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翌日十七起來,小狗子已經坐在院子裏背着手,搖頭晃腦地跟顧紹禮背《千字文》。顧紹禮的住處本不是這個院子,好像自從會試結束回霞州後,他就突然搬進了這麽一個院子裏,小狗子每日起早頭一樣事,就是恭恭敬敬地到先生面前背書,入夜前交上五帖習字。
每天這樣,風雨無阻。
十七推開窗,看着院子裏的幼弟。“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小狗子的聲音帶着孩童特有的軟糯,一聲一聲敲着她的心門。顧紹禮則坐在一旁,悠閑地喝茶看書,手邊放着他那時在百家寨上課用的教鞭。
想起那時候在堂屋外偷看他們上課,有次正好撞見耗子他們上課搗蛋被顧紹禮責罰,毫不客氣地抓過那幾個小子的手,掌心向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邊微笑一邊“啪啪”往下打。想到這,十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今日,尉遲令重回西風寨整頓寨中事務,院子裏一下子就只剩了他們三人。那個突然出現,又時不時就沒了蹤影的冬至不知去了哪裏,他們都不在,院子裏就稍顯冷清了起來。
顧紹禮見十七趴在窗邊,唇角微揚,開口喊了一聲:“十七。”
“哎。”十七眯眼笑笑,幹幹脆脆地應了一聲。自從那夜之後,他們就忙着各種各樣的事,好久沒能坐下來說些別的話。唔,起碼別的男男女女情投意合之後總得空能說上兩句情話來着。
《千字文》背到一半的小狗子微微怔忡,扭頭來回看着氣氛有些奇怪的先生和阿姐,本就不太聰明的腦子裏暫時還沒能把他最尊敬的先生跟未來姐夫挂鈎起來。
看着小狗子呆愣愣的模樣,十七笑得徹底沒了眼睛,顧紹禮拿起書卷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繼續背,不許偷懶!”
小狗子揉了揉額頭,張嘴繼續。
傷好後,十七就讓顧紹禮把那時照顧她的婆子勸退了,平日裏的洗漱她還是習慣自己來。于是洗漱罷,推開門往外走了兩步,陽光正好,十七伸展手臂,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顧紹禮讓十七看着小狗子,起身往廚房走,不多會兒就端着一碗熱粥走了過來,然後遞給十七。
十七欣然接受,往石凳上一坐。米粥熬煮得口感柔滑,一口下去,小腹處生出暖意,而後好像全身都熱騰騰了起來。
十七剛要開口說話,冬至突然從外頭急匆匆趕了回來,見他們都在院子裏坐着一派悠閑自得的模樣,幾步上前,忿然道:“公子!”
顧紹禮立刻斂去笑意,皺起眉頭,看着冬至跑過來。
———————————————————————————
冬至是暗衛,能在護國公府當暗衛的通常都有不俗的本事。冬至就有,雖然他的名字有些……可笑?可是并不妨礙他成為暗衛統領。當然,一個跟着大公子的暗衛統領,其實在護國公府并不十分受重視。
他臉上的表情,告訴顧紹禮,外頭又有動靜了。
“公子,老爺把暗衛全都交給二公子了!”
顧紹禮點點頭。
冬至氣憤不已,努力平複心情,剛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差點一拳捶斷路旁的旗杆:“護國公府的暗衛是老祖宗一手創下的,老國公身前将認主的權力交給了我父親,父親又傳給了我,除了公子,即便是老爺也不能命令暗衛做任何事!”
顧紹禮沉默片刻,問道:“統領不在,他們肯聽老爺子的話?”
冬至不敢說暗衛中有大半在明面上露過臉的人已經投靠了二公子,至少現在不敢。
顧紹禮又問:“祖父當年留下的暗樁呢?”
冬至答道:“老國公藏得很深,這些人沒能被老爺發現,目前還是可信的。”
顧紹禮:“祖父可能想不到,有一天,他留給我的那些人脈暗樁,有一天竟然會用到自己人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感嘆,冬至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十七适時地端了杯茶過來。顧紹禮接過茶,沉默不語。冬至又說:“宥嘉郡主和郡馬爺今天一早就出城了,看樣子好像是回去了。”
顧紹禮微微颔首。良久,久到小狗子已經有些坐不住,想要窩進阿姐懷裏撒嬌,久到十七根據冬至說的那些話在心中猜測了無數個家長裏短的故事後,顧紹禮還是打破了沉默。
“尉遲将軍很快就要帶着宋大将軍的舊部去追随朱明了,黑虎寨也得到了懲戒秋後問斬。”顧紹禮說,“十七,如果霞州城裏已經沒有什麽讓你留戀的人和物了,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
離霞州城不遠的官道上,一駕馬車緩緩向西駛去。
行了一日,天邊已經挂起了明月,西下的太陽還懶洋洋挂在山頭,昏黃的日光照在官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野貓“喵嗚”叫着從路的一邊蹿到另一邊。道旁的樹木,在沒有風的黃昏,頗有些鬼魅。
車上有一童子掀開簾子,一路向外眺望四周風景。秋意飒飒,偶有落葉晃晃悠悠地往下掉,樹梢的葉子漸漸染上昏黃,鳥雀歸巢。滿目秋色,看着頗有些頹然的意思。
童子回頭咧嘴一笑,常年在山間地頭曬出來的健康的麥色臉龐看起來十分健康。“阿姐阿姐!外面真好看!”
