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寧佳當初生産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天,杜阿南也想過要下山去請穩婆,可霞州城的城門早就關了,夜裏除非軍令和府衙的文牒,城門是不會打開的。當時的劉氏還不是杜阿南的媳婦,夜裏被主屋的動靜鬧醒,趕忙找了寨子裏的老婆子幫忙接生。
因為照顧得并不是太得當,寧佳難産,孩子大半個身子都已經出來了,偏偏脖子還卡在裏頭出不來。老婆子急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接生出來,寧佳已經只能出氣了。
這些事,都是尉遲令後來告訴十七的。白氏聽到這裏,臉色一陣發白,心疼的不行。不光心疼女兒年紀輕輕就沒了性命,更是心疼十七從小就沒見過自己親生父母。
“你這孩子,才多大年紀,怎麽就吃了那麽多苦。”白氏心疼的不行,抱着十七一陣嘆氣。如果佳兒當年沒任性那麽一回,十七也就不會受那麽多苦。
十七搖搖頭,咧嘴笑:“姥姥,我沒吃苦,娘雖然很早就不在了,可我還有阿爹幹爹,寨子裏的叔叔伯伯們也都很照顧我。”一提到寨子,十七就忍不住想起沉香山漫天漫地的火光,心下沉了沉,“姥姥,要不是子儀,我可能一早就丢了性命。”
護國公府大公子顧紹禮表字子儀,白氏是知道的,聽到十七這麽說,她忍不住緊張起來:“好孩子,來,告訴姥姥,這是怎麽回事?”
外孫女在外頭吃的苦,若是他們不知道便也如此罷了,可既然孩子回來了,做長輩的怎麽可能讓她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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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花廳外頭急匆匆來了人,聽到腳步聲,老媽媽回頭去看,從花廳外一前一後進來倆人,仔細辨認,那先頭一人正是左相,後頭那位卻是右都禦史顧大人。
“嬌嬌,出什麽事了?”
左相走得急,進廳時也沒顧得上別的,徑直就走到了白氏身前。
“你……”見白氏臉上挂着淚痕,一向疼愛老妻的左相頓時惱怒地皺起眉頭來。
“我沒事,你快瞧瞧這孩子是誰!”白氏一臉欣喜,說着就把十七推到左相面前,“這孩子是佳兒的女兒,你瞧長得是不是很像!”
一聽到多年沒見着的寶貝女兒的名字,左相整個人都怔住了,視線從老妻身上移開,堪堪落在了妻子身邊的年輕姑娘臉上。“佳兒的……女兒?”
看着這張像極了女兒的臉,左相遲疑地想要伸出手,就跟從前那樣,摸一摸女兒的頭,哄她說一聲“爹爹最好了”。
“子儀!”十七瞧見跟在左相身後進來的顧紹禮,眼睛一亮,也不顧左相正伸着手,動作幹淨利索地往顧紹禮身邊撲過去,“我找着姥姥了!”
看着撲到身邊的女孩兒,顧紹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是好事。”百家寨的事過去那麽久之後,十七雖然心情已經恢複了不少,能笑能跳能胡鬧,可他清楚,她心裏還是覺得難過的——誰也不願意在活了那麽多年後,突然有一天得知,自己的雙親一個沒了,一個背信棄義。
現在能和多年未見的親人相認,她開心了,顧紹禮也高興。
白氏拍了拍左相的手,嘆道:“寧佳的事,回頭我再仔細和你說說,只是現在孩子終于回來了,住在顧大人那兒總歸不好。”
十七雖然胡鬧了點,但到底還是個實誠的孩子,白氏想知道什麽,她都一五一十的說了。一方面是覺得既然是姥姥,她也沒必要藏着掩着什麽,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難得找到親人,面上再淡定自持,心裏頭早開心地沒了邊兒。
左相還有些沒能回過神來,只循着老妻的話,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外孫女回來了,回來就好,這孩子長得真好看,真像丫頭。不過丫頭是什麽時候懷的孩子,那畜生回來的時候怎麽沒說?
左相看着十七,有些後知後覺地想起之前在前頭遇到了某個很不得眼緣的家夥,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扭頭對着白氏便道:“嬌嬌,我在前面見到那個沒用的東西了!當初連夜從西京逃走,一朝娶了北疆侯的獨生女兒,飛黃騰達了,有膽子回來了!”
他說得氣憤,手勁又大,差點就能把旁邊一張紅木茶幾給拍碎了。十七愣愣地看着白氏在那安撫左相,抓着顧紹禮的袖子,低聲道:“姥爺好像……脾氣很不好的樣子?”
