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個“招待”當然是指送去監牢,并且命那些獄卒好生看管,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不過當日夜裏,宥嘉郡主就遣了長随從監牢裏把這位出事的郡馬爺給強勢帶了出去。
底下人來禀告的時候,牢裏好幾個獄卒已經被郡主的長随打得一身是傷。顧紹禮并未說什麽,只自己掏錢吩咐牢頭送他們去看大夫,又吩咐把其他人看管好,再不準被人随意帶走。牢頭連聲稱是。
等外頭的事忙好回到住處。十七正和尉遲令坐在庭院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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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秋夜,風涼天清,一輪皓月當空而立,連帶着銀白的月光都看起來有些涼意。
父女倆就像從前在西風寨時那樣,比肩而坐,誰也不和誰離得遠一些,小狗子抱着一小壇果酒腳步“噠噠”地從旁邊小跑過來,瞧見顧紹禮進門,裂開嘴笑,叫了一聲:“先生!”
小狗子從出事到現在,一直沒習慣改口,顧紹禮也不在意,就由着他成天“先生”“先生”地叫自己。
尉遲令見他來,颔首道:“顧大人辛苦了。”
顧紹禮笑了笑:“大當家莫要揶揄我了。”
尉遲令看了他一眼,遂回頭去看十七,繼續之前的話題:“那人到底是你親爹,你真的不認?”
十七搖頭,小狗子在旁殷勤地遞來一杯果酒:“他現在不是有妻子嗎,好像還是什麽郡主,我要是認祖歸宗,那郡主可能會不高興。”
她喝了口酒,又問:“幹爹想要我認他嗎?”
“不認也好,那姓阮的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顧紹禮第二回聽尉遲令這麽不客氣地評價阮庭,當下就挑了眉,生出旁聽的興趣來。冬至手腳利索,趕緊從旁搬來一張椅子想放到十七的另一側,偏生小狗子扒着阿姐的手臂不肯走,只能退一步放得稍稍遠了一點。
“尉遲将軍似乎知道當年的內幕?”顧紹禮坐下,問道。
因為尉遲令當年的身份,顧紹禮稱他一聲“将軍”并不為過,顯然尉遲令也有很多年沒被人這麽喊過了,一時有些出神:“當年的事,我與阿南都知道來龍去脈。”
十七愣了愣,想起當時劉氏暴怒中說的話,再想想阿爹那時候的表情,心底約莫能猜到阿爹一直将事情的真相埋在心底,不願讓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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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娘是和人私奔的,那個人就是阮庭。二人私奔至霞州,本想在霞州城落腳,結果在山上遇到了跑百家寨打秋風的幾個黑虎寨畜生。你阿娘當時懷着孕,雖然才幾個月,但是一路奔波下來,體力已經有些吃不消,于是你阿娘和阮庭當時都或多或少有受傷。”
“你阿娘身邊的金銀首飾都被黑虎寨的畜生搶奪一空,阮庭那個畜生為了活命,甚至打算把你阿娘送給他們,換自己一條生路。我和你阿爹正好經過,就順手打跑了那些人,你阿娘受傷嚴重,半邊身子都是血,阮庭臉上腰上也帶了傷。他一見我們,馬上求救。”
“我和你阿爹本來就打算救人,沒想到的是,阮庭竟然拿你阿娘當做報酬,說什麽只要我們肯就他,就讓家人送錢來感謝,這個女人讓我們帶回去暖床。你阿娘雖然傷重,但好歹還是清醒的,當場就掉了眼淚。你阿爹是個好人,見你阿娘哭得傷心,就和我商量說救回去。”
“我們只救了你阿娘,那個姓阮的,直接被我們扔在了半山腰上,能不能找到路自己活着滾下去,就看他的運氣……沒想到,那麽多年過去了,他竟然活得好好的,還娶了郡主,攀了富貴。哼,這樣的人,也好意思跟你說是你親生父親,還想讓我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話說到這裏,尉遲令伸手摸了摸十七的腦袋,長長嘆了口氣。
他不敢告訴十七。她阿娘被救回百家寨後,因為傷重和心死,幾度差點就沒了。還是阿南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勸了好幾天,這才勸回來的。她阿娘傷好後,因為肚子裏懷着那人的骨肉,不敢回家。阿南人好心善,又有些喜歡她阿娘,就勸她留下。她阿娘無以回報,就安心留下待産。
對外阿南一直說那是他看中的媳婦兒,沒拜過天地,沒拜過高堂,就這樣名不正言不順地成了挂名夫妻。
又過幾個月,“早産”生下了一個女兒,她阿娘只脫力地看了一眼紅彤彤的女兒,就再沒醒來過。
直到去世,寧佳都沒說過一句阮庭的不是,只偶爾嘆氣說,遇人不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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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庭跟着長随回到南苑的時候,苑內點着數十盞花燈,五光十色,缤紛豔麗,襯得燈下美人煞是好看。婢女仆從在燈下往來,并擺下酒桌,見了他,忙不疊笑着萬福作揖:“郡馬爺回來了。”
阮庭走上前去,衆人見他過來,笑着散開,把整個庭院留給他們二人。
燈下美人指了指酒桌旁的一張椅子,讓他入座。阮庭有些遲疑,,站在旁邊不知所措。
他倒是寧可一回來就被臭罵一頓,那也好過軟刀子一刀一刀地往身上割肉。
美人見他臉上表情一陣紅一陣白,笑着開口:“郡馬爺你在害怕什麽?以為一回來我就會跟以前一樣罵你一頓?”
