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右相夫人做壽的時候,已經是深秋的季節。
南國有左右相。太祖皇帝開國當年,內憂外患,為朝廷的平衡,太祖皇帝不光是廣納各家小姐為嫔妃,更是在朝中設立了左右官位,其中就有左右相。
右相姓樸,與當今太後是嫡親兄妹關系。樸家世代豪族,祖上坐擁百裏山水,千頃良田,富可敵國,右相當年雖考取功名,但因居最末,并未得到什麽官職,還是捐官才得了個位置。而後,又借着納妃的關系,樸家從一個豪族徹底轉變為官家。
到如今,如果沒有以左相為首的清流,朝中幾乎可以說是由右相一手遮天。
右相夫人做壽,自然是門前車水馬龍,來賓絡繹不絕。
十七跟着顧紹禮進右相府時,正遇上都察院的同僚在一塊說話,女眷們都聚在後院,十七雖然想跟着他,可也知道大戶人家規矩多,自己要是由着性子胡來可能會給他添麻煩,遂難得聽話地跟着婢女往後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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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深秋,右相府的後院卻花團錦簇,女眷們正在院中蹴鞠取樂。
衆女眷興致高昂,玩耍嬉鬧,可能是因為沒有男子在側,一個個玩鬧得都沒了樣子。十七站在月洞門下,看着她們忘形失态的模樣眨了眨眼。乖乖,原來大戶人家的姑娘也不是全都一板一眼,嚴肅正經的。
她正想的出神,有個紅衣姑娘追到蹴鞠,起腳就是“嘿”得一聲重踢。蹴鞠高高飛起,女眷們仰頭驚嘆,就連坐在一旁亭子裏喝茶的也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紛紛看着那越過院中荷花池向遠處飛去的蹴鞠。
有人瞧見月洞門旁站着人,趕緊大聲喊道:“小心!”
姑娘的聲音輕柔得很,盡管臉都漲紅了,可聽着還是不大重,也不知那人聽到沒有。
十七擡頭,眼見着蹴鞠向自己身邊的婢女砸過來,也不避開,伸手便輕松将蹴鞠接住。
那婢女吓得臉都白了,可一看荷花池對面的女眷,趕緊福了福身。
樸瑾春提着裙子慌忙跑到她面前,張口就要道歉:“對不住!我一時沒注意,姑娘你沒事吧?”
十七眨了眨眼,也不答話,伸手就把蹴鞠遞上,彎了彎眉眼笑笑。
“你真厲害!”樸瑾春微微一笑,接過蹴鞠,又仔仔細細将十七打量了一番,笑問,“你是哪家的,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住在西京的官家小姐,樸瑾春大多都見過面,見眼前少女長得漂亮,卻看着有幾分陌生,不由就好奇地追問了幾句:“我叫樸瑾春,你叫什麽?”
顧紹禮說,見人三分笑,別人就算是一肚子火氣見着笑臉了也能歇下三分來。十七看着她手中的蹴鞠,笑道:“十七。”
“你……”樸瑾春愣了愣,她從小到大,還沒聽說過有人姓十的,可看她的神情也不像是說的假話,下意識看了婢女一眼。
婢女欠身,道:“十七姑娘是跟着顧大公子來的。”
文武百官之中,姓顧的并不在少數,新上任的戶部郎中和右都禦史也都姓顧,便因着這對國公府的兄弟年紀大小,所有人一直都稱呼他們為大小公子。
顧大公子名紹禮,字子儀,二公子名紹義,字子譽。說起來都是豐神俊朗的年輕公子,在西京之中如今也都享有盛名。前者光是解元的身份,就已經足夠讓人啧舌的,更別說年紀輕輕就成了都禦史。後者的盛名,則大多是花名——南國并不忌諱朝廷命官和妓子來往,因此顧紹義領着雙燕兒到處晃蕩的事很快就傳遍了西京,就連閨閣姑娘也聽說過他的名聲。
樸瑾春看着十七,心底充滿了好奇。
“你是剛來西京吧,跟我來,我帶你和姐妹們熟悉熟悉!”樸瑾春壓下心底的好奇,熱情地拉過十七的手,說着就把她往女眷中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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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女大多都是些人精,眼瞧着右相幺女撿回蹴鞠,還順便帶着一個陌生的姑娘過來,一個個都驚醒起來。
亭子裏外一時安靜下來,樸瑾春左右看了看,驀地笑道:“大夥兒怎麽都不說話了?”
“四姑娘,這位妹妹看着眼生,不知道……”之前跟着一塊兒踢蹴鞠的一位官家小姐往前走了兩步,拉過十七的手,笑道,“妹妹長得真好看,該怎麽稱呼妹妹?”
“十七妹妹是跟着顧大公子過來的。”
樸瑾春也不明說什麽,只這一句話出來,衆女眷的交頭接耳也頓時都歇了下來。
十七眨眼不說話,亭子裏忽然有人開了腔。
“十七?從霞州來的?”