顧紹禮忍笑,一擡眼見左相往這邊嗖嗖地放眼刀,忙斂去眼中笑意,咳嗽兩聲給十七仔細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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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的朝堂之上有這麽一句話,“左狼右狐”,就四個字,卻生動形象地概括了左右兩位相爺的性格。
左相早年出身武官,能坐到丞相之位,先皇在世時引起很多人的詫異。新皇登基後卻沒想到他依舊留了下來,還是那副暴脾氣,沒說兩句話就能在朝堂上摔了笏板,對着那些政見不同的官員跳腳。
右相是文官,能從九品芝麻官做起,一路風調雨順地安穩入朝,實在讓人感嘆他的本事。可這一位卻是滿朝文武都認同的狡猾,你說他一句不好聽的,人家面上無事,對你還笑嘻嘻的,回頭你就莫名其妙被穿了小鞋。他也不下狠手,隔靴搔癢的懲戒分明是不打算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但說到底,先皇驕奢淫逸,又寵信貴妃,致使外戚掌權,然而自新皇登基後,南國日漸昌盛,慢慢又回到了太祖皇帝那年盛世之景,這一切不能不說也多虧了左右兩位相爺和群臣的輔助。
所以,就算有人對左相的暴脾氣有那麽一句兩句的不滿意,也沒人敢當着本尊的面叨念上一句,更不會有哪個家夥覺得自己頭上的官帽戴夠了,給新皇參了相爺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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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些話,看到十七吃驚地下巴合不攏的樣子,顧紹禮笑了笑:“相爺的脾氣是大了些,不過他護短的很,你吃不了虧。”
白氏之前表達了要帶她回左相府的意願,十七本來還擔心姥爺脾氣不好難相處,可這會兒顧紹禮都這般說了,似乎……似乎沒不走的理由了。
一想到男人可能很早就想擺脫自己,十七藏不住心事的臉上當即就浮起難過的神色來,輕輕嘟囔了句。
“你在嘟囔什麽?”顧紹禮故事無視背後嗖嗖的眼刀,伸手捏了捏十七的臉頰,這段日子跟着他吃好睡好,姐弟倆都被滋養得白白嫩嫩的,手感甚好,“快,老實交代是不是又一個人偷偷說我壞話呢?”
十七聽得這話,臉微微避開,張嘴咬了咬他的手:“登徒子!”
她從前沒少占那些煙花柳巷裏的美人,從那些男男女女嘴裏聽到最多的一個詞就是“登徒子”。有時候顧紹禮欺負得狠了,她也會氣鼓鼓地喊他一聲,可語氣裏的親昵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顧紹禮自然聽得懂這聲“登徒子”裏的情意,低聲笑道:“難不成你是在不舍得回家?”
十七也微笑,眼底卻浮起難過:“阿爹阿娘沒了,我的家也沒了。”
顧紹禮微微嘆氣,身側的一只手卻被十七握住的手指,他微微一怔,說道:“護國公府水太深,我不能放心讓你住在別院。”十七張嘴想說不怕,卻被他捂住了嘴,男人的手幹燥溫熱,她眼神暗了暗,最終還是點了頭:“那你,要常來找我……還有,小狗子……”
“小狗子先住我那,等你在相府都安頓好了,我再送他過去和你住。這樣,行不行?”
十七點頭。離了霞州城,她對一切都不舒服,唯獨認識的只有身邊的顧紹禮,至于左相府……十七默默擡頭去看白氏正在努力安撫的暴脾氣老頭,有些遲疑,幹爹說她娘脾氣好,應該是像姥姥吧?
顧紹禮回身的時候,左相已經聽白氏将事情從頭到尾粗粗講了一遍,只要再點把火就能“砰”一聲炸開,瞧見那招招手就把自家外孫女勾過去的混小子正正經經同自己行禮,臉色不好看地哼了一聲。
“相爺,下官是外人,有些事并不好多說,只是十七還有個弟弟正在下官府上住着,下官想等她在相府安頓好後,再将那孩子送過去,如此可好?”
他這話一說,聽在左相耳朵裏就平白添了一些得意洋洋。左相冷哼出聲,臉上不快道:“顧大人,老夫還不至于窮到多養不起一個半大小子!”
“十七是吧,回頭你就把你那個弟弟帶着一道回家!”左相說着看向十七。
顧紹禮微微挑起眉頭:“小狗子自小長在鄉野,不懂規矩,就這麽貿貿然跟着十七回相府,只怕會平白惹人非議。”
左相瞪眼。這姓顧的混小子,他十幾年前也見過一回兩回,雖然被護國公的腌臜事折騰得不像個世家公子,可骨子裏依舊傲氣得很,從前左相倒也挺欣賞這人的,但這會兒先是瞧見他跟外孫女卿卿我我态度親昵,再是說話做事不肯順着自己,一把年紀的左相頓時覺得那什麽欣賞都是狗屁!
他女兒是被人騙走的,這會兒好不容易回來外孫女,看樣子也容易被人勾勾手指就拐走!
那一刻,在左相心裏,右都禦史顧紹禮已經和郡馬爺阮庭劃上了等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