要嫁給那個男人……我可憐的佳兒,怎麽就沒了呢……”
“老夫人,別難受了……”
白氏拍了拍老媽媽的手,搖頭嘆道:“這些年她要是過得好好的,我也不會難過,可是……”
“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生!說什麽那些山賊人多勢衆,他手無縛雞之力沒辦法救回佳兒!分明就是借口!不然為什麽佳兒的女兒都長得這麽大了!”白氏氣得直拍桌子,老媽媽在旁邊連連嘆氣。
十七聽到這兒,總算是明白了個大概,擱下茶盞認真地看着白氏:“我娘不是被山賊擄走的。”
她說得認真,聲音裏還透着些微的急躁。白氏愣了愣。
十七一邊起身往白氏身前走一邊道:“老夫人,您是我姥姥嗎?”
剛一聽到姥姥這倆字,白氏和老媽媽都有些來不及反應。和那些大戶人家喊外祖外祖母不同,民間通常都是喊的姥爺姥姥,十七這一開口,顯然是聽寨子裏的小子們喊多了。
寧佳離家多年,是不是有了這麽大的一個女兒,誰也不知道。可看着十七這張和寧佳長得七分相像的臉,白氏心裏相信,這個年輕姑娘就是她的外孫女。等回過神來,白氏一時激動的不行,抓着她的手,就啪啪掉眼淚。
“好孩子,好孩子!”白氏哭着把十七摟進懷裏,“我是姥姥,我是姥姥!”
“姥姥……”從來沒有一個親人像白氏這樣,緊緊地将自己摟在懷裏,是跟顧紹禮的懷抱完全不同的感覺,自從百家寨出事後,她也找不到那些本就微末的親情。十七喃喃地喚了白氏好幾聲,然後才輕輕笑了笑:“姥姥,咱們都不哭。”
十七說話時,本來是沒哭的,可被白氏這麽一抱,眼眶已經紅了,連聲音都忍不住帶着顫抖。
“好,咱們都不哭。”
老媽媽抹抹眼淚,笑着看着這對終于見面的祖孫倆。
當年小姐輕信了那個白面書生,也不知道吃了什麽藥,瘋魔似的誰的話也不聽,趁着元宵節賞花燈的功夫和人私奔。卻沒想到,竟然早早就去了。
“好孩子,十七真的是你的名字?佳兒那孩子也實在是……”
知道這個很得眼緣的年輕姑娘是寧佳的女兒後,白氏就越發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太過随意了。
十七卻笑着摸了摸後腦勺,咧嘴道:“姥姥,這名字挺好的,是阿爹取的。娘她……是難産,所以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娘長什麽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