顧紹禮雙目微阖,靠着車內的軟墊養神,聞聲淡淡笑問道:“你從來沒出來過嗎?”說完睜開眼去看小狗子的表情,果然瞧見他撥浪鼓一般的搖頭。
小狗子從小被劉氏護得牢牢的,就連跟着耗子他們上山打獵,下地挖泥鳅這事,劉氏也不大喜歡他跟去湊熱鬧。久而久之,百家寨的小子們也習慣了不帶着小狗子到處亂跑,自然就錯過了很多風景。
十七和耗子他們最遠跑到過鄰城,為的是報複一個調戲了寨子裏姑娘的客商。這條路,自然也就曾經來過。小狗子倒是真的頭一回。
“再往前,是樂州城,天色也不早了,應該能趕在關城門前進去,找個客棧休息一晚,明天再繼續趕路。”
見小狗子抓着十七的手,一個勁兒地要她一起探頭看外面的花花草草,顧紹禮出聲道。
聽到這話,小狗子立馬縮回腦袋,想要撲到先生懷裏,又猶豫了下,恭恭敬敬地坐好:“先生,樂州城比霞州城還要大嗎?那裏有沒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東西?”
到底還是小孩子,最先關心的除了玩,只有吃。
十七笑着把小狗子摟進懷裏,擡手就把他的頭發揉得一團亂:“樂州的燒鴨最好吃了,阿姐去給你買只燒鴨。”
“我要吃鴨腿!”
“不行!鴨身給先生,翅膀給小哥兒,腿給阿姐,小狗子就吃鴨脖子和鴨屁股好了。”
十七說得像模像樣,說完後,見小狗子一臉你欺負我的表情,徹底笑得彎了腰。外頭趕車的小哥兒冬至似乎也憤慨自己只能吃瘦精精的鴨翅膀,馬車突然颠簸了下。十七一個踉跄,差點跌倒,索性顧紹禮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順勢帶進自己懷裏。
撲鼻而來的墨香,讓十七不由地一怔。同時呆了呆的還有跌了個屁股墩子的小狗子。
“十七,”見她想要脫身,顧紹禮不由自主扣住她的腰,沉聲道,“就這樣讓你們姐弟倆跟我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十七微愣。
“西京不像霞州城,這裏自由,沒有拘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雖然百家寨沒了,西風寨又跟着你幹爹走了一大半的人,可憑借我的能力,你和小狗子還是能夠在城裏過得很好。可是你跟我去了西京,就會遇到各種各樣不懷好意的人和事,今天可能是下藥,明天就可能直接上刀子。把你們帶到這麽危險的地方,到底還是我自私了吧。”
顧紹禮說着,長長嘆了口氣,扣着十七腰身的手也有些松開的跡象。
十七擡臉,就這樣看着他。男人眼裏劃過的愧意,全部被她看在眼裏。
“小狗子!”
“哎?”
“閉眼!”
也不去回頭看小狗子是不是真有聽話地把眼睛閉上,十七說完話微傾過身子,輕輕地吻了吻顧紹禮的唇。
下一刻,男人的手掌突然滾燙得熨帖在她的腰上,胸膛緊緊貼在一處。輕吻也随即變作深吻。
自從那夜之後,這是他們再一次親吻彼此。唇舌交吻,舌頭翻攪,親得十七有些喘不過氣來。
顧紹禮睜開眼,見小狗子果真聽話地閉着眼睛,遂摟過十七,又加深了這個親吻。少女的馨香就在鼻尖,他忍不住想要将懷中的柔軟深深刻入心頭,誰來也搶不走。
小狗子不知道那微弱的呻吟聲是什麽,外頭的冬至卻是知道的。
作為一個又會趕車又能當長随仆從使用的暗衛,冬至覺得聽覺太好也是一種痛苦。自從追着公子到霞州後,自己一直沒得空去找人纾解纾解,又連續看到聽到兩回公子和心上人親熱的聲音,單身漢表示自己實在是快受不住了。
他突然就盼着,等會兒到樂州城之後,能跟公子告假,去趟青樓解決下問題。
不知道樂州的姑娘漂亮不漂亮,雖然吹了燈一樣能幹……他越想身子越熱,忍不住就落了鼻血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漏了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