十七扭頭,看着亭中衣着華貴的一個婦人正抿着香茶,一雙眼微微擡起,眼神晦暗不明:“想來你是不認得本郡主的,不過,本郡主的夫君,你該認得。”
衆女眷無人出聲,十七看着那貴婦,緩緩開口問道:“你是宥嘉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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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侯這麽多年來也算是一個忠臣了,老侯爺如今年近六十,大概是命中注定子嗣單薄,娶了三回嬌妻,納了七八房美妾,結果這麽多年膝下只有一女。老侯爺也想過很多法子,吃了不少藥,但北疆侯府依舊沒能傳出任何的好消息。
沒法子,北疆侯府衆人只能歇了心思,老侯爺更是将這唯一的女兒當做寶貝一樣嬌寵起來。
如此一來,宥嘉郡主的性情難免有些驕縱。
西京的夫人都知道這事,即便是鮮少出門的大家閨秀,也都得過府上長輩的耳提命面,知道萬事都得順着郡主說話做事。
宥嘉公主剛出聲的時候,所有人都屏息,不敢随意說話。
等到十七那句直愣愣的問話,樸瑾春吓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很想偷偷提醒她兩句,但是偷偷一擡眼,瞥見郡主冰冷冷的目光,只得趕緊低下頭,咬了咬唇,一聲不發。
“你膽子倒是不小。”
宥嘉郡主的年紀也已經不算年輕了,卻因為保養得體,面上絲毫沒有皺紋,看起來依舊還是那個年輕漂亮的世家貴女。郡主就那樣儀态端莊地坐在桌邊,身着花團錦簇的華裳,頭上戴着精致的鳳銜紅珠挂流蘇步搖,一身的富貴撲面而來。偏偏一開口,就有些咄咄逼人。
十七眨了眨眼,幾下功夫,将這人從頭到腳的衣飾折算出了價錢——那衣裳看着應該是蜀繡,掐着金銀絲,錦緞材質一眼看去就價格不菲,再看那金步搖,光是鳳點頭的造型就好看的緊,更別提銜着的紅珠子,如果是東海紅珊瑚珠……十七忍不住吞口水,這一身要是扒下來賣錢,夠百家寨的大夥兒過上好幾年。
她看得專注,倒是把宥嘉郡主的臉色看得沉了下來:“不知禮的家夥!難不成你父母沒教導過你不得盯着人一直看麽?”話罷,她又忽地一笑,彎了彎嘴角,眼底充滿譏諷,“也對,本郡主想起來了,你出身在百家寨那種低賤的地方,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
罵人不罵娘,這是十七跟着顧紹禮後學會的一個道理。
她以前和小子們一起瞎胡鬧的時候,沒少張口閉口跟着喊那些罵娘的話,顧紹禮說不好,她就能閉口就閉了口。這回兒聽到人來了這麽一句,頓時臉色不好看了。見人三分笑什麽的,一瞬間抛在腦後。
“你才有娘生沒娘養!”十七大怒,她平日穿慣了那些簡單的衣裳,這回跟着顧紹禮出門自然被杜氏抓着好生打扮了一番,裙子太長,十七提着裙子,大步流星往亭子裏走,兩旁的夫人姑娘忙不疊避讓開。
宥嘉郡主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再一想到在前頭和人說話的男人,也一下子來了火氣,拍案而起,怒斥道:“混賬東西!誰準你這麽對本郡主說話的!”
被人走到跟前指着鼻子吼,十七張嘴作勢就要咬她一口,郡主躲得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直哆嗦:“你!你!你娘生了你,就是為了讓你長成今天這副模樣!”
到底不是尋常人家出身,郡主再怎麽氣惱,也說不出太難聽的話來。十七卻不一樣,如果不是顧忌帶她來的顧紹禮的身份,這時候她早該卷起袖子撲上去打人了。
“我娘生了我,我阿爹阿娘養了我,寨子裏的叔叔伯伯們照顧我!沒你可以指指點點的地方!你要是真那麽閑,趕緊把那狼心狗肺的東西抓牢了,讓他別來找我麻煩!”
人在氣急了的時候,總是容易出錯。更何況,郡主自認活了這麽多年,還沒人敢在自己面前說這種大不敬的話,一時火氣騰地就從心口竄了起來,燒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麽話出來。
“你娘不過就是個跟人私奔的下賤貨色!至于你,指不定是你娘跟誰生的野種,別想栽贓到秀山頭上!”
秀山是誰?
十七眨了眨眼,等聽到周圍女眷的議論紛紛,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敢情那個“秀山”就是她那狼心狗肺、抛妻棄子的親爹阮庭。哎喲喂,她還沒抖落出這丢人的事,郡主大人倒是上趕着自己說出來了。
北疆侯府的女婿,宥嘉郡主的郡馬爺,姓阮,名庭,字秀山。年輕小姐們也許不知道,但已經成了親的各家夫人們大多從自己夫君嘴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實在是這對夫妻倆行事高調,才剛回西京不多久,就已經在街上鬧出過不少事,最讓人咋舌的,應該就是郡主把同僚送給郡馬爺的幾個通房活生生鞭打死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