阮庭聞言,臉色變了變,谄笑道:“郡主說的哪裏話。我這不是……我這不是……”
美人眉心一蹙,心頭釀着的一股子惱意頓時蓋不住蓋子,冒了出來,怒斥阮庭:“郡馬爺真是情深意重,風流倜傥!原來心裏頭還藏着這麽一個美嬌娘呢!”她伸手指着阮庭的鼻子,氣沖沖道,“怎麽着,這次來霞州明面上是說陪我來散心,實際上心裏是打着破鏡重圓的算盤?聽說連女兒都可以及笄了?”
阮庭頓時苦了臉。做人郡馬的,在家中地位本就比郡主低了一些,更何況宥嘉郡主出身北疆侯府,自小是嬌生慣養,性子跋扈得厲害,這會兒鬧騰起來,南苑的婢女仆從只當是平常那些小打小鬧,習以為常了。
“人都死了十幾年了,郡主你說這些做什麽……”阮庭才剛開口解釋,卻見宥嘉郡主眼眶微紅,竟然哭了出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手忙腳亂地想拿袖子給她擦擦眼淚,又想到自己才剛從牢裏出來,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難受,這一擦非惹得她發脾氣不可,只能進退兩難地站在郡主跟前尴尬。
自己的夫君到底有多大能耐,宥嘉郡主還是清楚的,當下抹了抹眼淚,也不嫌髒,伸手就去扭他耳朵,憤憤道:“反正你當着那麽多人面認了女兒了,我又不能生,你是不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她認回來?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你這輩子就乖乖伺候我一個人,要是剛往家裏帶回一個,我就饒不了你,管她是你的姘頭,還是你在外頭的私生女!”
阮庭被她這麽吼,心裏這才稍稍安定了一點。被媳婦罵多了,突然來個溫柔的,有些受不住。
“別別別!郡主,我壓根就沒想過要把她帶回來!”
“你沒想過?”宥嘉郡主有些不大相信。要真是沒想過,幹什麽衆目睽睽之下突然認女?去探消息的長随回來禀告說那女兒長得挺漂亮的,只一張嘴像極了郡馬爺。那就是說……她長得像生母?
宥嘉郡主有些不相信阮庭瞧見那張臉,不會想起已經死了的那個美嬌娘。
一想到自己這麽多年辛辛苦苦教訓那些不安分地想爬床的婢女,又将官場上送來的小星一個兩個都轉手送人,做足了妒婦的惡名,結果她男人早在年輕的時候就跟人有了首尾,現如今這女兒都那麽大了。再聯想到成親這麽多年,自己連一兒半女都沒能生下來,宥嘉郡主忍不住就淚水漣漣起來。
她自小養尊處優,受盡萬般寵愛。當年父親不看好阮庭,還是她非君不嫁才成的事。一輩子順順趟趟,結果在霞州跌了這麽大一跤,心裏實在難受,愈發忍不住想要從阮庭身上讨要回來。
郡主扭耳朵的手勁又使大了幾番,阮庭吃痛,忙不疊安撫起媳婦來。幸好那些婢女仆從比較識眼色,一早就退下了,滿苑花燈下四十來歲的大老爺們被自己媳婦這麽整,傳出去能笑死一堆人。
可就算真傳出去了,阮庭也沒別的法子。每到這個時候,他就忍不住會想起寧佳,漂亮又溫婉,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可惜……
“嘉兒,嘉兒,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媳婦兒,我就稀罕你了,別的什麽女人就算生的是個兒子,那也不是我的種,我怎麽可能會帶回來讓你難過!”
阮庭既然在當年能攀下北疆侯這門親事,自然也是有點本事的,其中最大的本事可能就是哄媳婦開心。
男人上下嘴皮子一翻動,郡主手腕就酸了。阮庭趁機一把将她抱進懷裏往酒桌旁一坐,然後倒了杯酒含在嘴裏,俯身就喂給她。
兩個人加起來一大把年紀了,偏生男人是個不害臊地摟着女人就要在桌旁行事。宥嘉郡主裝模作樣推诿了幾把,也就半推半就随他去了。
原本在陰影裏守着的幾個長随,頭一低,又往遠處退了幾步。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是不知道奶油有沒有到家的存稿箱君。